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哇哦，整塊塞姆利亞石鑄造而成的產物。這裡也是，相當精巧的設計，真想帶回去給師傅好好看一看……不過，相比較這樣的大家夥，師傅果然還是對小巧的人偶更加感興趣吧。”最初的震撼，也不過持續了不到一分鍾而已。重新提起興致的緹歐，經過裡恩和瓦利瑪溝通後的允許，迫不及待地撲向灰之騎神，從隨身的包裹裡掏出一堆窺鏡，錘子之類的工作用具，和他手底下的人偶們一同，做起了細致的檢查工作。　　至於莉夏，在解脫“束縛”後，又和裡恩悄然拉開了距離，接受委托來此搜尋物品的借口，因為她此刻刻意而僵硬動作顯得多少有些欲蓋擬彰。除了灰之騎神的本體外，原本被一同放置在廳堂之中的物品，大多已經腐朽老舊，其中難得的幾個漏網之魚，在裡恩的眼中，也看不出有多大的價值。

　　也差不多該是時候出去了，否則讓艾麗澤和皇女殿下擔心了可不好。當裡恩的心中興起這個念頭的同時，一直任由緹歐擺布的灰之騎神也陡然抬起了微垂的腦袋。“啟動者，一級序列敵對目標正在接近，危險程度極高。請立刻進入駕駛艙，做好戰鬥準備。”話音剛落，灰之騎神胸腔錢就湧出了一道光球，不由分說地將裡恩拉扯了進去。

　　清爽的涼意淌過心間，空間置換產生的短暫失神過後，裡恩就安坐在了駕駛席上，還來不及仔細端詳身周繁雜的裝置，耳邊又響起了灰之騎神刻板的機械聲音:“根據適用情況，對啟動者相關人士進行緊急避難處理。”

　　原本還算寬敞的駕駛室又被強行塞進兩位少女后，立即變得擁擠不堪。蜷縮著身子安坐在裡恩的懷裡還算合適。可因為掙扎晚一步被傳送進來的莉夏，卻是直愣愣地從裡恩的正上方跌落，青絲垂落，掩住兩人差一絲便要顛倒著觸碰在一起的雙唇，加上額間沉甸甸的觸感，讓裡恩好不尷尬。

　　現狀並沒有留給兩人過多的余裕，去品味這份旖旎的粉紅色心思。穿過牆壁擊碎禦座的巨爪，余勢未歇地將灰之騎神拍飛出去，一連撞倒數根用作承重的立柱，重重地摔倒在地面上，連帶著駕駛室裡好不容易擺好姿勢的三人也又一次滾作一團。

　　粗暴地將剩余的障礙物肆虐著扯個粉碎，搖頭晃尾的巨龍邁入了這片讓它感到頗為狹小的空間。頭頂上緊緊貼著的天花板，連翅膀都無法舒展的閉塞，讓它原本就算不上舒爽的心情愈發暴躁，依照著本能胡亂揮舞了兩下龍爪，卻發現僅僅刨下幾塊零碎的石片後，完全被激怒的巨龍，不管不顧地在口中蓄積起了吐息。

　　“為了避免事態波及到地面，建議立即進行時空轉移。”不用灰之騎神做出提醒，裡恩也明白，失去一半承重柱後搖搖欲墜的廳堂，根本經受不起巨龍接下來聲勢浩大的一擊。

　　基本的操作知識已然在恰才的混亂之中被灰之騎神強行灌輸到了裡恩的腦海中。現在他所要做的便是，拋去一切紛擾的遐思，以感知中閃爍著五彩光輝的自身為基點開始延伸，用精靈力將漆黑的巨龍一並包裹，然後讓思維的觸手探向遠方那泛著微茫的金紅色光點，繼而開辟前行的通道:“傳送開始。”

　　和體驗過多遍的秘法傳送不同，這一次，在眼見緹歐，莉夏，乃至巨龍和灰之騎神相繼被拖入通道後，落在最後裡恩己卻感受到了幾乎足以將身體撕裂的劇痛，甚至再一次出現了肉體和靈魂仿佛被剝離的奇妙感覺，方才以近乎昏厥的狀態趕在漩渦閉合前的一瞬衝入了通道。

　　連綿的漆黑山崗，燈火通明的銀灰色鋼鐵都市，以及遠方霧靄彌漫的雪原。當裡恩再一次睜開雙眼之時，透過駕駛室內的顯示屏，他視線之中的景象，赫然已是闊別了大半年的鋼都盧雷近郊。

　　倒霉的巨龍被生生打斷了吐息的蓄積，最終只是從吼中吐出了一道軟綿綿的幽紫色火舌，還沒前行到十亞矩，就悄然消散在夜空之下。突兀地被傳送到半空中，措手不及的它，奮力撲騰了十數下僵硬的翅膀。

