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村接到搬遷通知後的一個月裡,箬竹卯足了勁頭,節節拔高,又開始了新一輪的吐芽抽葉,村民都忙於如火如荼的搬遷運動中,留在村裡的人所剩無幾,荒廢了一個月的骷髏山,箬竹枝繁葉茂,朵朵箬葉厚實肥大,寬如巴掌。華子,惠子,癲子李,這個三人摘箬組,瞄準難得的時機,帶上捆帶,披上布衣,套上解放鞋,夜以繼日,馬不停蹄地歷經一個月,洗劫了骷髏山上大片箬葉。
去鎮上賣箬的那天,挑的是一個涼風颼颼的日子。華子和癲子李在前,倆捆沉甸甸的箬葉在他們肩膀上下晃動,隨地面起伏。惠子斷後,肩上扛一捆箬葉,踉踉蹌蹌,步履維艱…終究捱到鎮上。
收箬的地方,在菜市場旁邊的一個小巷裡,破爛的磚瓦房失去了往日的光輝,隨後一個尖眼斜嘴的收箬老頭,像個工程師買下了它,一番縫補填塞,匠心獨運地掛了一個招牌:歪嘴收箬。
大家都被這種自賤自輕,毫無隱晦的行徑逗樂了,人們都叫他歪嘴…
惠子把箬葉放在門口,等待著…他嘴一斜,咧出半邊被煙烤得坎坷黑牙;眼一斜,翻出目光裡斑白的肉塊,看得惠子毛骨悚然…她把箬葉拖到屋裡,坐下,先大致觀察外形,伸手從其中抽出幾片,將眼幾乎貼到箬葉上,看看是否發霉,又用手捏捏,來判斷乾燥程度。
“六毛一斤”歪嘴頭也不抬地說道。然後用熟練的步驟上了稱杆,它的手臂短小精悍,提起箬葉的時候爆發出詭異的力量。
“213斤“,他又說了句。
華子和師傅似乎並不關注,接過錢,兩人數都沒數。賣完箬葉,已近中午,陽光毒辣,像一片片白色火焰在青石路上燃燒,地面在煎熬中蒸發出水份。華子先帶著妹妹去小店買冰棒。
在那個四面空曠的小粉店裡,一絲絲涼風帶來的清爽,使癲子李找了張寬大的桌子坐下,一個乳房龐大的老婦女,像隻抓食的母雞,顛著細小烏黑的腿跑過來,擦幹了桌子上的油水。癲子李叫了三碗炒粉,老婦女點頭,趕忙打撈粉條做好準備。
癲子李在等待的間隙中陷入對家族命途的沉思:
自從上次受了狼人的戕害後,他家的天空一直陰雲密布,肥姑的臉板得像剛淬火的大馬刀,要隨時準備砍人似的。大聲叫罵:“男寧不行,家門不幸…,家裡夜夜透著無限的悲涼。癲子李的自由備受肥姑的嚴厲限制,每天被規定給那三畝菜地松土,挑大肥潑尿,孩子哭了,敲些木子蟲用火逼熟哄他吃。癲子李要敢反抗,肥姑就拿出殺手鐧―帶孩子離家出走相威脅…
“世事無常,人有三相,欲知宿命,麻衣神相。……世事無常,人有三相……,悠長的吆喝水流般緩緩而來,彎彎曲曲,穿過大街小巷,消逝在祠堂裡弄,又出現在高牆樓院,最後越流越近,到了身邊…
一個身材長瘦如荊條的算命先生,腰間系個鈴鐺,點根竹竿,坐到了癲子李對面凳上,他全身的確良布衣,戴一副細小圓形黑墨鏡,使人看不見他目光的企圖,鏡腿子和他身子一般瘦長。算命先生把頭探向癲子李,抖了抖幾根嘴角的胡須,麵粉色的臉震動出耐人尋味的微笑…
“後生人,你等人吧!“先生的問話,將癲子李從沉思中掙脫出來。
他有點驚奇,問:“你,怎麽曉得?”
