“哼,就算你改了名字,也得知道你是誰。說,殘殺林更長老,侮辱我女兒,是不是你做的!?”
蘇浪抬起頭,恨了蘇浚兩眼,沒有說話。
“你以為不說話,就能逃過天道的審判嗎?你要知道,今天你面對的是誰。對天道不敬,罪加一等!”
見蘇浪沉默不語,蘇浚加重了語氣,可他還是沒有說話。
沉。
安靜的沉。
這種沉重感,明顯是場間嚴肅的氣氛擠壓出來的。蘇浪不說話,高台上的大人物不屑一詞,隻抱著觀望的態度,讓蘇浚感到一種無形的壓抑。因為他在這些人物當中,實在排不上號。雖然隻說了兩句,但似乎此刻被審判的,不是蘇浪,而是自己。
蘇浪不說話,他的臉面就越掛不住。
轉身,回頭,蘇浚朝著柳再山恭敬一拜,歎息著說道:
“尊使大人,我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問話了,既然他不說話,那就是默認了。想我女兒蘇青,天賦異稟,正直芳華,又是娥皇峰門下弟子。尊使大人,蘇門遭此大難,出此逆鱗,您可要為雲海宗做主,為道海除害啊。”
“蘇宗主請節哀,我已經請了龜甲箭,只要罪名坐實,定叫他萬劫不複,星魂俱散!”
此刻,處在台階末端的蘇蕖,嘴角露出一絲得意的笑容。殺親之仇,不共戴天。不管你如何命大,這一次,無論如何也難逃一死。
而蘇蕖的對面,蕭遇君峨眉緊蹙,臉上全是擔憂的神色。
三天前,因為她與蘇浪在一起,成了青雲宗內部的一件大事。面對門中長老和無情山莊的質問,蕭遇君只能解釋,蘇浪絕不是殺害哥哥的凶手。
但毫無證據的解釋,根本無法自圓其說。蕭鐵為了平息眾怒,用一道陣法將她鎖在了屋子裡,等蘇浪的審判一過,再回頭處理。好在蕭鐵處處偏袒蕭遇君,並沒有將陣法鎖死,只是做了做樣子。
方才聽蘇浚之言,蘇浪侮辱蘇青的事,多半又是無中生有。因為她在娥皇峰聽說過那個蘇青,只不過是英華殿一個打理藥材的雜役。憑借著自己有幾分姿色,將不少核心修士勾引得火急火燎。不少教樞分支,都對她下過黑名單,不予錄取。
蘇浚退下之後,蕭鐵從上賓席中站了出來,以凌厲的口吻喝斥道:
“蘇浪,你殺我兒子,奪我青雲宗密寶,又有腰牌為證,說,你到底認還是不認?”
蘇浪回過頭來,直直地看著蕭鐵,表情有些冷漠。如果不是因為蕭海風囑托他送信,他根本不會理睬他,由這幫人處置便是。
但,現在顯然不是交信的時候。短短三天,他變得有些麻木。當一個人必須安靜地面對死的時候,心中那些最最想做而沒有完成的事,往往會變成一種慢慢腐蝕心靈的絕望。就算是曾經在面對青雲君滅門之時,他也沒有過絲毫的恐懼。
可是現在,他怕了。
一個人面臨死亡,也許會突圍,會求救,會充滿生的力量與勇氣;而一個人等待死亡,只會沉思。他想要活著。不明不白地死去,本身就是一種不甘心,一種空有無限念想而無法觸及的遺憾。
“我沒什麽好說的。”
蘇浪睜開眼睛,語氣很淡,但卻是一捧碧波蕩漾的海水那樣平淡。在被綁到天罰柱上之前,他就沒打算和這些“德高望重”的人爭辯。
聽聞此言,蕭鐵也沒有什麽好問的。畢竟蘇浪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少年,以他的資歷行咄咄逼人之舉,在這樣的場合,有失身份。而且,今天在場的諸如澤天守一、梅宗澤這樣的大人物,絕不是為了看這樣一場幾句屁話的鬧劇而來。
轉身,蕭鐵面向柳再山,“尊使大人,既然他什麽都承認,一切,全都由您定奪。”
“蕭宗主請放心,天諭閣定當秉公執法,絕無偏私。”
柳再山點了點頭,又示意陸氏姐妹和梅宗澤,到天罰柱近前一看。要確定這個少年的身份,必須十分謹慎。
此刻,他們三人的出現,請天罰的目的,已經不需要遮遮掩掩了。那些年輕的晚輩,自然什麽都看不懂,只有上賓席上的大人物,才心照不宣。
太宗陛下笑傲群雄,執掌神州軍政大權之時,已經百歲有余,而他年輕時的模樣,放眼整個道海,也只有這三人能夠認識了。
梅宗澤垂垂老態,已經五百多歲,連夜從中州趕到雲州,等的就是一刻。
他輕輕地揮了揮衣袖,大風忽起,瞬間將蘇浪的頭髮吹開。
他看得很仔細,兩個黑得只剩下黑的眼睛,就像沒有星星的銀河,想要從蘇浪的臉上尋找到一絲光亮。
只是,時間太毒了。
雖然當年年輕時的太宗,血氣方剛,不顧已經作廢的契約,單劍上梅山,一招將他打敗的事,一直是他心中最沉的記憶,可是那張臉,終究太遙遠了。
梅宗澤回頭望了柳再山一眼,搖了搖頭。
可是陸傲雪,在看到蘇浪完整的容貌之後,那冷漠的眼神,就像夜空中一把飛馳的劍,重重地扎在她心頭。
但,這不僅僅是因為她確定這張臉就是五百多年前那張臉,不僅僅因為她與太宗年輕時有太多的過節。
而是因為,蘇浪被風吹開頭髮的瞬間,她想起了當年與太宗在無憂客棧比劍的情景, 想起了偷偷將陰陽軟筋散放進了妹妹陸真的禮物盒裡,想起了京都上空,星雲譜下,那場震驚整個星雲大陸的異變。
蘇浪的臉,他的冷漠和鄙夷,簡直太不可思議了。
陸傲雪轉過身去,神念緊繃,看著柳再山,嚴肅地點了點頭。
此刻,柳再山得到兩個完全相反的回答,自然就把注意力放在了陸香雲身上。誠然,梅宗澤和陸傲雪,與太宗有諸多牽扯不斷的愛恨情仇,野史中也很是津津樂道,但對他最有話語權的,莫過於陛下的初戀,陸香雲。
然而,陸香雲見到眼前的蘇浪,並沒有任何反應。甚至她連看都沒看柳再山一眼,就徑直地回到了上賓席。
而誰又知,此刻她的內心,是多麽的澎湃。
時間仿佛又回到了從前,回到當年他們在采靈大會,在玨湖畔第一次相遇的情形。他風度翩翩,又帶著些痞氣,講出了許多《道藏》《儒藏》中常人不能理解的原理。
他與她第一次放風箏,他給她做了第一個花環;他不余遺力地幫助她破鏡,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給她…….
而她為了步入梅山劍宗,毫不留情地將他拒之門外。
然誰又能想到,那個三年之約燃起的下午,那把穿過他身體的劍……終令她悔恨懊惱,終身不嫁。往事如煙,記憶如昨,時光終不再回頭。
但陸香雲心裡很堅定,無論他是太宗,或者真是太宗吞掉天衝星生下的孩子,都必須保下他。
所以她沒有看柳再山——這個人,不是你想要找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