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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玉》楔子
四月的空氣,還飄著梨花淡淡的香。

 秋霜落吹滅油燈,搬了把竹凳坐在小院子裡,將眼光瞟向那株繁花將盡的樹,樹下,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小女孩正在觀望月影裡飄飛的殘花。

 “雨薏,數清楚沒有,落下多少朵了?”秋霜落嘴角溢笑,知道女兒又想梨了。

 “爹,一定要花落了才能長出梨嗎?雨薏想梨快些長出來,可是又不願意花落下。”秋雨薏將接住的落花放進窄窄的袖裡,眉梢,鎖著與年齡極不相稱的愁結。

 “落了也沒關系啊,明年它又會開的,說不定還會開得更多哩!”

 明年?

 秋雨薏扳著指頭數起來:五天,十天,十五天……明年到底是什麽時候?

 “雨薏,你吃過晚飯了嗎?”鄰村稍大的葉旋舞不知何時已俏生生的站在秋雨薏身後。

 葉旋舞很喜歡這個搬來才沒多久玩伴,有了她,捉蛐蛐、搓泥人、挖蚯蚓……都不再是孤身一個。

 “雨薏,我們玩躲瞎貓吧,今天你當高客,我當貓。”

 葉旋舞拿出早就備好的黑布條:“秋叔叔,你幫我綁好吧,連耳朵一起綁住,省得雨薏說我耍賴。”

 秋雨薏揮了揮小手,確定葉旋舞看不見後便開始尋找可以躲藏的地方。

 其實這裡可供躲藏之處很少,小木屋內的破水缸、床腳下、衣櫃裡,以前都躲過了,有一次秋雨薏甚至躲在她爹爹的椅子下也被聰明的葉旋舞找到,今天躲哪裡呢?

 有了!

 秋雨薏看了看月影斑剝的樹,計上心頭。

 梨樹多枝,眨眼的工夫,秋雨薏已爬上樹冠,向秋霜落打了個“OK”手勢,她不敢出聲,因為隔得太近,怕葉旋舞聽出方位來,那樣可就白費勁了。

 “雨薏藏好了,說你可以去找她了。”

 葉旋舞解開布條,歡快地跑向小木屋,拍了拍門:“找著了,出來。”

 咦,沒有,她不是特喜歡躲在門後的嗎?

 床上床下、灶前櫃後……

 幾番尋遍不見,葉旋舞有些急了,將嘴湊近秋霜落耳邊:“秋叔叔,雨薏躲在哪裡,您告訴我,我幫您捶背。”說話間小拳頭已經敲上了秋霜落的肩。

 秋霜落以眼瞟了瞟樹。

 看似他貪圖享受,實則,心疼女兒在樹上蹲了這麽久,估計腳都會麻木了。

 葉旋舞得到暗示,假意尋到樹邊:“雨薏,我看到你了,在梨樹上哩,下來,輪到我做高客了。”

 秋雨薏“咚”的一聲掉落在樹下。

 “雨薏!”秋霜落與葉旋舞同時搶上前去,朦朧的月下,秋雨薏雙目緊閉,已然暈厥。

 小木屋內,秋霜落挑亮油燈,逐處尋找女兒的傷處。

 可是,沒有,無血無痕!

 “秋叔叔!”葉旋舞驀地執起秋雨薏袖中烏青的右手。

 “小心!”秋霜落趕緊接了過去,那手,已經腫脹如饃,食指尖上,兩顆粗且深的牙印處,正往外滲著血。

 蛇傷!而且是毒蛇!

 秋霜落是規蛇門的第六代傳人,當然一看牙印就知道是什麽樣的蛇,今日這蛇傷,普通的藥根本是治不好。

 “旋舞,你先回去吧,叔叔要給雨薏治傷!”秋霜落褪下秋雨薏的袖子。

 “不,都是我害的,我不找她玩躲瞎貓就不會這樣子,我要看她好了才能走。”

 “那你等下看到任何可怕的東西也不能出聲,知道嗎?”