先生將胡須撫順,自豪道:“我多年行走樂安各村落,上承天命,下結地氣。多少命途,隻要經過我的拿捏,便可知個一二,如果我沒算錯的話,你是姓李吧?”。
癲子李見先生雖雙目失明,
人在黑暗,卻能一語道破他的奧秘,感歎這回真遇到了高人。他點點頭,忙問:“先生能預算家境嗎?”“當然,你且說說吧”,先生只動了動嘴皮子。
癲子李哭喪著臉,悲哀地說:”先生啊,我家庭婚姻兩不幸,也不知道是造了什麽孽…唉!”
算命先生拿起癲子李的手,掰開手掌,往手心裡來回摸索…
癲子李看見,他瘦成骷髏的腦袋搖個不停…便慌了神:“先生,怎麽樣了?”。
先生似乎略有所思,歎了口氣,說:”難啊…最近,後生家裡有大難啊“。
“什麽大難,“癲子李急了。
”後生啊,我問你,最近,你是不是感覺忒憋屈?”。
“對對對,我老婆一直脾氣不好,都把我當奴才了”。
算命先生點點頭:“嗯,以我多年經念判斷,你近日有一場牢獄之災”。
癲子李瞪著驚恐的雙眼,問:”先生,我平生雖沒做過多少善事,到但犯王法的事我是萬萬不會,也萬萬不敢做呀,”。
“你先聽我把話說完”先生繼續操練他的嘴皮子,”不但如此,唉…你的老婆還可能偷漢子,你孩子也是命懸一線啊!!”
先生講到這裡時,癲子李已是泣不成聲,兩行鼻涕掛在鋼針般的胡須上瑟瑟發抖。他撲到先生的懷裡搖晃,膝蓋幾乎跪到地上,哀求著:”大師啊,救救我…救救我吧!”。
先生瘦弱的骨架經不起癲子李長年練武的大手,被搖的頭昏眼花,敢忙道:”急不得,急不得,還是有的救,有的…救…”。他坐下,待癲子李情緒穩定後,定定神,然後掐指,嘴裡念起了一番如同地獄神秘的鳥語,不知有意還是不知覺,他的身體開始顫抖,並將雙手合在一塊,穿梭在交織雲繞的長袖中。
癲子李認真地盯住他的手…突然,先生打開手掌,竟冒出了一根銀光閃亮的牛鼻栓…
“這是…“癲子李疑惑不解。
先生開始解密:“方才,我念咒,到你的前世走了一遭…”。
“前世?”。
”嗯,年輕人,你在前世可造了不少孽啊”。
“什麽孽?你說吧,我都贖!“癲子李堅定說道。
先生對他講:”你前世殺了一頭忠心耿耿的老黃牛,為的是穿在它鼻子上的這根銀牛鼻栓…老牛在閻王面前告了狀,要你下輩子苦逼一生呢!”。
“啊?”,癲子李嚇得臉色發青:”那,那…先生,有什麽辦法贖我的罪過嗎?”
先生講:”老牛和我說了,隻要你在它的牛鼻栓上包上你認為很珍貴的東西,它就考慮向閻王撤訴!”。
癲子李聽完,慌忙摸遍全身,什麽才是珍貴的東西呢?他想不出來,先生眼神也開始搜尋,並快意指點他,問:”你這次來鎮上是幹嘛?”。
“賣箬”。
“賣箬是為了什麽?”。
”為了…”癲子李眼睛一亮,說:”錢”。
先生對自己指點後產生的效果非常滿意,抓住牛鼻栓一頭,往水裡沾沾…癲子李會意,拿出幾張賣箬得來的大鈔,認真包住了牛鼻栓…過了會,先生沒有動,癲子李捏著即將乾癟的口袋猶豫著。
“贖罪嘛,要有誠意,才有效果,否則可功虧一潰啊!”先生提醒說。
癲子李鼓足勇氣,豁出去了,掏光口袋,全貼到牛鼻栓上。算命先生以最快的速度,將沾滿鈔票的牛鼻栓合在手裡,施展法力,左拐右繞,雙手逃離了癲子李追趕的眼神,消失了。
癲子李嚇出一身冷汗,先生告訴他:”年輕人,剛才老牛收了你的東西,它答應了,以後,你不會坐牢了,老婆不跑了,孩子救活了,你的苦日子啊,算是熬到頭了…”。癲子李聽了,感動得鼻涕眼淚飆射全場,就差磕頭道謝了!!
