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每日,天河與雲權皆早起入得尚書房學習、下習後向皇后請安,回奇華殿溫習功課,這已是他們以及所有王爺世子每日必修。
走在禦花園中,天河與雲權聽到了小女孩哭泣的聲音,便循著聲音一路追了過去,只見一個扎著翹辮、約莫隻有三四歲的小女孩在池塘的石字路邊哭泣,手裡面還不忘拽著一塊金鎖。
瞧這金鎖,便知不是尋常的物件,隻是上面鑲滿的寶石就已經不菲,那金色閃耀,必是十足十純金,這樣奢華的物件卻隻是這小女孩的玩具罷了。從這一點便就能知道,這小女孩便不是尋常的小丫頭,雲權本不想理睬,天河看其哭得傷心、必是走失了,不免心不忍願上去問一句。
“小妹妹,你的母親呢?是哪個宮中的,哥哥帶你回去好不好?”天河蹲了下來,用俏皮的眼神望著小女孩,希望她能停住不哭。
小女孩止住了眼淚,再看看眼前兩個大哥哥皆陌生、還聽到要跟陌生的哥哥回去,忍不住哭得更厲害了,天河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你們都是怎麽做事的,本宮與媛美人說兩句話,你們便能讓公主走失,若公主有個三長兩短,看本宮怎麽向皇上皇后說,一一打發你們去永巷和掖庭,為那些神志不清的老妃嬪端茶送水,”不知誰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越來越近,便知走向了這裡。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
只見從三叉柳樹後面走來的是從二品的徐婕妤和其宮人。小女孩見到了徐婕妤便立刻不哭,一路跑到了徐婕妤的懷中,便又哭了起來。
“不哭了嫣兒,母妃在這裡,”相傳徐婕妤有一個三歲半的女兒,多半就是眼前的嫣然公主了。
嫣然公主不但不停,反而繼續大哭,足足是受了極大的委屈的。
天河與雲權向徐婕妤行禮,立馬就想離開,誰知徐婕妤問了嫣然公主,“告訴母妃,是不是這兩個哥哥欺負你?”
也不知道這嫣然公主有沒有聽懂徐婕妤的意思,只見到嫣然公主點了點頭,就讓兄弟倆受足了冤屈。
“果然,”徐婕妤將女兒抱給了貼身宮女月繡,便對宮人使喚,“來啊,去請皇后娘娘過來,本宮要請娘娘主持公道。”
這小孩子隨口答應的話哪能亂聽,雲權一聽到這裡便來氣了,勸天河別多管閑事,偏偏還遇到了一個隨便撒謊的女孩和一位不講理的娘,還要告狀告到皇后那裡去。“婕妤娘娘息怒,小王與家弟隻是見公主一個人在河邊哭泣,本想帶其去找母親,並非……”
“你的意思是本宮的女兒撒謊了?”徐婕妤半點沒有打算就此息事寧人,“正三品郡王在宮中本隻相當於正四品的常在,本宮是從二品婕妤,宮儀沒有教過位低者不可向上頂撞嗎?”
徐婕妤說得句句屬實,位低一級壓死人,即便是庶一品的親王也不可在徐婕妤面前趾高氣昂。
“小王不是這意思,而且如果皇后娘娘來了,若問起事情的來龍去脈,小王二人雖會受罰,但娘娘身為公主生母竟讓公主走失,勢必會讓皇上皇后三思,娘娘是否可養好嫣然公主,”即便是情急,雲權依然能夠想出脫身之法,希望徐婕妤能夠知難而退。
“好哇,居然敢威脅本宮,來人,給本宮掌這對兄弟的嘴,”徐婕妤說完便轉過了身,安慰起自己的女兒了。
宮人們還有點害怕,畢竟是兩位郡王、前途無量,誰知那日便會飛黃騰達,怎敢得罪?
徐婕妤見久久沒有耳光子的聲音,便轉過身看。“一群沒出息的東西,”說完便走上前來準備自己動手。
“姐姐還望手下留情,”不知誰的聲音,聽起來是那種空空然的心動,似乎沒有凡世的雜塵混淆。
走出來的女子堪稱國色,隻是穿著得要比從庶三品的貴人美人還要樸素,盡管如此,依然擋不住她靜若處子的容顏。
徐婕妤一見來的人,便收回了手,哼哼得笑了聲,“本宮還以為妹妹準備在蘭陵苑孤處一世、再也不出來了,怎麽妹妹剛剛出來見人便要管管本宮的事了?”
隻聽徐婕妤的宮人向這位娘娘請安,還口中說著“蔡婕妤”,天河一聽便明然,這便是那位宮中才學堪比當年遠嫁塞外的才女湘君的婕妤蔡昭,她入宮時極受皇帝的寵愛,才學詩情、賢德美名,隻是後來便一人常住東宮後苑,不常與人來往。
“妹妹本不該打擾姐姐,隻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姐姐心善,必然也明白得饒人處且饒人、待到來日好見人的道理,”蔡婕妤也知道這一句是無法讓徐婕妤善罷甘休的,便又說道,“妹妹獨居蘭陵苑中許久,卻也知道姐姐在皇上皇后的眼中是最大度的,又聽聞近日皇上將晉一位姐妹為從一品正妃,想必姐姐的大度是皇上心中最佳的人選吧!”
