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再也沒有比猿地再為神秘莫測的地方了,它隱藏在世界上最為荒涼絕望的死亡之地――進去出不來的阿勒哈澤拉帝大沙漠的中心地段。東方地平線的盡頭,是閃爍著銀光的冰峰雪山,一直連接到了鐵青色的天空,把這一處地域間隔開來,困頓天方。在濕地之外的地方,天空還是清澈湛藍的,而灰暗的大地上空,卻籠著著令人絕望的灰色。不過也就是這低低的雲層,鎖住了猿地上方的水汽,給這塊本來沒有了生命跡象的死寂之地,創造了可以繁衍生息的環境。
早在漢朝的時候,這裡就有過一段被風沙蝕刻得沒了樣子的城牆了,後來遠征的草原軍隊發現了這裡,仰仗著一條流淌了億萬年的地下河流,在駱駝、獵鷹、猿人與狼之外,又安頓下了殘兵與獒犬。他們憑借彎弓與刀,很快就征服了這片土地,直到西方商人順著一條蠶絲編制的路線發現了古老神秘的中國,這裡就成了蠶絲之路上的一個疙瘩。沒有它,再強大的駝隊都可能被沙漠吞沒。因為它,阿拉伯的駝隊將得以補充營養,奮力趕路,隻是因為一點的水與溫暖,便讓這座本身不產任何商品的都城,積累了無盡的財富。
再後來,這一條絲路在戰爭之中斷絕了,它便僅存於了《馬可波羅遊記》以及《玄奘西遊記》的文字海洋之中了。
隻要存在,便總會被發現,時至今日,這一顆隱藏的珍珠再次散發出了璀璨的光芒,這裡已經有了繁華的城市――猿都。而猿都之中,卻保留著千百年來,各個時期入侵者的當時代文化遺風,有著與世外相似而又不同的法則。緣於競爭的原始與殘酷,原住民稱呼入侵者為猿盜,外來者稱呼原住民為猿人,而定居下來的非一代民,則被稱呼為猿民了。他們因武力與信仰而劃分了領地,猿人被驅趕到了西北的沼澤之地,歷代猿盜發展起來,形成了難以動搖的勢力集團,他們佔據著南方的礦藏,在缺少電力的情況下,竟然把東部中心打造成了大陸繁華之地的濃縮版式。
直到19世紀初,俄、英、法等國的探險隊先後發表了發現論文之後,這裡就從來沒有停住過入侵。他們有考古知識最為淵博的學者,野外經驗最為全面的探險隊員,被國際警察聯盟追殺的最為殘酷的逃犯,還有幻想利用稀有元素發財的大冒險家……
隻是很可惜,一旦在此地住上半年,如果不死,便必然會被猿都的一些風氣侵入身心,即便沒有政府的關卡,也再不想或者不能出去了。幾乎這裡的每個人都是罪犯,法律的、神戒的,不然你根本無法生存下去。他們稱這一種侵襲身心的精神為猿都法則。包括大陸政府空投給市政府物資的飛機,都是匆匆一瞥後迅速逃離。
但是周邊國家的政府,從來沒有停止過對這座城市內部核心的深入調查,沒有任何一個國家,會允許自己的國土上,有這樣一片未知的領域。但是環境殘酷,猿人領域在春季裡飄散的毒霧,是除攜帶病毒且共存的猿人之外,任何人種都無法免疫的死亡之氣,這一被世人嫌棄的特性,反而成為了原始住民的保護結界。
接臨著猿地的猿都北區,是猿都的官方入口。在離著入口往西三五小時步程的地方,就是蒙古族落的濕地牧場了。入口往南七八個小時的步程,便是被稱為混沌之地的新人區。
而在趕往新人區的小路上方,少見地聚氣起了一群翻飛的黑鳥,他們聒噪著,盤旋著,瞄著地面的某一處目標。
