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置得金壁輝煌的宴會大廳裡,衣著華麗的男男女女正在舉杯相慶,身著白色服裝的侍者捧著托盤在人群中穿梭。今天是祥瑞公司趙董事長的六十大壽,邀請前來的都是政界名流、知名人士。
方葉影端著一杯葡萄酒獨自一人站在牆角。本來,經過上次的報紙事件後,她不想再出現在公眾場合,但是這次祝壽是她很早以前就答應的,不來顯得有失禮儀。因此,她打算將禮物送上之後,再稍稍喝一杯酒就可以離開宴會了。
“如果不喜歡這裡,我們就回家吧。”方哲走過來輕聲說道。
對這個妹妹,他始終懷有愧疚之心。如果當初他能阻止黎睿煬的那場荒唐賭局,事情根本就不會演變成這樣。說到底,他這個做哥哥的,必須承擔很大一部分責任。
“沒關系。”她笑笑。
遠處有人喊方哲的名字,示意他過去。
“哥,有人找你。我在這兒就行了,你快過去吧。”
“那你在這兒等著我,再過一會兒我們就回家。”他囑咐一聲,然後快步走進人群。
她拿著酒杯退到角落裡。即使躲在這兒,三姑六婆的小聲議論還是傳進她的耳朵。
“姓方的人不就是她嘛,還能是誰”
“原來是這種女人,看起來挺正經的”
“是啊,聽說以前一直待在鄉下,後來才回來的”
“難怪會做出這種沒家教的事情聽說林家還想”
她苦澀地一笑,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小影,這幾天為什麽躲著我?”林子俊從人群中擠過來。
“對不起,我該回去了。”她慌忙轉身。
“別走!”他拉住她,遞給她一個溫和的笑容。“我知道她們在說些什麽,不要理會就是了。”
“謝謝你。”她難堪地一笑,“其實我應該跟你說一聲對不起――”
“什麽都不要說,我明白。”他往樓上看了看,“我有話想跟你說,可以給我一點時間嗎?”
她點點頭。
“跟我來。”他拉著她上了樓梯,走進一間休息室。
*
“那件事情,是真的嗎?”他表情很嚴肅。
“是的。”她深吸一口氣,“對不起,子俊,我應該早點告訴你。”
“不,你不需要向我道歉,我知道你一定有苦衷。”
“對不起,是我騙了你――”
“不,你聽我說,”他急切地握住她的手,“我不在乎你有什麽樣的過去,我愛你,小影,我希望你能嫁給我。”
“你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麽。”
“我知道,你一定要相信我――”
門突然被重重打開。
“子俊你出來,我有話跟你說。”林母對著林子俊說道,冰冷的目光卻投向方葉影。
“媽,我現在在談事情。”
“你出來!隻要一分鍾就行了。”林母堅持道。
“快去吧。”方葉影微笑道。
“你在這兒等我,我馬上就回來。”他走出房間,將門關嚴實。
隔著厚重的木門,她還是隱隱約約聽到了林子俊母子的對話。
“你還找她幹什麽媽,這是我的事你沒聽見別人都怎麽說的嗎她就算是方家大小姐,我也不會您小點聲你嫌丟臉丟得還不夠嗎我是真的愛她我告訴你子俊,這種女人,我決不會讓她踏進我們林家一步!”
她重重地癱倒在椅子上,雙手捂住臉孔,不知道是應該哭泣,還是應該狂笑出聲
這樣的錯誤,誰都無法承受
“小影,你怎麽了?”林子俊輕輕蹲到椅子旁邊。
“你媽媽說得對,你不應該再來找我。”她喃喃道。
“對不起,我媽她就是這樣的人,脾氣不好――”
“不,不是的。”她截住他的話,“應該由我向你說一聲對不起,是我一個人的錯,不應該讓你也受到牽連。”她抬頭凝視他,“你對我的好,我能感覺得到。可是,我真的不配得到你的感情。”
“不要說什麽配不配,難道你還不明白我的心嗎?”