從一品妃,不論貴淑賢德,皆是皇后之下的宮中第一人、又有協理六宮的大權,即便是處於從二品的徐婕妤也不免時時心動。徐婕妤不是笨人,自然知道這件事上的分寸,立馬變換了態度,“妹妹這是在說什麽呢,姐姐不過是與兩位郡王開個玩笑,哪會真命人打他們,這樣豈不是讓宮中的妹妹們笑話?隻是這從一品妃位姐姐雖有意,也得看妹妹是否願意成全了。”
“姐姐是笑話了,妹妹與姐姐一同進宮,姐姐是最知妹妹無心這後*宮爭鬥,自然也不會去爭當妃位。”
蔡婕妤一話讓徐婕妤安了不少心,自也不多言,“那姐姐就此謝過了,月繡,我們走。”
待得徐婕妤離開了,天河才真的舒了一口氣,平日見皇帝皇后面前的徐婕妤溫婉大方、舉止得體,不想私下中竟如此不饒人,怪不得爹爹曾說宮中的人都有兩張臉,人前一張、人後一張。
蔡婕妤見徐婕妤離開了,本也想就此離開,隻是天河待得之前說了句,“曾聽聞宮中蔡氏有卻步攆之德、又才學斐然,小王早已敬仰,貌若西子尤可見、才堪湘君獨婕妤。”
“本宮怎敢與西施、湘君相較而論,左不過忝居宮中,不敢忘宮婦之德。一朝春盡紅顏老,唯才歲久自扶疏。【1】”蔡婕妤僅僅淡言一句,便與貼身侍女文繡離開了。
天天微微一笑,蔡婕妤的一言便讓天河明白了宮中便僅有她才是表裡為一,真真切切不為尊位不為權的女子。
“什麽開玩笑,真是字字珠璣、發人深省,”雲權不免心中生恨,待到來日,看怎麽好好羞辱這徐婕妤。
“快走吧,今日這事幸好沒有驚動旁人,否則不知會掀出什麽風波,”天河便拉著雲權離開了。
此時徐婕妤從旁邊走了出來,盯著這些人離開的方向,自笑了起來,“本宮入宮多年,現在一個小小的媛美人也敢借這慕氏姐妹的顏面在本宮面前耍威風,真當本宮好欺負;還有蔡昭,你在那似冷宮的蘭陵苑中明哲保身無人會管你,隻是這個時候出來,本宮哪會讓你染指妃位一分?”
轉過了身來,“月繡。”
“奴婢在。”
“去把心蘭找過來,本宮有事吩咐她。”
“是。”月繡便退了下去,去找那個叫做心蘭的女子。
“看這次可有誰能救得了你?”徐婕妤看著蔡婕妤蘭陵苑的方向,一笑便轉身離開。
天河與雲權用完了晚膳,便準備了糕點,想去蘭陵苑向蔡婕妤道謝今日之事。
“你說這蔡婕妤幫我們也沒有求什麽,而且她也不會稀罕一些糕點,非得晚上去驚擾人家嗎?”雲權有一點不想依,這蔡婕妤與他多半是不會有什麽交集,多半也無事相求。
天河精心準備了丹桂三桔糕、蜜餞荔枝糕和牛乳粉菱酥,“想蔡婕妤雖身為從二品婕妤,卻與宮中之人交流不多,看她今日的穿著便知在宮中過得必然清苦;一些糕點雖不能幫到什麽,但人情冷暖、總是讓她感受宮中那一絲絲的溫暖。”這也隻是一小部分原因,於私心,天河不知為何對蔡婕妤總有崇敬之意,或因為那卻輦之德、或因為那首詩。
天河無奈,點了點頭,“既然如此,便與你走一趟。都說蘭陵苑附近陰森無人,我倒是想去看看什麽樣。”
正當天河與雲權離開西宮,往東宮最深處走的時候。蔡婕妤所在的蘭陵苑的房門打開,走進了一位宮女,端著藥湯走到蔡婕妤的身旁。
“娘娘,藥湯已燉好,娘娘趁熱服下吧。”
蔡婕妤本無意,想順手去端桌上的藥湯時,一時反應到什麽,看了一下眼前的宮女便問道:“一向都是文繡親服侍本宮用藥, 她人呢?你又是哪宮的宮女?”
“稟娘娘,本宮是太醫院的宮女,是文繡姐姐去太醫院取藥,才讓奴婢幫忙煎藥送來的;奴婢見文繡姐姐太累,便讓她在後邊先歇著了,”這個宮女倒也不緊張,如背文一般將早準備好的話一口氣說了出來。
蔡婕妤感到不妥,文繡是她的貼身侍婢,服侍在身邊近七年的時間、從未告假,更不會連招呼都不打一聲便讓陌生的宮人來伺候。這是怎樣一回事呢?蔡婕妤預感不好,這事必有蹊蹺。
“本宮現在不想喝,待藥涼了再喝吧,”蔡婕妤將藥湯又放了回去。
“娘娘,藥涼了就不好喝了,娘娘身體要緊,便將藥喝下吧,奴婢也好向文繡姐姐交代,”這個宮女非不依,偏偏又將藥湯端起擺在蔡婕妤面前,做出一副恭敬的樣子,勢必是要她將藥喝下去。
蔡婕妤明白了,知此宮女來者不善,不知她在這湯藥中做了什麽手腳。若不喝下此藥,不知她又會如何,蘭陵苑在東宮最深偏僻處,本來宮人不多、周圍侍衛又少,可向誰人求救啊?
蔡婕妤戰戰兢兢地端起了藥碗,慢慢提起。這個宮女緊鎖的眉頭也漸漸舒緩了下來。
正當此時,響起了敲門聲,“奇華殿楚雲權、楚天河求見婕妤娘娘。”
【1】比喻美貌會隨著時間而老去,才學會隨著歲月日久漸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