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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第29章
班尼獨居一幢稍稍寬敞的二層樓。一樓是起居、工作的地方,二樓全部辟成收藏室,面積大約有三百平米,收藏室裡牆上掛的,架子上堆的物品數量不少,的確能令班尼當之無愧戴上收藏家的桂冠。但班尼顯然不打算把琳瑯滿目的各類收藏成果展示給他們,也沒給時間讓他們停下腳步一一鑒賞。他一直往前、往前走,一直把他們帶到掛在裡面牆上的一幅古畫前才停下腳步,然後有些得意地回頭看跟在身後的三位來客,目光象征性地掃過昱倫和白茹,最後乾脆停留在席語舒臉上。

 “舒舒?”

 “舒舒?”

 乍見古畫,白茹和昱倫忘情地同聲發出驚呼,同時目光發直,緊緊盯著古畫看了好一會兒,然後迅速轉過來盯著席語舒的臉,如此來回反覆以畫中人和真人相比較,眼睛裡溢滿不可置信。

 “舒舒,你什麽時候畫了這張古裝畫?不會是你的哪個崇拜者畫的吧?原來你穿古裝這麽美麗、這麽飄逸、這麽高貴、這麽優雅、這麽溫柔、這麽……”白茹脫口讚歎,並且讚歎到再也找不到詞匯為止。

 “對呀!舒舒,你純粹做女孩子的裝束更好看。”昱倫也忍不住讚歎,因為他是男人,所以相對含蓄一些。

 平時,席語舒總是一身簡單的T恤、襯衫加牛仔褲,再加上一頭短發,打扮過於中性化,旁人總認為她的美就體現在帥氣上——連身為助理的他們也這麽想,這張畫顛覆了所有人的思維定勢。

 “拜托!”班尼看到兩個家夥公然無視他這張古畫的古董身份,完全把古畫當成眼前女孩的海報招貼畫來看待,不滿地翻起白眼,“你們哪隻眼睛看出這是一張現代作品?告訴你們,這可是一張至少有七百年歷史的古畫,是古代昭明王朝時期的作品!看清楚啦?據本大師考證,這張畫的作者就是古代昭明王朝九世皇帝龍曜,畫裡的女子是他的皇后閔懷玨。你們再看仔細點!我說真像指的是舒舒像畫裡的女子,不是說畫像畫得像她。你們瞧瞧這紙質,這顏料,這像是現代偽造的贗品嗎?”

 “一個古代人的畫像?”

 “一個古代皇后的畫像?”

 昱倫和白茹同時發出疑問,然後又異口同聲,“舒舒怎麽長得和她一模一樣?太奇怪了!”不由自主又同時驚歎。

 世界果然真奇妙!不得不相信!

 “所以,我剛剛才會被嚇呆。”有人志同道合的感覺真是太好了!班尼忘記珍貴收藏品被孤陋寡聞無知之輩輕視的不快,洋洋得意起來,“想不到舒舒這麽像龍曜的皇后!太湊巧了!太有意思了!太有意義了!舒舒,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想公開這張畫,肯定是一則聳人的新聞,絕對會造成轟動。說不定我因此一舉成名天下知……”

 “不行!”

 昱倫和白茹有志一同地嚷,“舒舒的新聞曝光率已經夠高的,不準你再來添亂!”

 的確,席語舒出道以來,紛紛揚揚的話題從來沒有停止過,大到她參與公益活動,小到她當著大眾的面不苟言笑,都會以光速傳播到各個新聞媒體和網站,更會被人以不可思議的方式曲解成千萬種難以想象的失真版本,變成不負責任的八卦消息。所以,作為席語舒的助理,當然有責任杜絕任何有可能對她產生負面影響的舉動,減少毫無意義的新聞曝光。

 不就是長得像一張古代畫像裡的人嗎?同時代相像的人又不是沒有,更何況跨越漫長的幾百年?有什麽好比較的。有什麽好大驚小怪大做文章的。

 “這有什麽嘛!昱倫,你跟舒舒說一聲,考慮一下嘛!”班尼興奮地搓著雙手,不肯死心。

 “不行!否則朋友沒得做。”昱倫一副疾言厲色的凶樣。

 沒想到班尼這個學究的淡泊名利表相是假的,早知道就不帶舒舒來了!唉!來錯了!昱倫心裡懊惱地想。

 “不行?你說不行?你竟敢用這種口氣對我說不行?哼!你說不行有用嗎?我把畫公開出去,你又能奈我何?從穿開檔褲到現在還算長得人模人樣,你那德性我早就看煩了,絕交就絕交,有什麽了不起!誰稀罕你的友誼。”老朋友斷然拒絕,口氣生冷得氣死人,令班尼沒好氣地大嚷回去。

 “班尼!你這又是對朋友該有的態度嗎?不錯,公開這幅畫像可以讓你一舉成名,可以讓你這個向來名不見經傳別人沒興趣了解認識的小人物也沾舒舒的光大大地上媒體露一把臉,一鳴驚人,一飛衝天,成為紅透全中國——不全世界的明星收藏家。你就這麽想出名嗎?好!那你就去做吧!去招集媒體廣而告之,讓大家都來看看,那個曾經立下誓言專心埋在書齋裡研究古代歷史文化的學者長一副追名逐利的什麽好模樣!”

