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向隆從屋子裡取出了一把紫竹洞簫——便是在他剛剛攻下禁宮後買的那支,說道:“我平日雖然忙碌,但閑暇之余會找樂師幫著教了幾曲,很是喜歡這簫聲。只是,才學不久,還不怎麽能吹得美好。”
芮卿玄放下了手裡的茶杯,取來了自己的琴,說道:“我隨意撫曲,你隨性而應,可敢一試?”
向隆從沒試過毫無章法隨意吹奏,很是好奇會合奏出怎樣的曲調。
只聽那琴弦如山泉叮咚,那芮卿玄隨手撫琴的同時,竟然即興而吟唱了起來。
“玄月升,孤江一暮望孤川。
星月痕,青燈一爍點青蔓。
猶道黃昏不自量,卻爭夕色應朝霞。
可知少有登山客,孑而獨身觀日芒。”
向隆只是應和著她的曲調,吹奏著雷同的聲音。卻在她隨性吟唱之後,忽感心塞,二人並未停下手中的指法,雖不再有詞,曲卻依然。
這一夜,向隆確實睡得很踏實。只是在夢裡,他卻總是能夠看見芮卿玄似是淒楚的背影,不知為何自己心中總有一絲疑惑。或許是在那日早上的疑問,勾起了自己的好奇心吧。
只是,在新的一日開始後,他實在是忍不住,想一問究竟。
向隆迫切地想知道,芮卿玄,究竟是何許人也。
“昨日,聽你吟唱之詞,可是自己所做?”向隆問道。芮卿玄微微點頭,垂下眼簾,說道:“只是看著眼前暮色偶爾有感而發罷了……”
“竟然能夠即興而曲作至如此——可有記下減字譜來?”“經你這麽一說,倒也是記下更好!”說著,取來了竹簡刻刀,邊撫著琴回憶著昨日的曲調,邊刻寫了起來。而向隆則再一旁重複而吟詞。
“猶道黃昏不自量,卻爭夕色應朝霞……這夕陽之色與朝霞之色,也確實是截然不同啊!此句,是在應對何意呢?”向隆問道,心想,她作出此詞,必定是心有所思才會如此結果。
芮卿玄停下了刻刀,抬起頭,看著遠處的風景,眨了眨眼睛,又如同昨日出神的片刻那般,回道說:“那後一句,可知少有登山客,孑而獨身觀日芒——便是解釋了。願意早起登山觀日出之人,從來都鮮有,多數都只是看著夕陽落下,覺著火燒紅雲很是美豔,卻不曾知道,那朝霞之美——當天際一片黯淡的瞬間,那火光頓生的色彩,映染著雲端,雖沒有夕陽火燒雲般的壯烈,卻是清麗乾脆地瞬時照亮了一切。”她回過頭來,看著向隆說著,“從黑夜等到那第一縷陽光的片刻,心中所感受到的震撼,便是夕陽永遠都不會有的。”
玄月升,孤江一暮望孤川。
星月痕,青燈一爍點青蔓。
向隆再次回憶起開始的兩句,忽然明白了些什麽。黑夜過後的第一絲光明,似乎是芮卿玄一直在尋找著的東西一般。而平日裡,她的心,就像那孤江望孤山,青燈點青蔓一般,獨自等待著未知的將來。
“芮姑娘……可否告訴我——我知道,這或許是不情之請。但我依舊想問問,你為何會隻學了切脈與針灸,而沒有學習藥劑?”
芮卿玄放下了刻刀,端坐著,沉默不語,似是在回憶著往事一般。許久,才做聲。
“我爹……便是位大夫,或說——他是位前朝禦醫。”
聽到此言,向隆一驚。心想,前朝禦醫多半還留在宮中,只有少數回了老家不再任職,但這芮卿玄獨自一人住在此處,家人又會怎樣了呢?
她忽然歎了口氣,“若是進攻那皇城的軍隊再早些年去,該有多好!”這一句落下,向隆頓敢心中一陣酸楚。他不知道,此刻自己應該如何反應才好。
“若是他們早去了幾年……我爹也便不會被佞臣謀害,我也不用在此孑然一身。”說著,略含淚光,轉過頭去,不想讓向隆看見自己的神情。
向隆沒有做聲,只是默默地聽著。“我爹本來就說,醫術傳男不傳女,倒不是重男輕女,而是女子柔弱,沒有力氣推拿揉捏,許多都學不了用不了。可我依舊好奇,無奈我爹才教了我現在正會用的……而當我想學藥劑之時,他卻百般推辭。有時借口說,是藥三分毒,用藥就是用毒,不用也罷。我也不好在多做追問,只能自己慢慢研習施針之術。偶爾爹爹幫著別人醫治時,我便偷偷看著學著,記下他不曾教過我的一切……可是,還沒學會太多,他就……”
說到這裡,她並沒有流下淚水,而是呆呆地坐著。
待她回過神來,再次長歎一口氣時,向隆開口了。“我亦是如此,早就失去了家人……”
聽見向隆如此一說,芮卿玄有些驚訝地看著向隆。向隆確實淡然一笑,說起了自己當日的所見。芮卿玄聽著,捂住了嘴,心中不禁痛楚。
“同是天涯淪落人,竟會如此這般相聚於此……也確實是緣分吧!”向隆苦笑道。芮卿玄同樣苦笑了起來,“與我們相似之人,恐怕還有不少……如今能做的,便是只有活好自己了吧!”