那目標一定是與這大地一樣不見生機的,不然這些黑鳥便不會猶豫不定,而是石頭一般墜落下去。那目標也一定是有血有肉的,不然他也不會引起這些惡魔的興趣。它們的出現,便代表著死亡的來臨。
果然,在這乾燥的砂礫上,躺著兩塊白慘慘的肉塊。他們被塑料布包裹著,努力保留著原先的濕氣。其中一塊,很明顯是半扇牛排,在這塊地方,半扇牛排代表著尋常旅館一年的房租。
牛排的另一邊,或者牛排上邊,沾著一個慘白的生命。是生命吧?一個裸的,一動不動的年輕人。他的皮膚,因為血管的死亡而呈現出了慘白的顏色……那些盤旋的黑鳥,一定是在判斷著,這個男人,是生或是死。
也不知道過了多少時候,這個人已經逐步地蜷縮起來,雖然還是倒著的,但還是將後背努力朝向了太陽,保持著一個好像是深處胎胞中的狀態,並隨著陽光的溫暖刺激,漸漸地舒展開來。他的心肺在蘇醒,他感到了一陣,皮膚的感受也恢復過來,他感受到了那片牛排在融化中散發的冷氣。他笨拙地滾爬了幾下,無力地喘著氣。試探牛肉軟化的程度,他推測出了自己沉睡的時間。不過這一切都不重要的,往後還有許多漫長的時間供自己回味。
又過了些許時候,他的皮膚已經恢復了血色,大腦也恢復了思維,他這才發現,自己憑借著身體的本能運動,複蘇了過來,看著胳膊、膝蓋上的擦傷,他也想了起來,自己當是被扔下車的。誰都不敢為自己冒險,這是來時就說好的。不知道組織裡的其他人,會不會在近期殺他倆滅口。他顧不得這些,他忙著一遍遍告訴自己:我叫趙見。
傷口開始產生刺痛,這讓趙見更加欣慰,他開始關注起四下的環境,跟上司們介紹的都不一樣,原來他們都沒有真正涉足過這片地域。是啊,自己被派往這裡,不就是為了尋找師弟郭勇嗎?還有那個資料不全的千金小姐,她爹是真舍得花錢呀!
見四下無人,趙見索性踏實下來,此時腿腳內感酸軟,外顯僵硬,他也無力移動。於是他將已經被太陽烤熱的後背翻轉而下,就用仰臥著手腳蹭動,朝著一片粗石堆“爬”去。石堆被太陽烤得滾熱,趙見的後背一陣舒爽,這讓他激靈靈打了一個寒顫,一股暖流順著後心彌漫開來,開始在四肢百骸迅速流傳。
趙見展開兩臂,並攏雙腿,忍著後背被硌的疼痛,講胸懷暢向了太陽。胸腔一陣暖融融的感覺,趙見不自覺就深吸了一口長氣,他是咬著槽牙吸氣的,涼風噝噝噝噝進入了他的肺葉,使他的胸腔膨脹起來。而他的雙拳,卻也不自覺地緊攥起來,隨著氣息的擠壓,兩手自體側平擔而起,肌肉也因為這收縮高高隆起。趙見翻轉手臂,使得腕、肘、肩、心四點對位,展平肩胛,進入呼氣前的長息狀態……
已經有鳥兒飛落下來,就在他的不遠處扭頭緊盯著他,它們的眼睛有血紅色的、也有灰藍的色,它們一定吃慣了死屍,趙見感到一陣惡心。他的身體開始因為裡外的氣息衝撞顫抖起來,還未結痂的傷口,散發出了鮮血的氣味。
鳥兒終於忍不住了,怪叫著撲打著他,在讓人產生幻覺的聲響之外,他似乎聽到了有電動車的聲音……趙見努力地支撐起來,他聽到一個嘶啞衰老的聲音在唱著一首歌曲,如果沒記錯的話,在趙見少年的時候也曾聽過――“喔嗷!喔嗷!喔嗷!喔嗷!偶巴江南style!喔嗷!喔嗷!喔嗷!喔嗷!偶巴江南style!”