“啪”,一隻手拍在飯桌上,是華子。他走到先生面前,冷笑:“先生真是好眼力啊!”。
算命的感覺到了一陣懷疑的風向他吹來,也笑著說:”老朽失明十幾年,哪來眼力啊”。
”是嗎?”華子語氣由懷疑直接變成威脅。突然,他走到灶邊,一陣摸索,抽出一把菜刀,回頭衝到先生面前。先生張大嘴巴,一改剛才的鎮定,撒腿往外跑。
“看吧,假的!“華子大叫。
癲子李這才恍然大悟,他衝出去,邁開大步追趕,算命的像隻被貓追的老鼠,嚇得沒了方向,兩下便被癲子李鐵拳抓牢,動彈不得。
“你馬勒戈壁,這幾天本來就事事不順,你他媽的還在我面前騙錢…”,癲子李大罵。
先生慌亂中甩掉了墨鏡,扯掉了胡須,和方才相比,已是判若兩人,他看到癲子李氣炸的臉,馬上設法應對,拚命嚎叫:”哎呀,救命啊…有人搶錢了,有人搶錢了,沒王法了”。
街上走路的停下來觀看,店鋪裡的老板探出頭,琢磨情況…小孩子學著比劃手腳,老人們生怕摔倒,退到牆角議論紛紛。
華子趕過去穩住師傅和先生,癲子李早被算命先生這卑鄙的一招徹底激怒了,掄起憤怒的拳頭,左一拳,打得先生門牙駕崩;右一掌,拍得先生腦殼騰空盤旋;然後一陣南拳北腿,招呼得先生土崩瓦解,躺在地上,一動不動……
“打死人了,打死人了…“人群中有人叫喊。
華子一時也慌了神,但馬上鎮靜下來,叫上惠子,扛上先生向鎮醫院跑去…
發泄完後的癲子李,站在那裡一動不動,手腳打抖。接到報案的民警風風火火趕來,有五六個,將癲子李團團圍住。民眾一些人喊著:“抓住這強盜,抓他”。
有老人叫著:“是啊,連老人的錢也搶”。
當民警拿出一雙明晃晃的手銬時,癲子李突然哈哈大笑,厲聲大喝:“你們這些人都才是強盜,我不怕你們,不怕你們…”
他瘋了一般張白牙,舞利爪。那個拿手拷的民警,以賴蛤蟆的姿勢撲上去,癲子李一閃,讓他撲了個空…又上來兩個,一人蛇行,一人蠍爬,癲子李以靜製動,待他們分別抓住自己的左右手時,他一個旋轉,用長年扔秧鍛煉出來的手,將他們兩個通通拋到路邊的水溝裡,三個人摔得疼痛,爬不起來。
另兩個人略懂功夫,突然靠近,正想側踢,癲子李看在眼裡,先下腳為強,提起大棒子粗的腿,往兩人胸前掄去…隻聽得一聲似抹布撣灰,兩人便並排像長熟的大豆離開豆莢往外飛迸,幾個人喊爹叫娘,倒在發燙的青石路上來回滾動。
“啪”…“孤零零的矮胖隊長舉起手槍,往豔陽高空放了一槍,槍聲也是如此孤獨,隻一下就消失得無蹤跡,但效果是顯著的,就像針扎在皮膚上,不見針眼但見鮮血。
周圍人群停止了尖叫,癲子李站在滾動的人群中一動不動,緊拽拳頭,氣力在焦黃流油略帶黝黑的全身各關節停留,汗水匯集指縫,珠子般連串滴落,眨眼便被青石板吸收。
“造反啊?”隊長挺著油水豐富的肚腩,大搖大擺走過來喊道,槍頂在癲子李的小腹上,他本來是想頂在腦門上的,但由於兩人身材懸殊,隻能委屈肚皮代替。
他凶狠地大罵:“操你媽的,我看是你的拳頭快,還是我的槍快”。
然後用土匪慣用的口氣對爬起的警員喊:“給老子帶走”。
夜晚,烏雲湧動,天色壓抑,在那個焊了幾條鋼筋的昏暗鐵窗裡。癲子李,雙手被拷在鐵凳上,面色麻木,神情疲憊,眼裡浸透了不屈。
審訊的警察坐在他面前,輪番運用了:苦口婆心勸說計、張牙舞爪恐嚇計,循循善誘洗腦計,暗度陳倉哄騙計…都沒能使癲子李“坦白”,癲子李從幾乎昏厥的眼中看到,審訊員在昏暗燈光下,不停抖動著他的肥頭大耳,抖啊,抖啊…就變成了一頭蠻橫的閻王。
癲子李一直都喃喃自語:“我是冤枉的,我是冤枉的…“。然後一遍遍講訴著事情的經過,但沒人相信他。
審訊在凌晨兩點才以失敗而結束,失敗是對於審訊員而言,對於癲子李,不知是成功,還是害怕的等待!
