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又是一陣蛇鴉亂叫的沉默。
“你想讓他來拆信?”柳再山輕聲道。
“哼,難道尊使大人,不想看信的內容?”
“這……”
“你想,你比任何人都想。道海之中傳聞,這是幾百年前太宗陛下寫給父親的信。可我和姐姐,之前卻從來沒有聽父親提起,你不覺得奇怪嗎?天諭閣查謠言的源頭有些時間了,動用了上千星客,數十條暗門,卻依舊毫無所獲。依我看,這就是從流星島那裡開始的。既然如此,難道你不想知道,這封信到底是誰寫的嗎?”
“可是……”
“哼,還可是什麽。如果連信的內容都不知道,怎麽挖出它背後的線索?”
聽罷,見陸傲雪態度堅決,柳再山也不再爭辯什麽。
“那,就按你所說的做吧。可我要提醒你,最好想清楚,天客大人,到底想不想他死。如果你連他老人家的用意都揣摩不到……”
此刻,柳再山欲蓋彌彰地說著,哪知,話到一半,陸傲雪卻不再理會,直接將信扔到了蘇浪面前。而後橫眉冷對,嚴厲地說道:
“如果你拆開信還能不死,那就是天道真的不讓你死,你就能活著離開滄瀾宗。”
終於,所有人的視線再次集中在蘇浪的身上。倒在血泊中的他,雖然痛苦不已,但意識卻十分清晰。剛才演武場發生的事,陸傲雪所說的話,他全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的內心很絕望,絕望到血液也開始凝結,不管是毫無名氣的山間修士,還是縱橫道海的大人物,他們只是拿他當拆信的工具,只是一群無聊又冷漠的看客。
現在,這個世界對他來說,小到只剩下一個滄瀾宗演武場,小到只剩下他一個人,隻容得下他那雙萬眾矚目的拆信的手。
他趴在地上,冷冷地環視著四周,那些充滿期待又無比冷漠的眼神,他永遠也不會忘記了。他在心中默默地念道:我要活著,為了那些為我而死的人活著。
為了那些要置他於死地的人而活著。
嗤——
在窒息的安靜之中,蘇浪輕輕地拆開了信。
一瀑美麗的七彩光束,瞬間在演武場炸開。那七道光束,就像聖人身後的七道靈彩一般,刹那間讓所有人睜不開眼睛。又向七把含鋒利劍,震射天外,化開天域九重。
一時間,天空中頓時烏雲大作,狂風怒吼,萬物萬象盡碎。雲層就像灰塵一般,棉狀的雲被其強大的靈力拉扯得化作萬千碎末,四周只剩下一片渾濁。
渾濁,渾濁,渾濁。
還是渾濁。
轟——
持續的雷霆將一切的聲音阻斷,仿佛千軍萬馬的戰場一般。在那渾濁的烏雲中心,忽然天光裂開,又爆射出七道神光,與信中震出的七道光芒,遙遙相對!
可是,耀眼中人們突然看見,在十四道光束碰撞的瞬間,演武場上空,居然,居然出現了七道晶白的人影!
那…….
那是…….
是神魄。
是遁世七青的神魄。
此刻,所有人震驚不已,所有人目瞪口呆。
難怪陸天棋一拆開信就駕鶴西去,原來這封信的內容,竟然是雄魚峰的七星劍陣!
然而,還來不及震驚,剛剛拆信的蘇浪,大喝一聲,一巴掌拍在地上,立馬騰空而起,傲然臨於風中。
那一聲撕心裂肺的怒吼,在光瀑的懸臂上來回反彈,震得人心中發毛。無法想象,在天罰柱上受了三箭的他,居然能夠承受住七星劍陣的第一波衝擊,盡管在那封信拆開的瞬間,沒有人看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麽。
此刻,蘇浪心中一陣苦笑,壓抑了那麽久,體內的濁氣,終於在這一刻一掃而光。七星劍陣,那果真是遁世七青的七星劍陣。難道這一切,都是冥冥之中的安排,是天道對自己的憐憫嗎?