“我明白。你是個好男人,應該找一個真正懂你愛你的人,而不是像我這樣有著不堪過去的女人。”
“我不在乎你的過去,真的不在乎。”
“我在乎。”她認真地望著他的眼睛,“你的愛,讓我覺得自己是這個世界上最自私、最殘忍的女人。對不起子俊,我沒辦法讓自己愛上你。我已經努力過了,可是,我做不到。”
他深深地凝視她。
“你愛的,是黎睿煬嗎?”
她怔怔地望著他,憂鬱的眼神已說明了一切。
“你還愛他?”
“愛?”她喃喃道,“我已經不懂什麽是愛了。”
他心底一片苦澀,眼裡有著與她同樣的掙扎和痛楚。
“我尊重你的決定。”他苦笑了一下,“不過,如果你願意回頭,我還會在這兒等你。”
“謝謝。”她露出一絲微笑。
終於明白,愛與被愛,真的是一種痛苦。林子俊的愛,讓她始終覺得內疚和虧欠;那麽,她的愛,在黎睿煬身上,就是一種負擔和束縛。
每個人都會有一份真摯的愛,如果得不到對方的回應,那麽,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
*
安靜的花園裡,方家業閉著雙眼,靜靜地躺在躺椅上。方葉影悄悄地走近,望著他憔悴蒼老的面容,忍不住一陣心酸。
“爺爺,我想出國讀書。”她輕聲說道。
“什麽?!”方家業睜開眼,驚訝地望著她。
“對不起爺爺,我給方家帶來麻煩了。”她微笑,輕輕蹲下身靠在椅子的扶手上。“都是因為我的事情,才讓您這麽操心,還讓哥哥和伯伯整天為我的事煩惱,我真的很過意不去。”
“傻孩子,”他拍拍她的手,“我們都是一家人,不要說這麽見外的話。”
“都是我的不對。我已經想好了,如果能避開一段時間,或許對每個人來說都是一件好事。”她笑笑,“我也想趁著這個時候出去充充電,多學點東西。”
“你想學什麽,在這兒讀書就可以了,不需要跑到國外那麽遠。”
“我想離開得遠一些。”
“不行。我好不容易才把你給找回來,你在家裡再多待些日子,我也好彌補以前對你和文心的虧欠。”
“爺爺您別這麽說,您不欠我們什麽,倒是我,”她難堪地笑笑,“欠您的太多了。我隻是想走得遠一點,也許這樣能讓我忘記一些應該忘記的事情。”
“我舍不得你啊”
“隻是讀幾年書,我還會回來的。對不起爺爺,我太自私了,隻想著讓自己心裡好過一點,卻忽略了您跟伯伯還有哥哥的心情。可是,”她苦澀地垂下眼,“我真的不想再待在這兒了。待在這兒,總讓我想起那些傷心難過的事情,想忘也忘不掉”
“以前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方家業遞給她一個鼓勵的笑容,“出去讀書也好,眼不見為靜。不過要記得好好保重身體,有時間的話要經常回來看看我,知道嗎?”
“我知道,謝謝爺爺。”她露出久違的笑容。
低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已變得苦澀。她不知道,這一去,是否還會有回來的時候?
*
經過幾天時間的艱難談判,瑞麟酒店的並購計劃終於得以實現。這次計劃,方道在最後關頭還是放棄了與世業的合作。黎睿煬心裡很清楚症結出在哪裡,不過,就算方哲要結束兩人之間長達十數年的友誼,他也不會為了一個女人而推翻自己以往的原則。
“黎總,方總有件事情交代我轉告您。”薑秘書進來小心地報告。
“什麽事?”
“他說,方小姐後天就要離開這裡了,如果您有什麽話要對她說――”
“你說什麽?”他抬頭面無表情地望著她。
“方、方總說,”他臉上的冷漠讓薑秘書嚇了一跳,她從沒見過自己的老板臉色這樣冷過。“他說方小姐要去加拿大了,您有什麽要說的,就現在說,不然以後都沒機會了。”
“什麽意思?”