 事態緊急,秋霜落已經沒時間與葉旋舞多說,他從櫃底拿出一隻白瓷水盆,裡面盛滿了清水,接著以一支竹筷將盆隔成兩部分,“記住,不準出聲,否則雨薏就活不成了!”

 葉旋舞鄭重地點點頭,用手捂住了嘴。

 秋霜落想了想,又從牆間的暗櫥裡拿出三支引蛇香點著插在白瓷水盆旁……

 “蛇本無罪,如果它傷人,一定是人先侵犯了它,如果可以,盡量不要治它死罪。”

 師父的臨終話語此刻又在耳際響起。而自己呢,總是一而再、再而三的處死每一條咬過人的蛇,如今殺蛇太多,縱然是就此洗手、歸隱山林,恐怕也由不得自己。

 四月的蛇,咬傷規蛇傳人的寶貝女兒,不是報復也是挑釁!

 秋霜落以蛇姿匍伏於地,一手支頭,一手執哨。

 哨為竹製,三孔,色泛啞黃,一端尖削,一端圓鈍。

 “絲絲絲――”哨音陡地響起。

 葉旋舞急忙以手掩耳。

 門檻外,一條母指粗的黑蛇探頭探腦的滑了進來,停在水盆旁。

 “你還小,當心毒性反噬,徒傷性命,歇著去!”秋箱落以手指了指牆角的蛇皮袋,蛇,便聽話的鑽了進去。

 若是以前,秋霜落定不會為蛇考慮這麽多,你不自量力,怪不得我,可是現在,他已不想再多傷半條蛇命,於是他吹響了第二輪蛇哨。

 第二條蛇稍大,但卻腹部軟塌,沒精打彩。

 “底氣不足,吸不出毒血,你也進去吧!”第二條蛇也被請進了袋中。

 第三條……

 第四條……

 …………

 第三十七條……

 後面的蛇一條比一條大,門檻都被蛇騮出了槽,但秋霜落要找的蛇遲遲沒有現身,看看床上的秋雨薏,整條手臂都已經變得腫脹烏青,毒,正往上延,即將攻心!

 “畜牲,你再不出來,我……我隻好殺光你全窩!”

 秋霜落目眥欲裂,將蛇哨松開兩孔,使勁吹了起來,“絲絲”的哨音尖嘯著撕破夜空,門外,樹上的葉,縱是再生機盎然的綠著,卻也經不住秋霜落的蛇哨,紛紛由綠變黃,由黃而殞。

 葉旋舞再次舉起了手,她的耳朵……

 然而,秋霜落卻將蛇哨停了下來,他的嘴角,有一絲淡淡的血絲,這一通哨,顯是急火攻心下吹出,以至傷了內腑。

 一切都靜了下來……

 暗影閃過,白瓷水盆前多了一條通休墨黑、頭上長角的綠眼粗蛇,濃濃的腥氣瞬間充斥著整個木屋。

 墨蛇將瑩綠的眼投向床……

 蛇是睜眼瞎,不怕,不怕,它看不見……

 葉旋舞使勁給自己打氣,張著的嘴楞是沒叫出聲來,她怕自己這一出聲,床上的雨薏再也沒了生返的機會。

 “畜牲,那女孩兒是傷者的玩伴,僅此而已!”秋霜落起身,將秋雨薏移至地面。

 墨蛇昂頭對峙……

 秋霜落又緩緩揚起了哨。

 墨蛇馴服,低頭將嘴送向秋雨薏指尖……

 “且慢,畜牲,我也沒想過要你的命,先去含口水吧,記住,竹筷左側用來換水,右側用來吐毒,不得混淆,吸盡毒你自行離去,出門前不準回頭!”