 “昱倫你、你、你這個混蛋!你這張在娛樂圈裡混得油嘴滑舌的嘴巴吠夠了沒有?”班尼在一串嚴厲的斥責下惱羞成怒,向來清高的自尊豈能容人如此輕賤,再對罵下去言語已顯得蒼白無力,也洗不清潑在身上的汙水,乾脆一捋袖子,擺了個架式就要衝向昱倫。

 那邊,昱倫也不甘示弱地拉開架式準備迎戰。

 “喂……你們住手!”一旁的白茹眼見這兩個不懂得何謂“君子動口不動手”道理的男人沒吵上幾句就要奉行武力解決一切的信條扭打在一起,不禁好笑又好氣,都是半大不小的男人了,磨嘴皮子不算,還試圖通過打架解決紛爭,真是夠可笑的。雖然心底很想看熱鬧,但舒舒在旁邊,真打起來就不好看了,於是趕緊出聲勸阻。

 “你別管!”那兩個男人同時說,“不狠狠揍他一頓,他不知道什麽才叫厲害!”

 嘖!這倆人不愧是老朋友,連話都能說得這麽異口同聲。

 白茹無奈地看看自己嬌小的身體,不太敢憑借自身的力氣上前勸開戰火越燒越旺劍拔弩張的兩個男人。

 “班尼——”一個低沉柔軟的聲音悠然加入紛爭的喧鬧。

 “什麽事?舒舒。”鬥志正昂揚的班尼一聽到這聲音,一身火焰立刻灰飛煙滅,撇開昱倫,近乎討好地轉到一直面對牆壁入神看畫的席語舒身邊。雖然從昱倫那裡挽回尊嚴很重要,但——回答舒舒更重要。得到那張畫像後,他就一直覺得畫中的女子容貌美、氣質好得不像真的,現在憑空冒出一個相似度極高的活人來,如果不是昱倫打岔,他的眼睛根本舍不得離開人家。

 從見到那張畫著宛若她的女子的畫像起,席語舒一直靜靜地看了很久。

 越看,詫異越深。

 冥冥之中到底有著什麽樣神秘的安排,為什麽她會和幾百年前的女子長著一張相似的臉?班尼說,她叫閔懷玨,是昭明王朝九世皇帝龍曜的妻子,這張畫像,是她的丈夫為她所畫。她的丈夫——該是深愛著她的吧?否則,又如何能如此傳神地捕捉妻子的神韻?

 畫像裡的女子,一頭如雲青絲,一襲淡青衣衫,倚坐在高樓畫欄邊遠眺,絕美的容顏有著潔淨清冷和淡淡憂鬱的氣質。樓角天邊,掛著一輪明月,襯得畫中人幽遠如廣寒,仿佛在埋怨孤寂,又仿佛在期待什麽。畫的左上角,題著一闋詞:

 永夜拋人何處去?

 絕來音。

 香閣掩,眉斂,月將沉。

 爭忍不相尋?

 怨孤衾。

 換我心,為你心,始知相憶深。

 席語舒對詞沒有太多了解,卻能從詞中輕易感受到一股孤獨等待的幽怨。

 是誰在等待誰?

 如果畫中女子在幽怨地等待丈夫歸來,那麽是她的丈夫負了她吧?可……一個會為妻子做這樣一張畫的丈夫,會無視、不愛自己的妻子嗎?

 畫上的題詞,很難說是誰的心態。妻子的?還是丈夫的?

 席語舒感到茫然了。

 “班尼,你剛才說這張畫是昭明王朝皇帝替自己的皇后畫的?”席語舒轉身面對班尼,沉靜的雙眸專注地凝視他的眼睛,清澈的目光明白透露尋求解答的意願,“畫像上沒有任何表示朝代、作者的印鑒和標記,你怎麽去斷定它?”

 席語舒和別人說話時有個習慣,喜歡看著對方的眼睛,在令對方深感受重視的同時往往也令人暈乎乎。沒別的,她的眼睛非常美,雙眸又黑又大,像深海足以卷吸任何龐然大物的漩渦,又像強烈散發電流的磁場,與她對視,往往難逃暈頭轉向思維空白——這可是一個自認理性的研究歷史文化的學者的真實想法。

 所以,班尼做了好一番心理建設之後才能比較思路清晰邏輯合理地說:“當然是真的。據野史記載,昭明王朝九世皇帝龍曜是個相當出色的畫家,不過他遺留下來的畫作不多,目前發現的廖廖無幾,除了我手裡這張,國家博物館昭明王朝館裡還陳列另一張,畫的也是這個女子,除了人物畫像,他似乎沒有作過其它題材的繪畫。我特地到博物館裡看過,比較過兩張畫的作法、風格,它們絕對出自同一個人的手筆,還有這張畫像上的題詞,我對照過昭明王朝各個皇帝的手跡,畫上的字確實是龍曜的筆跡,我反覆鑒定過,絕對沒錯……”

