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留仙(上)
雲芙紫紗是當初冊立慕秋月為皇后時皇帝親從國庫中挑選出來的,比起蜀錦而言只有貴重,南越國三年才進貢一次,但三次中只有一次才有這雲芙紫紗,也就是說九年方得見這雲芙紫紗的尊容一回,即便是後*宮中人也多半一輩子見不到此紗一次。
雲繡照皇后的吩咐去到了內務府,找府中手藝最好的裁師親剪。這薑裁師也是第一次見雲芙紫紗,自然對其慎重無比,雲繡這才放心地離開。
當雲繡離開時,毓繡帶著昭陽殿的小丫頭芬兒去內務府取為淑妃做的衣裳,恰見到剛離開的雲繡。
“毓繡姐,你看雲繡進出內務府,連個跟著的人都沒有,”芬兒的言下之意就是皇后失寵,連雲繡的日子也不好過。
毓繡笑了一聲,說道:“風水輪流轉,也該她們吃一吃受冷落的滋味。”
“是啊毓繡姐,想當初皇后娘娘還是昭儀的時候是多受皇上喜愛,當時的雲繡即便是在錦繡面前都能趾高氣昂,沒想到也有這一天,”芬兒自在後面拍馬,盡哄毓繡的高興。
毓繡點了點頭,說道:“當年除了錦繡早入宮,其余的我們幾人同時入宮,都被賜予了‘繡’字輩名,又被分去伺候宮中幾個最得勢的主子。月繡得勢最早也死得最早,錦繡湘繡跟著皇后最榮華、後來不是也倒了?而在理說雲繡是最得勢的,現在還不是這樣,看到我就繞遠路?”
“那是自然,淑妃娘娘最得聖寵、又執掌後*宮,即便是皇后也要讓三分。她不過也是個奴婢,怎麽敢在毓繡姐面前叫囂?”芬兒邊說著邊想著,又說道,“那毓繡姐,‘繡’字輩的還有個文繡啊。”
“至於文繡!”毓繡大笑了起來,道,“到宮中沒過過幾天好日子,誰讓她跟了那樣一個不爭氣的主子,活該天天守著皇太后聽使喚。”
兩人邊說著邊往內務府中走,去取淑妃的秋裝。
“原來是毓繡姑娘,淑妃娘娘的衣裳早早地便趕製好了,本想給娘娘送過去的,沒想到姑娘自個來取了,”即便是內務府的總管王公公,見到寵妃的最親近的侍婢,也免不了奉承拍馬。
毓繡笑道:“哪勞王公公,淑妃娘娘在午睡,我也是閑來無事,當作是飯後消食了。”
王公公親自給毓繡把秋衣找出,交給了芬兒。正當要走時,毓繡見到了內閣桌上的那兩匹雲芙紫紗,便走了進去。
“這是哪位主子的?”毓繡問一旁的薑裁師。毓繡的眼光不差,這雲芙紫紗她都沒見過,定是好東西。
“稟姑娘,這是皇后娘娘命雲繡姑娘送來趕製的紗衣,”薑裁師知道淑妃得寵,她的侍婢也不好惹。
“這都已是秋日了,還趕製夏裝做什麽?”毓繡嘟囔著,腦中在思索著。
薑裁師便是說道:“皇后娘娘要得急,命老奴三日內便交出新衣來。”
“那你便快些吧,若三日內趕不出,皇后娘娘定是會責罰的,”雲繡如此而言,便帶著幾個下人離開了。
一路上,毓繡想著這件事,就連旁邊芬兒與瑤兒的問話都沒聽到,一路趕回的昭陽殿。昭陽殿最是豪華,殿宇眾多、都有曲廊相連,與眾宮相通,最奇妙的是在昭陽殿的東方能第一時間看到晨時逐升的朝陽,故取名昭陽殿,之前的甘露殿是萬萬不可比的。
剛剛回去不久,淑妃便午睡起來了。毓繡將最新的秋裝送到了淑妃面前,淑妃穿起了:這件琉璃霓裳最是好看,粉色伴桃紅的豔麗、不失墨色伴棕色的莊重,又有短狐毛鑲著,該是這些秋裝中最突出的一件。
“娘娘穿上這琉璃霓裳最好看了,即便有人在此時穿薄紗在娘娘面前也是黯然失色的,”毓繡剛給淑妃穿上了衣,嘴邊冒出了如此一句話。
“本宮面前還敢話中有話?”淑妃是多麽高明,怎麽聽不出毓繡的言外之意。
毓繡立刻跪倒在淑妃面前,說道:“奴婢多嘴。”
“起來吧,有話便說出來吧,本宮閑來無事也想聽聽後*宮又有了什麽新鮮事,”淑妃坐了下來,對著鏡中的自己看今日擦什麽脂粉。
毓繡邊是給淑妃梳妝,邊說道:“奴婢今日去內務府取娘娘的秋衣,便是看到雲繡帶了兩匹夏紗去內務府,說是給皇后娘娘趕製的新衣。奴婢想著這是秋日,怎會穿夏紗,便去瞧了下,那紫紗真是漂亮,奴婢是見都沒有見過一回。”
“那是雲芙紫紗,”淑妃放下了手中的東西,看著鏡中,言,“兩年前她封後時皇上親賞,連本宮都沒有,本宮也是當時才見過一次。那紗碧瓊輕綃,柔弱滑膩,貴重得不得了,皇后還真是舍得,為了扳回皇上的愛,連這雲芙紫紗都祭出來了。”
“娘娘的意思是,皇后娘娘為了複寵,欲用這雲芙紫紗做的衣裳?”毓繡如是追問,“但是這是秋日啊,穿那薄紗會不會?”