 墨蛇乖巧地在筷子左側含了口水,然後仰頭張開,將蛇嘴伸至秋雨薏指端輕輕一吸,將長頸一扭,口中毒水盡數吐在筷子右側的水盆中,那半盆水瞬間被衝出一條細細的黑浪,左側的水,卻依然清亮如昔。

 墨蛇再次含水、仰頭、吸毒,如此二十余次後,秋雨薏的手臂腫脹之勢已消,手肘之上,漸顯健康膚色,再看盆裡的水,左側透明,右側漆黑,還帶著淡淡的腥氣。

 秋霜落在白瓷水盆上又加了一支竹筷,緊靠著先前的那支。

 蛇毒之劇,秋霜落已然知道,卻沒料到會如此之甚,生怕清水之力不能與毒水抗衡,故隻好再下一支筷子加以分開,末了又默念了遍咒語。

 墨蛇又吸吐了幾十次,秋雨薏的整條手臂總算恢復了原樣,而蛇也轉得暈暈乎乎的,動作遲緩地將身子圈成了盤,然後把頭擱了上去。

 怎麽還不走呢?

 秋霜落有些納悶,通常蛇吸完毒後,若規蛇者準以生還的莫不是急急逃離。

 難道?

 秋霜落急忙俯身看向秋雨薏的食指尖,果然,那裡仍然有顆米粒大的毒珠!

 毒珠留體,蛇怨人危!

 竟然冤枉了這蛇!

 “畜牲,既然不是你,你何必前來吸毒!”

 蛇盤,開始松散……

 “畜牲,那孽畜,可是你的蛇子,你如此疵護!”

 墨蛇點了點頭。

 “可它咬傷的也是我的孩子,我隻有她一個,而你蛇子眾多,還如此護短!”

 秋霜落將蛇哨移至唇角,他,一定要將那罪魁元首找來為秋雨薏吸盡余毒。

 墨蛇突然將身體曲成弓形,頭點著地,一動不動。

 跪下也沒有用,那畜牲必須得來!

 秋霜落驀地將蛇哨三孔齊開……

 普通的蛇,根本無須開孔,哨子嗚一聲它就來,頑固的蛇,須得開兩孔,哨開兩孔,便有強迫之意,如若此蛇比規蛇者的法力高,那麽規蛇者就隻有被蛇咬傷至死的命。

 而哨開三孔,祖師爺都沒用過,那是對付頂級蛇王才用的,那時,所面對的已不再是一條蛇,而是整個蛇界。

 所以,秋霜落有些猶豫……

 葉旋舞見那蛇嘴張了又合,眼神甚是哀傷,略一斂神,好似聽到蛇在說話。

 蛇在說話?葉旋舞被自己嚇了一跳,怎麽一下就聽懂了蛇的語言?

 可是蛇真的在說話,一種細聲的,隻有葉旋舞才聽得明白的語言!

 “秋叔叔……”葉旋舞躡腳走到秋霜落身邊,悄聲低語。

 “旋舞,蛇已吸毒完畢,說大聲點沒關系。”

 “秋叔叔,墨姬說:咬傷雨薏的蛇已畏罪撞石,當場命斃,希望你不再追究。”

 秋霜落有些詫異:“墨姬?”

 “是的,這蛇的名字叫墨姬。”

 “你能聽懂蛇語?”

 “開始不懂,後來觀它口形,用心一聽,我就懂了。”

 “那你覺得它說的是真話嗎?那雨薏呢……”

 秋霜落感到了事態的嚴重。

 墨姬吐了吐信,嘴又張合了起來:“死去的是我最小的兒子,平日乖巧,今夜雨薏錯認作枝,伸手便握,剛好捏住了我兒七寸,他怒急逃離誤傷雨薏,情非得已……”

 果然是雨薏先侵犯了蛇!可那毒珠……

 “雖然毒未吸盡, 留下毒珠,可我已然不記此恨,他日也不會催動毒珠來傷害雨薏,趁她未醒,你可將那毒珠削去,隻是……少不得要除去一截手指。”

 墨姬說完便閉上了嘴,期待地看著葉旋舞,葉旋舞趕緊將蛇的話翻譯給秋霜落聽。

 “也罷,你去吧,別回頭!”秋霜落揮了揮手,從灶台拿起薄刀,咬牙切向秋雨薏的指……

 墨姬迅捷起身,幾個起落消失在夜色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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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解:

 躲瞎貓:捉迷藏

 高客:老鼠

 規蛇:召蛇,訓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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