“我也不太明白,方總還說,如果您不說,一定會後悔的。”她忠實地傳達方哲的話。
“說完了嗎?”他冷冷地瞟她一眼,“說完了就出去吧。”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怔怔地望著窗外湛藍的天空。
他不清楚自己的心,一直以來都不清楚。起初隻是一個賭局,葉影這個名字對於他來說毫無意義,隻是代表一個作弄的對象;當他發覺對她有了一些隱隱約約不同的感覺時,她卻用一個“方”姓,用方家的一切,甚至於用她的癡纏,來逼迫他就范。
他告訴自己,他一定不愛她,一定不愛。可是,當她要嫁給別人時,為什麽會做出那樣反常的舉動?這樣的心態,連他自己都無法摸透
*
“你有什麽事?”方葉影平靜地望著眼前的男人。
她就要離開他了。除了惆悵,還有割舍不掉的濃濃情意即使傷她傷得不能複原,她仍然將他牢牢地記在心底。隻是,徒留她一個人的癡戀而已
“我聽說你要去加拿大。”黎睿煬輕聲道。輾轉反覆了一夜之後,他還是決定來見她一面。
“是。”
“為什麽?是為了避開我?”
“是不是都已經沒有意義了,我走了之後,會把這裡的一切都忘記,無論人和事。”
“你忘不掉的。”
“忘不掉也得忘。睿煬,”她抬頭凝視住他,“我真的很想問你,你愛過我嗎?”
“我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你的問題。”他誠實地回答。
“沒有答案是不是?那就是沒有。”她笑了笑,“不過沒有關系的,我已經決定要忘記了,什麽樣的答案對於我來說都一樣。”
“可是我也承諾了可以給你一個婚姻,你對於我來說,意義不同於別的女人。”
“什麽意義?”她搖搖頭,“如果沒有愛,什麽意義都沒有。我不要承諾,你的承諾會讓我要求更多。我要的不僅僅是一個婚姻,還有你的心,全部的心,你可以給我嗎?”
他怔怔地望著她。
“在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會愛上另一個人,卻不是每個人都能被對方所愛。”她緩緩說道,“愛和被愛,本來就難以分清。即使兩個人都有愛,也不見得有多麽快樂。如果有一方的愛太微薄,那麽愛與被愛一樣會痛苦。上次我問你,愛與被愛,哪個更痛?其實一樣痛。你覺得我的愛是一種枷鎖,一種負擔,所以你會痛苦,可是我愛你卻得不到相同的愛,我同樣痛苦。愛和被愛,如果都只剩下傷痛,那麽,我們就愛錯了。”
“你覺得,你愛我是錯誤的?”
“錯了,希望還有時間能改正。”她慢慢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小盒子,輕輕放到他的手心,“還記得這個戒指嗎?現在應該物歸原主了。四歲的時候,你送了我這枚戒指,從那時候起,我就認定你會是我一生的伴侶。你相信一個四歲孩子的諾言嗎?”她微笑,“我相信,因為愛沒有錯。錯的是,錯誤的時間和錯誤的人,才讓對的事情都變成不對。所以,我想改正這個錯誤。”
“如果, 你認為做得對的事情,到最後證明還是錯呢?”
“我不會再犯錯了,”她輕聲道,“隻要離開你。”
他深深地凝視住她。
“你不肯再留下?”
“為什麽?”她凝視他。他對她有愛嗎?有愛,卻不肯說出來
他沉默。
她墊起腳尖在他臉頰上輕輕一吻。
“你說過,說再見的時候應該有個吻。”她深深的凝視住他,仿佛要將他的容顏刻在心上。
“再見。”
從他身邊輕輕地走過,像一陣微風,來了又去,不留一點痕跡
黎睿煬怔怔地望著她的背影,緊緊握住手中的盒子,緊緊地卻再也挽留不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