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麽爸爸才去國外考察幾天,你就出了這麽大的事情,要不是小逸告訴我,我還不知道呢,真是個瘋丫頭,快把你媽擔心死了!”唐市長帶著怒意對唐雯說道。
唐雯繼續傻笑著,衝自己的父親吐了吐舌頭,說,“老爸,你不要罵我啦,我手都斷了,你也不心疼心疼,就知道罵我!”
唐市長見女兒撒嬌,又想氣又想笑,剛聽說她出事了,她媽著急的哭了半天,沒想到這小丫頭還有心情開玩笑,似乎不知道自己剛從鬼門關跑了一趟。他說,“傻丫頭,你媽快著急死了,沒看這大半夜的,爸爸就來接你了,這邊的醫生雖然也很努力,但是醫療條件畢竟不太好。張院長聽說你出事,特意研究了你的病情,並且為你親自主刀做了這個手術……”
“又來了又來了,老爸最大的毛病就是愛說廢話!”唐雯撒嬌著打斷他,用手指向韓明,“老爸,除了小逸救了我,這邊還有位救命恩人呢,我受傷的時候,都是他在照顧我呢!”
唐市長這才轉身看著韓明,和顏悅色的說,“我女兒不懂事,給你添了許多麻煩,真是不好意思了。”
他的神情雖然很和藹,卻透著一股令人寒冷的氣息,想必是因為他常年在官場中,已經習慣了這樣的應酬。其實從他一進來韓明就知道他看見他了,但是堂堂一個市長是有架子的,可能是在等著自己主動搭腔吧,韓明自己也暗自思忖了半天該說點什麽。但是聽到他的話,韓明又有點不舒服,於是硬著頭皮回答說,“唐小姐是市長千金,平時對我們大家都很好,換了別人也許會將她照顧的更好,現在唐市長沒有覺得我照顧不周,我就放心了。”
唐雯瞪大眼睛看著他,原來木頭也會說這樣的話呀!
看得出來唐市長還算滿意,輕輕的點了點頭。隨後將唐雯和歐陽逸帶出病房,又回頭囑咐韓明好好休息。
警報解除。
韓明舒展開身子躺在病床裡,決定好好睡一覺。
也不知走了幾個小時,林子恆才看到市區的模樣,天還未亮,高樓林立的城市顯得模模糊糊,她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很陌生。
其實隻是離開了幾天而已。月色有些模糊,也不見一顆星鬥,楚霖皓坐在旁邊,疲倦的閉著眼睛,似乎是睡著了。
但她卻睡不著。
沒有再追問他們到底出了什麽事,她知道,能夠帶她回來,已經是他們能做的最大限度。家裡現在會是什麽樣,她猜不到,也不願去猜,自己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努力保持鎮靜,不論怎樣,都要如此。
窗外的景色不斷變換,就如同她的心一樣,正變幻不定。
楚霖皓其實沒睡,他知道林子恆現在的心情又怎麽能睡的著,但是他實在是太疲倦了。從林子恆的生日之後他就等於被軟禁了起來,那時自己還不曾察覺,隻是以為是因為自己那天玩的太瘋遭到了母親的懲罰。直到他知道羅氏兩兄妹也被禁止出門和使用通訊設備才開始覺得不對勁。
於是幾個人約好了偷跑出來,才發現A市幾家常見的報刊上都刊登者林家破產的信息。似乎隻是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工廠全部停產,營業場所全部關門,產品全部下架,產業全部被查封,流動資金和貸款凍結……林爺也重病躺在床上。
他不知道是什麽原因,一直以來,林家都是行業龍頭,林爺雖然財大氣粗卻一點也不仗勢欺人,總的來說算是個不錯的人。他隻有林子恆一個女兒,也是疼愛有加,如今出了事情,林爺卻早早的給了她找好了歸宿,顯然是早就知道林家會有這麽一天。
他頭痛的分析著,卻分析不清其中的事情,於是用力甩甩頭,卻驚動了身旁正在發呆的林子恆。
“你醒了麽?”林子恆輕聲問。
“我一直沒睡著,隻是太疲倦了。不好意思。”
林子恆這才注意到他的雙眼中全是紅紅的血絲,於是充滿歉意地說道,“對不起,我剛剛對你太凶了,我不應該罵你的,別生我氣。”
“我怎麽會呢,別怕,出了什麽事都有我在。”他輕輕拉過林子恆的手,感覺到她在輕輕的顫抖。