 班尼近乎有些滔滔不絕,這是他的興趣及專業,有聽眾尤其是有宛若從畫中走出的迷人的專心聽眾時談起來更是欲罷不能。

 “班尼,得到這張畫,你付出了多少代價?”席語舒不太好意思地打斷班尼,低聲詢問。此時,她內心萌生一種莫名強烈的情緒衝動,自己也深感不可思議和難以抑製。

 “呵呵!舒舒,你不用害羞,我們收藏界的物品不像明星的收入不能隨便公開。我這張畫是跟陝西農村一個姓龍的人家買的,他們自稱是昭明王朝皇族後裔,說祖先亡國的時候宮中大亂,皇族們逃亡時,宮中財物有的被帶走,有的被秘密埋藏,還有一些被趁亂打劫的內臣和宮女乘機偷運出宮,他們當時也攜帶走一部分宮中財物逃亡。幾百年來,姓龍的人家在顛沛流離的流亡生活中,從宮裡帶出來的財物漸漸賣完當光,保存的值錢古董越來越少,這張畫因為沒有印鑒明白表示它出自龍氏皇家,價值大打折扣,也就一直留著沒有出售。我到龍家人所住的村子裡求購古董的時候,他們的生活境況很差,主動送畫上門給我看,求我用合理的價錢買下來。我覺得畫保存得很好,也確實是古物,所以花了三萬元人民幣成交這筆生意。”

 “三萬塊——”席語舒低聲重複,突然淡淡地開口,“班尼,你收藏的物品轉讓出售嗎?”

 “當然!”班尼答得毫不遲疑。收藏家收集古董當然絕不僅僅只為了收藏到死,以稍低的價格購進有升值空間的古物,再以稍高的價格出售,也是增加收入籌集足夠資本繼續收集、收藏古物的一種方式。

 “如果我用雙倍的價錢懇求你轉讓這張畫,你——願意嗎?”席語舒雙眼望著班尼,靜靜地開口。

 “用六萬塊來買?”班尼刹時瞪大眼,也不知是詫異還是憤慨,口氣卻是明明白白的驚呼,“舒舒,你以為我會和你做這種交易?”

 “那就算了。”席語舒有點點失望,但沒表現出來。乍見這張古畫,為著古畫上與她相似的女子,她莫名地想要擁有。她是有些衝動,也知道自己冒失,對方不情願情有可原。畢竟,她是在奪人所愛。

 “不!怎麽能算了呢!”班尼激動地說,聲音壓抑不住變為高亢。

 班尼的反應不在意料之中,席語舒不能不微微錯愕看著他。

 “舒舒,我不會把這張畫賣給你——”班尼再度重複。

 “我知道了。”席語舒禮貌地點頭表示沒有異議。

 “我不賣給你,不是說我不肯轉讓給你。舒舒,你和畫裡的人長得一模一樣,這張畫應該是你的,我要把它——送給你。”班尼石破天驚宣布,因自己的無私舉措激動得臉泛紅光。

 什麽?席語舒真正愕住了。

 “我不能平白無故收下這麽珍貴的禮物。”她本能地拒絕。雖然歌迷們很喜歡送她禮物,她也因為不願意看到歌迷們因心意被輕視油然而生失落失望而欣然收下不少,但班尼不是她的歌迷,而且這樣的禮物也太貴重了。

 “舒舒,請你一定要收下!你不收,我就當作你這位大明星看不起區區在下書呆子的微薄見面禮,你如果覺得於心不安,那以後發專輯記得免費送我一張或者開演唱會的時候請我參加作為交換好了。”

 “謝謝!我一定記得!”席語舒輕輕笑笑,鄭重承諾。

 她淡淡的笑容又令班尼目光發直,幸而有旁人適時製止他再度失態。這個人嘛,不是別人,當然是他的老朋友、“好朋友”——昱倫。

 “耶!”只見昱倫在一旁歡呼一聲,然後對著老朋友豎起大拇指,“班尼,夠朋友!這才像個朋友該做的事!”

 “閉嘴!我要沾的是舒舒的光, 沒你什麽事,一邊涼快去。”班尼翻了個白眼給昱倫,跟這家夥的帳還沒結算完呢。

 “對不起了老朋友!”昱倫大度地賠罪,“是我口不擇言,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我是相交多年的老朋友了,我知道你一定不會那麽做的。”昱倫嘻嘻笑著作勢打揖。

 “瞧你那無賴樣——哼!誤交匪類!”班尼還在口頭上撒氣。

 昱倫大方地不計較。

 一場沒有湧起的風波就此煙消雲散。

 這樣,席語舒擁有了那張昭明王朝九世皇帝龍曜的皇后閔懷玨的畫像。也因為如此,當天夜裡,她前所未有做了一場奇怪的夢。是因為畫中女子太像她的緣故吧,又或者是她對這幅畫太好奇,才會潛意識走進夢境,化身為畫像上的女子。

 她夢裡始終看不清的男人——是誰?

 她和他,到底有著什麽樣的牽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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