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春雨悄然而至。雨下得不慌不忙,有條不紊,所發出的聲音也是不急不躁,委婉而有韻致的。春天的雨與夏天和秋天的雨渾然不同:夏天的雨濃密而急促;秋天的雨稀疏而凝重,然而,春天的雨卻是如此輕漫、細膩和纏綿。
吃過早飯,老大扛著鐵鍬來到飼養所,準備出工。看起來,出工的大隊人馬尚未到。飼養所院內,只有幾個靠著牆根站著的社員,在等候著。在等候出工的社員旁邊,躺著兩頭吃飽喝足的豬。豬腆著肚皮,在曬太陽。看過這些慵懶的豬,老大走了過去,蹲到一頭豬跟前,用小棍為它撓癢癢。知事的懶豬自是受用不已,不時主動抬起腿配合著,嘴裡還不住發出哼哼唧唧的聲音……
過了好一陣子,人們才陸陸續續像豬一樣拱上來。這是開春以來全體社員的第一天出工,看得出人們好像仍舊沉睡在貓冬那悠閑的日子裡似的。每個人的臉上滿是潤澤和懶散。三四十號人圍在院子亂糊了半天,也不見關爺露面。
又等了一會,有人給裴三子捎來口信說,關爺到大隊去開春耕會,讓裴三子帶大家到稻地裡去打苗床。得到指示後,裴三子就像往屠宰場哄豬一般,哄了半天總算把大家趕出飼養所。社員們三一夥倆一群懶洋洋向田野裡走著。
噴薄而出的太陽早已升騰起來,和煦的陽光灑滿大地。天氣似乎比昨日又暖了一成。走出堡子,老大便隱隱約約聽到公社廣播喇叭裡放送著《國際歌》。
“……從來就沒有什麽救世主,不靠神仙和皇帝……”
不一會又響起《東方紅》。
“……他是人民大救星……”
聽了這些歌曲,老大不覺好笑,覺得有些滑稽,從邏輯上也有點說不過去。
上工的人群走出堡子口時,迎面走來推著自行車的綠色郵遞員。快嘴快舌的富二嫂,拿起嘴就喊了一嗓。
“哎,哎……有阿哈夥洛的信嗎?”
“有……一封是叫高高的,是從開原寄來的。”
郵遞員停下自行車答道。聽說是從開原寄給高高的信,老大猜想定是黃雪梅寫給高高的,因此老大便幾大步行至郵遞員跟前對郵遞員說,
“你不用往堡子裡拐了,把信交給我吧。”
“你可負責把信送到啊!”
老大從郵遞員手裡接過鼓鼓囊囊的信,可他沒走出幾步便又停住了。老大心想,高高小子肯定是急於想要看到此信,於是他又踅回堡子。當老大行將走到青年點時,迎面走來穿得漂漂亮亮的何平和楊佳佳兩人。何平那淺粉色翻領上衣襯著她那燦爛的笑容,真是可以啊!何平一看見到老大,便拉著楊佳佳向前跑了兩步,笑嘻嘻似嗔似嬌地喊了一聲,
“大哥……”
喊完,何平就咯咯咯地又笑了起來。何平笑歸笑,可老大卻強忍著,不動聲色優雅地站到她倆面前。
“你怎不答應呢!我再叫一聲,你得答應我啊!你不答應我倆就咯嘰你。大哥……”
視著調皮的何平,老大有些不好意思,故靦腆地一笑。這時,何平已抓起老大的胳膊搖了兩下。
“你必須答應我,快點啊!”
何平和楊佳佳均用逼迫的目光盯著老大。老大猶豫一下後,極不自然地答了一聲。
“唉!行了吧。”
聽到老大的應答,何平挽著楊佳佳胳膊,兩人笑得腰都直不起來了。
“你倆,這是去哪?”
“我們去頭道堡青年點,去看我們的同學。”
何平強止住笑聲答道。
“頭道堡很遠哪。”
“沒事!我們去過。”
“早點回來!”
“放心吧,大哥……”
說完,何平和楊佳佳兩人一扭身蹦蹦噠噠地走人了。望了一會她倆的背影,老大方走進青年點將信甩到高高眼前。尚來不及與高高分享看信時那幸福一刻,老大便急急忙忙向田間跑去。
一天,慢慢騰騰的勞作總算挨過去了。傍晚收工時,等社員們都走後,老大徑直朝山上跑去。上山,老大是想告訴娃嚕哥一件極其重要的信息。今天下午,關爺從大隊開會回來,一邊乾活關爺一邊對裴三子得咕,“這兩天大隊破例給幾戶逃荒的批了臨時戶口。”老大十分清楚,有了臨時戶口就如同社員一樣,不僅有口糧還能享受國家所有的待遇。聽到這個消息,老大急欲告訴娃嚕哥,讓娃嚕哥去找關爺,讓小隊抓緊給大隊寫個申請。來到小草屋,老大將此消息如此這般地告訴了娃嚕哥。娃嚕哥將手往大腿上一拍,不無激動地說,
“還有這等好事!”
在娃嚕哥家, 老大草草吃過晚飯,一推開碗筷便拉著娃嚕哥去找關爺。
當老大和娃嚕哥出了小草屋的時候,天已經黑盡。天被濃重的烏雲扣著,如同鍋底一般漆黑一團。摸著黑,老大和娃嚕哥走了一段,待他們走到東方社(地名)稻田附近時,突然前方傳來問話的聲音。再往前走走,聽聲音好像是高高在發問。
“是老大嗎……”
“是我……”
等老大和娃嚕哥走到跟前一看,果然是高高和半天兩人。高高認出老大後,便上去一把將他拉住,急火火地說,
“老大!我們是專來找你的!”
“有事?”
黑暗中高高沒作答,將老大拉到一旁低聲說道,
“壞菜啦!出事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