　　或許是因為乾澀得生疼的喉嚨，又或許是因為呼吸到了久違的清新空氣，原本一副狂躁模樣的巨龍，竟是稍稍恢復了些許神智，環顧了一圈四周的景象，嗤之以鼻著用它充滿磁性的低沉嗓音發表了評論:“愚昧無知的人類，幾百年來還是一點長進也沒用，不愧是這個世界上寄生著的最大毒瘤。”繼而，他才施施然地調轉過巨大的身子，用屬於高等生物矜持高抬起前爪撓了撓下巴，將不屑的目光投向嚴陣以待著的灰之騎神，“不過是匠人初始形態的玩具，難道還期望著我犯下數百年前同樣的錯誤嗎，螻蟻。”

　　相比之之前狂暴的姿態，眼前冷靜睿智的巨龍，更讓裡恩感到棘手。肆意散發的氣勢在話語中被巨龍收束成刃，仿佛一記重錘轟擊在騎神的鎧甲上，狼狽地飛出數十亞矩，放在在裡恩竭盡全力的裡恩操控下穩住了身形。力量，根本不在一個層次上。

　　那麽，速度呢?驟然畢竟的巨龍用瞳孔中玩味的笑意告訴少年，兩者在這一項目上同樣存在著天塹般的差距，手無寸鐵的灰之騎神不得不用拳頭接下了龍爪的進擊，然後從天穹之中墜落，一頭栽進山丘之中，鏟出一條十數亞矩深的甬道。

　　“噗！”

　　“裡恩(裡恩哥哥)！”

　　警告意味十足的橙黃色燈光中，裡恩再也壓製不住咽喉中湧上的鮮血，盡數噴灑到身前的操作台上，甚至還有幾滴飛濺到緹歐的額上，駭得她小臉慘白。

　　“沒事，只是淤血而已，吐出來就好受多了。”偷偷朝身後神情凝重的莉夏使個噤聲的眼色，裡恩抹去嘴角殘留的血跡，盡量讓自己發顫的話語聲顯得沉穩了些，“瓦利瑪，有沒有可以使用的武器?”

　　“抱歉，啟動者，關於武器的具體信息在記憶系統中已經被刪除……”灰之騎神平穩的話語一頓，給出了備用的方案，“已探查到啟動者身上攜帶著可以當作備用武器的結晶，請將其放入啟動者右手側的凹槽內。”

　　“緋皇麽……果然是與騎神有所牽連。大家，抱緊我，坐穩了。”到了此刻，面對幾乎無法戰勝的對手，裡恩也已經顧忌不了那麽多了，不僅果決地將結晶塞進凹槽，更是在感應中暗自對灰之騎神下達了命令:“不用管我的承受能力，請將同步率提升到上限。”

　　“是！”被裡恩的決心感染著，灰之騎神一貫平靜的語調也在這聲影城中增添了幾分肅殺。

　　“哈！”根據騎神體型擴大了數倍的緋紅太刀，攪動著一路破開遮蔽前路的岩石，再一次在天空中飛舞的灰之騎神，身周繚繞上了一層和裡恩神氣合一時相似的澎湃氣息，頓添威勢。

　　巨龍依舊悠然地盤旋在半空之中，時不時地抬起眼瞼打量幾眼鑲嵌在夜空上的星辰，似乎對那兒產生了興趣，渾無一絲想要立即離開或是肆虐人間的意圖。就算騎神再次卷土重來，他也只是不緊不慢地晃了晃腦袋，作勢欲撲，顯然完全不將瓦利瑪放在眼中。

　　“燃起來，我的蒼焰。”無往不利的蒼焰不過和籠罩著巨龍體表的幽光拚了個勢均力敵，，反倒是緋皇的鋒銳趁勢破開鱗片，讓狹小的傷口吝嗇地揮灑出了幾滴鮮血。因為自大而付出代價的巨龍，也終於第一次正視起了眼前的對手。

　　“原來如此，不僅僅是簡簡單單的玩偶而已，怪不得那群家夥大費周章地布下了如此陣勢想讓我困在此處。”巨龍隨意地揮了揮他壯碩的尾巴，竟是抽打得天穹一陣晃蕩，在無數法陣微光閃爍後，掉落下一陣碎屑:“不過，未免也太想當然了，只是這種程度而已，與其說是天敵，還不如說是最好的養料。”

　　完全不能理解巨龍譏誚中的深意，但不妨一擊遠遁後的裡恩，感受到他驟然濃厚起來貪婪中的惡意。

　　“乖乖束手就擒吧，螻蟻。”夜色下全部的黑暗，都在巨龍的宣言之後匯聚向了他的身體，原本還帶著一絲淺紫的幽光完全化作了深邃的漆黑，繼而為他打造出了一具渾然天成的鎧甲——如果說之前的巨龍是一頭牢籠中安逸的雄獅，此刻的認真起來的他，已然蛻變成了一頭出欄的猛虎。

