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血脈並非【洗髓天火】,那就談不上什麽太宗了。但也至少證明了另一件事,龜甲箭被彈開,說明柳薑所說的玄鐵犀牛精的事,的確是真的。
他仍然價值巨大。
不過牛兮為什麽沒有出現?蘇浪是他鑄劍的唯一希望,像他這樣的劍癡,不可能會放棄。
此刻,在眾人眼裡,蘇浪就是一個怪物的存在。那到底是怎樣的軀體,才可能抵擋得住龜甲箭的神力。說是震撼,實則惶惶不安。每個人神色各異,就像是瞻仰鎖在籠子裡的洪荒巨獸,既興奮又害怕,既敬畏又驚恐。這樣的人,這樣的外來物種,不該出現在神州大地。
但,這並不是人們呆若木雞的原因。
請天罰不死,他就沒有任何罪行了。
正如黑衣人所說,天道不讓他死,他就不會死。
既然這是天道意志,那麽就沒有理由再對他審判。
他是第一個在請天罰的殘酷制度中活下來的人。
刹那間,柳再山神念微動,如遭雷霆。他終於明白了天客的本意,終於明白為什麽這次天罰審判會是三支箭。原來從一開始,眾人以為要置蘇浪於死地的人,那個在神州大地絕對權威,承天道,沐地華,受萬眾敬仰的聖人,他的本意,是要讓他活下來。
天客終究是天客,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誰都不會想到,他用請天罰的方式宣告處死蘇浪,實則是將他置之死地而後生。就如當年明明用八荒風雲陣困住了蕭海風,卻仍然將他的名字掛在天罰榜一樣。
就連執行請天罰的柳再山,事先也沒有猜到天客的用意。
他的嘴角露出一絲苦笑,是苦到不知所措,苦到置若罔聞。接下來,天客是要他宣布,在天罰大會中第一個無罪釋放的人的名字。
這個名字,注定會被載入歷史。也包括自己的名字。
他叫蘇浪。他叫柳再山。
審判者和被審判者的名字同時載入史冊,卻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滋味。
柳再山愣住了。
一百多年了,上千場天罰大會,數千的道海精英死在天罰柱上。他審判了那麽多的大人物,從來沒有宣判過一個人無罪。真正到了那一步的時候,內心還是有些顫抖。他面對的是歷史,歷史的厚重對於一個看重歷史的人來說,是一座威嚴的大山。
從某種意義來說,這比天道的威懾和震撼還要讓人敬畏。他看了看宣文館的掌墨使,這些記錄歷史的文職人員,就像呆若木雞的機器,機械地把他們看到的大事件記錄在案。殊不知,在那些小小的文字之中,泛濫的卻是波濤洶湧的大江大海。
此刻,就算是剛才再怎麽興奮的人,也都沉默到張不開嘴巴。蘇浪所犯罪行,樁樁坐實,難道就這麽放了?
這果真是天道意志?
果真要執行那一百多年來從未執行的條款?
《天則》有言:但凡在天罰審判中活下來的罪人,就是天道要赦免的無罪之人。
此刻,大風吹動著破爛的旌旗,兵器架錚錚作響。青銅巨鼎裡的爐火,熊熊燃燒,把空氣燒得如鞭炮炸響一般。終於,在作了細致的思考之後,柳再山走到了高台的邊緣。
“既然……”
“既然……”
“我宣布……”
“等等!”
就在柳再山準備宣布蘇浪無罪的時候,一個厚重的聲音突然打斷了這莊嚴的一刻。
上賓席上,老人站起身來。她的眼睛,就像兩口乾涸百年的老井一般,讓人在敬畏中有些害怕。她拄著拐杖,一步一頓地走向柳再山。每走一步,都像是時間停滯的聲音。
她是陸傲雪,前雲海宗老宗主。
當她第一眼看到蘇浪的時候,盡管姐姐陸香雲沒有任何表情,她依舊確認他就是“太宗”,至少兩人長得一模一樣。五百年了,就算是五百年,她也記得無憂客棧那個遙遠的下午。
在陸傲雪眼中,只要他有一絲成為太宗的可能,都必須死。當年發生在京都上空那場震驚大陸的異變,她也在觀星台下。
“尊使大人,如果你要宣判蘇浪無罪。那麽在你執行《天則》之前,我想讓他幫我做一件事。”
此刻,柳再山有些疑惑,但仍然對陸傲雪表示了尊重。在場的所有人,只有他知道,她的真實身份,是天諭閣一名退隱的高級星客。而天諭閣裡能夠善始善終的星客,寥寥無幾。天客特準她歸隱,不過是因為她和太宗陛下的關系罷了。
“陸宗主請講,如果您的要求合理,我會仔細考慮的。”
聽罷,陸傲雪點了點頭,站在了高台最顯眼的位置。掃視了一遍演武場後,凝重地說道:
“很多人都聽說,我父親陸天棋,是死在太宗陛下一封沉寂了幾百年的信下。我想告訴你們,沒錯,傳言是真的,那封信,現在就在我手裡。 ”
這……
轟——
此話一出,全場沸騰。完全不把還在血泊之中的蘇浪放在眼裡。
在場的絕大多數吊唁者,都是衝著那封信來的,當這個消息經由陸天棋的女兒親自證實,誰還能把持得住那種一探究竟的欲望?要知道,每個人都是聽著澤天一龍的故事成長起來的,每個山門宗派,都將太宗陛下的畫像置於高堂。
關於那個神聖到極致的男人的一切,都是他們頂禮膜拜的。
“我父親的確敗在這封信下,可是敗給太宗陛下,同樣是一件無比光榮的事。敢問在座的各位,既然你們都想看這封信,那麽,你們之中,又有誰敢拆開?”
這……
沉默,絕對的沉默,剛才討論信件的爆沸之聲,瞬間消散得了無痕跡。
好奇是一回事,可拆信又是另一回事。不要說他們這些群境界不怎樣的小人物,就算是那些上賓席中的大人物,面對太宗的這封信,又能如何?邁入聖隱領域,破八荒境大能陸天棋都被打死了,何況是他們?
人們至今還記得,野史中隻用了五個字來記載那件轟動道海的大事。
見眾人畏懼,陸傲雪微微翹起嘴角,不屑的眼神中透露出一股威嚴之氣:
“你們也看到了,剛才天罰柱上那小子,在承受了龜甲箭的神力之後,居然還能活下來,說明他是非凡之體。”
“的確,按《天則》的規矩,我們的尊使大人,是該宣判他無罪,可在場的各位,難道就不想見識一下,這封信裡,到底都寫了些什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