如果這封信裡只是一道普通的劍陣,那他也極有可能葬身於此。可是,唯獨這道雄魚峰最霸道的劍陣,這道南域引以為傲的劍陣,這道在眾人看來蘇浪必死無疑的劍陣,卻是上天為他留下的生門。
遁世七青懸在空中,七道神魄還在舞動,在這渾濁之中,七人化作七道玄妙的劍意,在蘇浪身邊高速旋轉,再也分不清乾、坤在、震、巽、砍、離、艮、兌的方位。
咻!
被生的希望所籠罩,蘇浪隻覺渾身充滿力量。冰冷的血液,再次燃燒起來。
轟!
一聲巨響,蘇浪一把將龜甲箭吸在掌中,跳到另一根天罰柱上。
這一刻,天不亡我,人道即天道。
這一刻,星輪運轉,目光即劍光。
而後,悻悻之中,人們又看見,數百道綠色的極光從蘇浪的身體震射開來,與七星劍陣的光芒相互纏鬥,或如遊龍,或如火鳳,或如飛火流星,形成一道奇異壯麗的景觀。
那,那是……
那怎麽可能?
蘇浪手中握著的,居然是玉面真人的璞玉巨弓!
璞玉巨弓第一弦之箭,黃金魚竿尚能破陣,更別說是第二弦龜甲箭了。
此刻,已經沒有震驚可言了,天道不讓讓他死,他就不會死。
弦滿,箭飛,陣破。
毫無懸念,毫無感覺。
沒有一點兒撼人心魄,沒有一點曲折回環。
安靜,極光之下的安靜。人們不知道是該慶幸蘇浪獲得自由,還是嫉妒他受到天道的眷顧。誰能想到,在天罰大會數次身臨絕境,即便是像七星劍陣這樣的殺招,也沒能將他置於死地。
陸傲雪的算盤,還是落空了。
而上賓席中的陸香雲,仍然和先前一樣,搖曳著手中新泡的茶,似乎覺得一切都理所當然。
眼神中充滿不甘心,臉上依舊帶著恨意,蘇浪冷冷地說道:
“怎麽樣,尊使大人,你可以宣布我無罪了嗎?我可以走了嗎?”
“你當然可以走!但你得跟我走!”
轟——
蘇浪話音未落,眾人還沒有在剛才破陣的震驚中回神,大地便劇烈地抖動起來。數千威風凜凜的軍士,手握寒槍,身披重鎧, 氣勢如洪地將演武場包圍起來。
這些神州軍士,都是摘星樓下轄的各地軍事學院的精英,個個身經破凡,又有異獸魔核與玄晶鐵礦融合的寶甲和武器,一般的道海修士,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
現在,場面已經完全不由柳再山掌控。神州一品戰將,江州行軍道大總管王朔,九州神禦之首,雲州軍府統領龍無嘯天,如他所預料的那樣,還是來了。
他早就知道他們在暗中觀察天罰大會的情況,雲層中軍方的玄焰巨鷹,已經在演武場上空停留了三天。
但他沒有想到的是,他們兩人,居然還帶來了摘星樓的聖諭——已經得到東皇陛下首肯,要將他帶回京都。
既然這是軍方要的人,也就沒人敢放屁。天諭閣雖然也是京都最龐大的勢力之一,但比起軍政首腦的聖諭,自然不敢在正面抗衡。
蘇浪心中疑頓,回頭望了望兩位從未照面的大人物,然而,目光剛與龍無嘯天相撞的瞬間,便被他吸附掌中,立馬就昏死當場,不省人事。
王朔老將軍站上高台,威嚴地吼道:
“天道昭顯,仁者自知。我宣布,天罰大會就此結束。”
“各位道海盟友,倘若有為陸宗主吊唁的,那就留下來參加祭奠,如若無事者,就此散去。”
話音剛落,人們紛紛離開。僅僅只在一柱香內,演武場就已空空蕩蕩。就算那些真的是為陸天棋吊唁而來到滄瀾宗的修士,也如逃命似的遠離是非之地。
天罰大會上發生的一切,只要不是個傻子,都知道陸天棋是“死得其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