“為了帝王的愛,區區凍壞又怎麽樣?”淑妃說著,“當年不是連心上最重要的都舍得放下?”
毓繡自然不知皇后心上最重要的是什麽,卻是低頭在淑妃的耳邊說了兩句悄悄話。
淑妃淡笑了一下,便是說道:“可惜了南越國的進貢的一份孝心。喜歡便去做吧,反正本宮什麽都不知道。”
“奴婢遵命。”
三日後,雲繡去內務府取衣,本來以為是沒什麽事,進去了卻發現那薑裁師愁苦的樣子。
“怎麽了薑裁師,可是紫紗出了什麽問題?”雲繡心突然咯噔了一下,問道。
薑裁師卻是苦言:“老奴有罪啊,沒有看好此紗衣。”他將裁製好的紗衣拿了出來,又說道,“本來老奴已經是做好、沒有缺陷,今日一看卻發現……”
雲繡一看,那雲芙紫紗早已被製成了雲芙紫裙,然後裙邊的褶皺是如此明顯,根本就壞了這高貴的紗衣。雲繡急了,不知如何是好,卻是說道:“怎會如此不小心,不怕皇后娘娘生氣?這紗衣可有誰碰過?”
“並無人碰過,但是三日前姑娘送來紫紗後,淑妃娘娘手下的毓繡姑娘曾問過起此紗,”薑裁師如實而說,不敢有一絲欺瞞。
“毓繡?”雲繡嘴中嘟囔,定是她使得壞,沒法子只能對薑裁師說道,“我先回去稟告皇后娘娘,你最是好好想想可有補救之法,娘娘生氣可不是開玩笑的。”
雲繡回到了椒房殿,將折皺了的雲芙紫裙給皇后一看,並將事情的來龍去脈一皇后一說。
皇后一拍桌,恨得說道:“她盡是如此容不下本宮?”坐在位上,看著那件紫裙,氣得牙癢癢。
雲繡不敢多言,但見皇后如此愁苦,便是言道:“奴婢有一法子,不知娘娘願否一聽?”
“說!”