　　憑借著輾轉間機動力上的優勢，騎神在裡恩的操控下險之又險地躲過巨龍鋪天蓋地的揮翅，卻被隱藏在其後的龍爪掰斷緋皇，攔腰扣了個正著——奮力的掙扎根本無濟於事，兩者之間絕對力量上的差距依舊巨大到讓人感到絕望。

　　“那麽，在黑暗之中沉淪，然後，在我偉大征途開始之前，賜予你成為第一個祭品的榮耀。”巨龍駭人的面孔上，展露出他自認最為璀璨的笑容。猙獰的龍牙之後，比千年密沼底部更加渾濁汙穢的淤泥噴湧而出，一瞬就吞沒過兀自不甘放棄的騎神，完成了第一道工序。

　　隨即，放任手中的黑色圓球懸浮而起的巨龍，如同看見最心愛的骨頭的土狗般，露出了垂涎三尺的醜態，使勁舔了舔包裹著黑球的單薄光膜，猶自感到無法安心，竟是把黑球揣進懷中，蜷縮成一團，就勢尋了塊平整的空地，打起了盹來。

　　………………………………………………………………

　　騎神嚴峻的話語在半途戛然而止，醒目的鮮紅光束僅僅亮起一瞬，便黯然熄滅。體質最弱的緹歐在第一次衝擊後就陷入昏厥。莉夏也沒能支撐到最後，在不知第幾次劇烈的搖晃中，腦袋一歪，頹然倒下，蹙著眉頭完全將重心倚在了他的肩頭。唯獨只剩下裡恩，在疼痛和不甘的雙重刺激下，不屈不撓地堅持到現在。

　　無孔不入的黑泥順著騎神裝甲之間的縫隙流入駕駛艙內，貪婪地攀上每一個人的身軀。緋皇的結晶在太刀斷折後，又自主地跳回了裡恩身周，在他體表布下一層嚴密的防線，阻隔著黑泥對主人進行進一步的侵蝕。以它的力量，也就僅止於此，，根本無暇他顧裡恩身邊的兩位少女。

　　緹歐首先在昏睡之中發出了夢囈:“唔，又被關起來，又要喝下什麽古怪的東西了嗎，又要做好疼好疼的檢查了。”看來，她記憶深處在dg教團之中的經歷，再一次被居心險惡的黑泥挖掘出來，不過，少女的手心裡，很快就亮起了一朵小小的蒼焰，溫暖了她的軀體同時，也照亮了她的內心，“只要裡恩哥哥在緹歐的身邊，一切就都會好起來來的，緹歐，一直堅信著。”看來，即使不能很怪蘇醒過來，緹歐也應該不會有大礙。

　　但是，另一邊的莉夏，就……繚繞在嬌軀周圍若隱若現的戾氣甚至突破了黑泥的束縛，蒼白的瞳孔之中再也不見一絲往日的神采飛揚，浮現著青灰色死氣的雙頰無助地顫抖著，昭示著少女不過轉瞬間就被突破心防，進入了崩潰的邊緣。

　　“可惡。”包裹著緋色的手掌才剛剛碰觸到莉夏的軀體，強烈的灼燒感就自顧自地將裡恩推拒到了一邊，緋皇正在抗拒著裡恩對黑泥進行直接接觸，“給我滾開。”暴怒下的訓斥聲對於緋皇執拗的自我意識反而起到了反效果，緋色的薄膜牢牢地包裹住虛弱的裡恩，想要進一步將少年推到一旁，“喂，既然你無論如何都不願妥協的話，那麽，我隻好使出最後的手段了。”鼓動著體內的精靈力變得沸騰暴躁，情急之下，裡恩不得不用自己的生命最為籌碼，放上了天平的一側，想必，無論緋皇背後站著的是何種意志，對方一貫以來的表現都絕不會任由自己喪命。

　　“請不要低估我的決心。”裡恩一字一頓地鄭重著表示自己的堅定。

　　終於，似是做了一番權衡，緋皇做出了決斷，重新化作結晶，安安靜靜地落回了裡恩掌心中。

　　“拜托了。”仿佛嗅到了更加美味的食物，在將莉夏攏入懷中後，幾乎已經將少女吞沒的黑泥猛然脫離了原先的宿主，迫不及待地撲向了裡恩。

　　………………

　　黑白分明，炭筆描繪下的世界。

　　墜入其中的裡恩，駕輕就熟地尋找起自己的目標——如果這裡是裡恩被深挖出的悲慘記憶，呢麽，身為核心的少女，應當就在自己的周近。

　　很快就有了發現，相比那些草草用幾筆勾勒出的人物，莉夏的形象要豐滿許多，即使只有黑白兩種顏色，依然完美地複原出少女的嬌俏的容顏，以及其上，悲傷的表情。

　　意外的是，此時的莉夏，並非如同裡恩料想中的年幼，甚至比在克洛斯貝爾分別時還要顯然成熟上不少。並不情願成為殺手的她，最為憂傷的記憶，難道不是孤苦的童年?