“真只是如此嗎?”向隆說著,“我曾經也這麽想過,可是,當我看夠了那群狂妄之徒的醜惡行徑後,實在是忍不住了,本不想過問世事,卻也參加了義軍去……若是我們這樣的人不做些什麽,這國家不才真的毀了嗎?你也說了,若是早些年攻下那禁宮該多好!是啊……早些年……再早些年!只是,無論多早,都不如實實在在去做,那便是成真了!”
芮卿玄瞪大了眼睛:“你也參與了攻城?”向隆微微點頭,“不錯……”
此刻,她露出了久違的笑容,“難怪,向大哥一身正氣,確實也像是會參與義軍起事之人。只是向大哥沒有在朝中謀事嗎?”
向隆一驚此問,急忙哼哼了起來:“呃……這個……對,是有謀事,只是我比較喜歡閑散,就……找了個可以隨處走動的差事!”如此打著馬虎眼,芮卿玄死死盯著他看了會兒。向隆實在不好意思,“哎……我……再去劈點兒柴火!”
見他害羞的樣子,芮卿玄止不住笑意。
這一日扎針,向隆終於適應了,只是偶爾也忍不住哭喪著喊兩聲。芮卿玄覺得向隆此人很有意思,開始時不時地開起了玩笑。她一會兒嚇唬向隆說扎錯地方了,驚地向隆一臉恐慌的樣子,惹得芮卿玄趴著久笑不止;扎完了後過會兒又說,向隆不扎滿七日一個療程就離開恐怕會有病不斷跟,一聽得扎那麽多日子向隆又是臉色刷白,只聽芮卿玄強忍著笑顫顫悠悠地說道:“你就這麽怕扎針呀?既然害怕,以後就好好注意著身子,切不可胡來了!否則,就讓你師父天天扎你!”
向隆聽出來自己兩回都被芮卿玄刷的團團轉了,也故意拋出了一句:“我恐怕我師父扎地我不痛不癢,要不還是請你幫忙來扎吧!大不了我再多吼兩聲,能多看得到芮姑娘幾面,我疼也樂意啊!”芮卿玄一聽,面露羞澀,雙頰微紅,小聲嘟囔了句:“誰要你看!”說罷轉身就離開了。
看著一旁放著的竹簡,刻著昨日吟唱的詞曲,向隆拿在手中,走到芮卿玄身旁,問道:“可有為此曲命名?”
芮卿玄思量了一番,回過頭說:“你可有想法?”
向隆搖頭,“詞曲皆有你作,你最明白其中含義。”“那……獨歎朝境,如何?”說著,用手指蘸著水,寫下了題字。
“好, 一題已知全詞意!”向隆拿起了刻刀,在那詞邊刻上了字。
“向大哥……我想,問你個事,”突然,芮卿玄換了個語態,非常正經地說了起來,“我雖久居此處,悠然自得。但亦是心中有所惆悵,卻又覺得有心無力。你也看見了,這村子裡沒有教書先生,孩子們的爹媽都要忙於生計,經常無空閑照料孩子,眼看著孩子們都長大了,又沒個近的地方可以學些什麽……你在都城可有相識,願意找找教書先生,來這兒給孩子們上課?”
向隆一聽,連忙點頭:“有的,有的!我確實有這樣的朋友!只是,這裡的情況,我並不太了解……不如,我引薦你與先生相見細談如何?”
芮卿玄很是高興,“那自是甚好!待你身子痊愈,我便打算去一次都城。”
聽到她這樣說,向隆自是高興萬分。“看來,你也並不是真心在此悠閑,否則也不會心焦於他人之事!”
芮卿玄側著臉,看著自己手邊刻著新詞的竹簡,恬然笑言:“我雖是女兒身,但也偶爾會有些許抱負之心。苦於無門,便隻好盡微薄之力幫助他人罷了!比起我爹的手藝和本事來,我可是差得遠了……”向隆否定道:“你救的,不光是人的身子,更是在救人心——我看著你這些日子的所作所為,你的能耐,絕不比那些朝廷大臣們差到哪兒去!”
那芮卿玄沒有想到,向隆竟然如此讚賞,略帶羞澀地回著,“這我豈敢相比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