林家,一片狼藉。
如果不是因為林爺病重,這棟房子也被貼上了封條。汽車道上,兩排漂亮的法國梧桐禿著樹枝,地上的草坪一片散亂,連日來的大雪將整個園子覆蓋著,和著白色的別墅顯得十分蒼涼。
林子恆記得自己的小夥伴們都十分喜歡自己家的這棟別墅,都說這裡像個公園,有花,有小橋,有樹林,有草坪,有河流……她下了車,踏上白色的小石橋,看到已經結冰的河面上都是穢物,可能已經有人來林宅鬧事了。
門口由幾個警察把守著,只允許放林子恆一個人進去。大廳裡,所有能移動的東西全部被搬走,不能移動的也都被貼上了封條,來來往往的傭人已經不見,目光所及之處俱是一片淒涼。
一陣刺痛湧上心頭,她難過的閉上眼,卻怎麽也想不出林家昔日的輝煌景象。
只剩李管家還未走,聽到小姐回來了,慌忙到門口迎接,一看到林子恆,還認認真真的行了個禮。
她忽然覺得十分諷刺。
林爺被安置在一個小屋,那曾經是給最下等的傭人住的地方,如今卻安置著她病重的父親。
沒有叫他躺在大街上,這對於一個已經破產的人,已經算是最大的恩賜。
這間破敗的小屋在陰面,而且此時天並沒有大亮,所以光線很暗。林子恆一進來幾乎看不見任何東西,緩了幾秒鍾才適應。屋裡堆著許多壞了的家具,林爺躺在一張破舊的木板床上,身上隻蓋著一張舊棉被。
李管家告訴她,林爺得病的這幾天神智很不清醒,總是說見到了夫人。
林子恆坐到床邊,抓著父親的手。此時此刻,她才發現父親真的很蒼老,頭髮幾乎全白了,滿面的皺紋,她簡直無法想象面前這個老人居然會是自己養尊處優的父親。
她想起父親年輕時的相片,那時的父親很帥,渾身上下散發著書卷的氣息,而後來即使年過五旬也依然神采奕奕,可現在……
她的眼淚忽然就掉下來。
扭過頭,用袖子偷偷的拭去淚水,她知道父親不願意看到自己哭。
“是子恆嗎?”
父親衰弱的聲音自耳邊響起。她急忙扭過頭,連連應聲。
“不是叫你去跟馮嬸玩了嗎?怎麽回來的這麽早?”林爺摸著女兒的臉,“怎麽瘦了啊,是不是玩得太瘋了,不記得吃飯了?”
林子恆強忍住淚水,回答說,“我一直記著呢,爸爸您說的每一句話子恆都記得牢牢的呢。”
林爺滿意的點點頭,這時,林子恆感到腳邊有個毛絨絨的東西蹭她,低頭一看,原來是小狗豆豆。
林爺也看到了小狗跑過來,扭頭對林子恆笑道,“這小東西你不在就不肯好好吃飯,那時候聽說有人要來搬點東西,我就讓老李把它給藏起來了,這小家夥還真聰明,一下都沒叫……”
他的聲音很平和,林子恆卻悲慟的想要大哭。
她假裝去抱小狗,眼淚卻一滴一滴的掉在豆豆身上。豆豆似乎也知道主人傷心,抬起頭,用黑豆一般的清澈眼睛瞧著她。
林爺說了很久,一會兒說林家沒有了,一會兒又好像林家還在,她知道他已經神智不清,卻依舊記得自己的女兒。
她拉著父親的手,聽著他絮絮叨叨的說話,想起從前都是自己不停的和父親說話,父親總會微笑的傾聽,有時會給她倒杯水喝,有時會愛憐的撫摸著她的頭。她總喜歡坐在父親的腿上,纏著他講故事,尤其是睡覺前,《小王子》的故事,是她最喜歡的。雖然聽不懂更深刻的含義,但她總要問父親,“小王子喜歡他的玫瑰花嗎?”
父親都會告訴她說,“他很喜歡他的玫瑰,他覺得他的玫瑰是獨一無二的。”
“那他最後不是消失掉了嗎?”她傻傻的問。
“他不是消失掉了,他是回他的星球上去找他的玫瑰了。”
“那他和他的玫瑰後來怎麽樣了呢?”
父親回答說,“他們後來幸福的生活著。”
“你看,”她批評道,“他既然喜歡他的玫瑰,就不應該離開她,離開了又回去,多麻煩!”
“因為他以前不懂得珍惜,”父親又說,“爸爸不是都講給你了,你沒有認真的聽吧。”
“我有,”她叫囂著,“但是,如果爸爸你想要再給我講一遍,子恆會更認真地聽的!”
“……”
諸如此類的問題,她曾經問過好多遍,父親也解釋了許多遍,而眼前的父親,已經衰老,接近油盡燈枯,他不停的講著她小時候的事,她卻怎麽聽都聽不厭,只希望他能再多講一會兒,最好時間從這一刻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