一首古老的歌曲,這極有可能是一個有著東方面孔的老人。
趙見感到了希望,但希望之外,卻是滿漢的苦悶壓抑,他正在動用武術功法激發氣血,在這緊要關頭,是必須猛哼一聲把這已然缺氧的氣息噴出肺腑的,不然大腦缺氧,自己將要再度昏厥,而如果松軟下來兀自泄氣,那又對身體的損耗,無疑要讓自己這僅有的一點力氣消散殆盡。
氣團都壓入鼻腔了,趙見告訴自己:不!不能暴露一絲痕跡。手臂上的血管已經暴突起來,趙見的臉色顯現出了憋氣出現的青紫顏色。
“哞――”趙見必須冒一次險了,鳥兒撲喇喇被驚飛起來,“喔嗷!喔嗷!”的歌聲也突然中斷,趙見一個滾兒翻起來,勉強地蹲縮在地,他看到一個架著騾車的花衣老漢,正瞪著一雙詫異的眼睛,隔著眼鏡片看著自己,而他手裡的大長鞭子,已經蓄勢待發,瞄向了自己。
猿都,我到了。趙見提醒自己,這是一個充滿詭詐的邪魔匯聚之地,天真的人在頭來的第一天就會喪失自由。趙見蹲在地上,悄悄地摸起了一塊石頭,然後虛弱地移動著,企圖逃離鞭梢的覆蓋范圍。
“你,”老漢衝他翹了一下下巴,“你,東土來的?”
這是一張五十多歲的臉,因為陽光的照射過分地衰老,呈現出刀疤一樣的溝壑紋路。
趙見眼光閃爍,但並沒急於回答。
老漢嚇唬似地晃動了一下大鞭子,趙見一動未動,他從老漢的眼睛裡,察覺到了試探的用意。
老漢就靠在車轅上,胡亂地甩了甩鞭子,幫趙見驅趕走了一圈怪鳥,然後一抖將軟鞭纏在由糾纏著的竹條編成的鞭杆上,指了不遠處的牛排道:“那是你的?”
趙見警覺地望著他, 老漢笑吟吟地抓起了車上的篷布,又揪出一雙膠皮雨鞋,也不管趙見聽得懂聽不懂:“換嗎?你赤著腳走,天黑前是見不著人煙的,小心你那烤腸被鳥兒叼走,嘿嘿嘿嘿。”
老漢又胡亂地比劃了幾下,不容分說,丟下了篷布與雨鞋,下了破舊的馬拉貨車,撅著屁股,把那塊牛肉很費勁地搬到了車上。
趙見依然抓著石頭,他感覺他又恢復了幾成力氣,隻是饑餓讓他有些暈眩,他不敢突然起身。
老漢搖搖頭,從兜裡掏出幾枚硬幣,朝趙見一把丟來,“你這樣的我見多了,希望以後還能見到你,到那時候,你是會感激我的,呵呵,呵呵。”他笑得很乾,很生硬,想了想,又從車上摸出了一個硬麵包,又丟在了趙見腳前,險些砸到他的身上。
趙見聞到了麥子的香氣,他撿起麵包狠咬了一口,老漢真正地顯出了笑容,擱下鞭子走過來,朝著趙見伸出手來,趙見剛要握手,老漢將手迅速擦過,“啪”地一聲與趙見擊了下掌,那聲音倉促而謹慎,老漢道:“成交了!”隨後回去跳上了車轅,看都不多看趙見一眼,“叫!”地命令一聲,馬車吱呦吱呦望北駛去。
趙見這才發現,在車轍經過的地方,有一條隱含的堅實的小路,原來這裡不全是沙地。
“喔嗷!喔嗷!喔嗷!喔嗷!”老漢的聲音比來時更得意了。趙見也不知道,這一塊牛排究竟值多少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