“奴婢的娘曾是江南的繡娘,奴婢從小跟著娘倒也看多了繡衣上的事,”雲繡將那件邊角都褶皺的雲芙紫裙攤開,說道,“奴婢回宮的路上邊是看著這些褶皺,想著若是按照此法,在裙角加滿褶皺,褶皺順裙而上慢慢減少至無,該也是件別樣的舞裙。”
皇后聽著,想著倒也是個辦法,既然這衣已成這樣,不如置之死地而後生、或許能柳暗花明,“你有把握?這可是關系到本宮能否複寵的關鍵。若是成了,本宮重重有賞。”
“奴婢願意一試。”
皇后點了點頭,便將這褶皺了的雲芙紫裙交給了雲繡。
一夜中,雲繡沒有合眼,便是對面前折皺的裙衣想辦法。雲繡是江南繡娘的女兒,本就手巧,加上這紫裙雖折皺,但皺得頗有規律,雲繡便是按著那紋路適地多加皺,用珠繡穿過多余的褶皺,沒想到竟有煥然一新的效果。
第二日,皇后便是早早起來、迫不及待看雲繡的成果,果沒有失望。
雲芙紫裙本就溫潤輕綃,彷如天物。雲繡在裙角散漫了多有規律的褶皺、又有珠繡將其散開,但顯別樣風情。皇后抓在手中,似是不能相信這裙非但未被毀,反是多加了點睛之筆,更羨驚鴻。
“辦得好,本宮若能複寵你便是第一大功,”皇后手抓紫裙,便是說著。
“能為娘娘辦事是奴婢的福分。”
皇后點了點頭,再說:“叫司天屬的人好好留意著天象,隻待驟起天風的時候了。”
雲繡叫得司天屬的人留意著,又留意著皇帝的舉動,知今日會驟起大風,皇帝會與淑妃同遊南榭太液池,皇后便早早做下了準備。
皇帝與淑妃在宮中同遊,向南榭太液池走去,聽到了那邊傳來了曼妙的歌聲。皇帝興致索然,慢慢走進,只見一女子身穿雲芙紫裙在太液池的觀雲台之上翩然起舞,紫衣煥然無比嫵媚、裙角皺然別具風味,看起來如凌波仙子一般。一旁的文簪敲打玉瓶,音韻清越,曼妙悠遠;又有吹笙伴奏,音飄天外,這太液池彷如仙境一般。
皇帝看得見那觀雲台上的正是驚為天人的慕皇后,淑妃何嘗見不到?她看著那別具新意的皺然裙衣、早勝過了自己身上的琉璃霓裳,狠狠地看了一眼旁邊的毓繡。毓繡知自己成事未足敗事余,頓低下了頭。
皇帝猶然忘情,連旁邊的淑妃說頭疼不適都未理睬,只是一心看著曼妙起舞的皇后。此時忽起大風,皇后本就纖弱,在風中本是仙然、卻抵擋不住這忽來的大風。
皇后借助風勢,旋舞雙袖,宛轉歌喉,音韻嫋嫋,猶顯仙子本色,有欲乘風歸去之態。皇帝大驚,速跑向了觀雲台,在皇后“仙去”的瞬間抓住了她的裙角,這才將皇后抱入了懷中。
“真是皇上嗎?”皇后側過身來看到了皇帝的面容,卻極力想推開道,“皇上放開臣妾。”
皇后竟如此推辭,但皇帝一直深愛著她,“朕不放手,秋月、朕獨獨不能放開你。”
“臣妾自知是惹惱了皇上,本該在宮中思過,今日在此起舞似是得天之召,讓臣妾隨風仙去吧皇上!”許久前,皇帝便說過秋月秋容是上天派來守護他的仙子,皇后如是而引,正是戳中了皇帝的心。
“胡說!朕如何能讓你先去, 你是朕的皇后、唯一的皇后,朕這輩子深愛的皇后!”皇帝如此的話,不知將當年的李皇后放在何位,但情到深處、總是口不擇言。
皇后聽著皇帝的癡心話,眼中滴出了淚水,緊緊地抱住了眼前的男人,雖然緊抱的男人並非是她心裡的男人。
雲開風定之後,皇帝輕輕地放開了皇后,卻還是舍不得、深怕她再“乘風仙去”。
皇帝這才留意著她身上穿的,言道:“如此秋日穿此薄紗不怕凍著了!”說完便脫下了自己的外衣,給她穿了上去。
“這雲芙紫裙本是如仙之衣,如此褶皺更是仙骨凜然了,”皇帝看了看裙角上的褶皺,驚歎而言。
皇后似與皇帝撒嬌,道:“皇上抓皺了臣妾最心愛的衣裳,可要賠臣妾一件。”說完便露出淡淡笑容。
如此情迷之笑何意不叫得皇帝動情?皇帝大笑,道:“朕賠朕賠,朕將庫房所有的雲芙紫紗都賠給你!既然這裙是朕為了抓住飄仙的皇后而弄皺的,那便取名為‘留仙裙’。”
留仙裙盡皺,墮馬鬢交鬤【1】。淑妃自不想關於這些留仙裙的,皇后重獲寵愛,她又要增添許多煩惱。
【1】出自朱彝尊《風懷二百韻》,趙飛燕身穿雲英紫裙在太液池跳舞,狂風大作時飛燕似要仙去,侍郎馮無方急抓其裙角而留下褶皺,後來宮女們盛意模仿,美名曰“留仙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