　　迎面而來的少女，旁若無人的穿行而過，如同一座行屍走肉，不避不讓地一路衝撞著行人。初時，還有不忿的路人會抱怨甚至怒罵上幾句，可隨著小山一般的上前挑釁的壯漢依舊落得相同的下場。他們便隻得，高呼著怪物啊，恐懼於少女嬌小身軀裡的怪力，四散奔逃。

　　終於，莉夏感到了什麽似得，在裡恩的跟前停下了腳步，隨即，抿了抿嘴唇，穿過了少年毫無實體也無法被感知到的軀體。

　　那一刻，他竊取了她的心音

　　父親還是走了。

　　到了最後，也沒能趕得及。

　　哪怕只是一個讚許的眼神，一句欣慰的話語也好。

　　要是能夠早點下定決斷就好了，為什麽，明明費勁了心思，斬斷一切羈絆，才從裡恩手掌奪下了半片太刀，卻換來了這樣的後果。

　　失去了大家，又被父親拋下，我的人生，還有什麽意義，接下來，我該為了誰活下去……

　　“莉夏，我……”只是別人的一瞬記憶，裡恩的話語，根本傳遞不到彼端，同樣，他徒然伸出的手，也什麽都抓不住。只能眼睜睜著看著莉夏孤零零得站在長街一角，任由暴雨撲面，愴然長泣。

　　而她的獨白，還沒有完結。

　　要是當初沒有選擇裡恩的照片就好了。

　　要是沒能和裡恩相遇就好了。

　　要是裡恩不是那麽溫柔就好了。

　　要是沒能戀上裡恩就好了。

　　………………

　　一切的一切，都是起始與那次錯誤的選擇。

　　我的人生，要是沒有裡恩就好了。

　　詛咒一般的話語，無窮無盡地回蕩在裡恩的腦海之中。

　　“原來，莉夏是這麽想的……”不可置信地後撤著腳步，原本努力試圖接近莉夏的裡恩，此刻卻在喃喃中與她漸行漸遠，終於，蹉跎在懸崖前的少年，拍打著自己的胸膛，捫心自問道:“這，真的是我的錯嗎?不，這是……”

　　“這就是你的錯。”原本已經消失在道路盡頭的黑白莉夏，不知何時又出現在裡恩的身後，打斷他的話語，代替他做出回答，然後，輕輕地推上他一把。

　　只剩下最後三根手指，緊緊地扣住峭壁，支撐著裡恩無所憑依的整具身體。

　　鑽心的疼痛從指尖傳來，不僅是由於其上碾壓著的鞋底，更是因為那一張張浮現在此地的熟悉面孔。

　　“裡恩啊，每一次，都不會遵守發作下的約定。”亞麗莎叉著腰毫不留情地數落著。

　　“不是停滯不前， 就是刻意尋找著崎嶇的道路前行，卻還腆著臉教訓我。裡恩，抱歉，我不認為你還有資格和一同追尋劍道的極致。”勞拉隻留給了他，一個果決的背影。

　　“一次都不曾真正對菲敞開心扉，明明還說過，我們是家人一樣的存在，真是不知羞。”菲恬靜的小臉上展露著從未見識過的惡意。

　　“連基本的騎士美德都不遵守，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當我的師傅。”克洛伊一副棄之如敝屐的厭惡模樣。

　　“呵呵，裡恩又騙人。明明知道我是利貝爾的王太女，唯一的繼承人，身為帝國情報局成員的你，還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樣，裝作真誠的摯友呆在我的身邊。”科洛絲的眸中也消逝了兩人不言自喻的默契。

　　“大哥去世的時候，你明明是在場的，為什麽不告訴我，為什麽……”泣不成聲的羅伊德憤恨地敲打著地面，一如當年的葬禮。

　　艾莉，卡西烏斯，諾艾爾，桑桑……一路走來接下羈絆的所有人，都匯聚在一起，揭開虛偽的假面，齊心協力地向裡恩展示著此世的惡意。

　　然而，裡恩卻不能對他們的話語，做出哪怕一絲一毫的否定。

　　原來，我墮入的，是自己營造的泥潭。

　　(感覺沒啥好多說的一章，畢竟是為高潮做鋪墊的。

　　果然還是時間不夠，下一更的話，恐怕還是要到下周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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