第二天早上,警局還沒開門,華子和惠子早早在外等待,收箬的歪嘴老頭,其貌不揚的他和華子的目的是一樣的,為癲子李作證。幸虧有這個陌生人作證,才開脫了癲子李的搶劫罪行,而襲警和過失致人死亡罪無可恕,癲子李過幾天,就改吃牢飯了
!算命先生在醫院裡喘了幾天氣,但他還是死不承認自己是騙子,牛鼻栓上的錢,成了延續他生命的藥,錢花完的時候,生命就走到了終結!
癲子李像隻被人抓在鐵籠裡的老虎,尖牙利抓被生生剝落,曾經本就瘋癲,此時的他,落魄不堪,身無分文,坐上了去縣裡法院的押運車,隨行的是華子,他為師傅念的保佑佛法從招攜一路散到了樂安。在莊嚴的法院,門口五星紅旗認真飄揚…肅穆堂上,法官宣叛李傳軍無期徒刑!
惠子回了村,傳播開癲子李的奇案…
肥姑得知癲子李坐牢的消息後,把孩子一個人關在家裡,把豬趕進圈內。帶上幾個饃饃饃來縣城監獄看他。在探親窗口,癲子李沒敢正視肥姑,那頭象征著瘋子的蓬頭亂發得到了良好改造,被剃個精光…
監獄理發工那天拿著刀叉利剪,在癲子李的亂發中趕走了寄生多年的蟹婆蟲、黏黏草籽、死蒼蠅、活蛆蟲在黑暗中蟄伏三十余年的頭皮,終於重見天日!
肥姑倚在窗口,似乎沒有太過傷心,也沒有發火,像是一切都結訴了,但她還是罵著癲子李:“你個挨千刀的短命鬼,狠心丟下我們娘倆,這可叫我怎辦啊…”
癲子李可能真的瘋了,雖然剃掉了頭上那蓬頭亂草,但他的面容無色,嘴裡念念有詞:“先生算對了,算對了,對了……”肥姑將幾個饃饃放在窗口,默默地走開,回去了…
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時有還無!華子很懊悔,早已如此,何必去揭露算命先生的謊言,是謊言嗎?
華子和肥姑一同回去,到了村口,狗的叫聲,在遠遠的村內,像是從水裡傳來。肥姑無意中往自家的房屋t望,發現院子裡聚集著一幫人,在那走來走去,肥姑心裡惴惴不安。她繃緊肥肉,一路快跑, 趕到院門口,惠子從虛掩的門裡探出驚恐萬狀的腦殼,縮回去,繼而打開門,走出來…眾人都用奇怪的眼神看著肥姑,不說話。
“怎麽了?“肥姑問。惠子沉下目光,咬著嘴唇。
華子把手搭在惠子肩上,說:“你們怎麽這麽奇怪,告訴我師娘,發生什麽事了?“。
惠子走到肥姑面前,難過細聲喊著:“大嬸,別…別難過,要挺住!”
肥姑推開惠子,把臉側向一邊,說:“癲子李坐牢,那是他腦殼糊塗,莽莽撞撞,隻要寶弟在,沒他我照樣活…”。
隨後她堅定表情,用大步走向院內來證明。忽然,她踩到了一坨稀泥,差點滑倒。
“哪來的稀泥?”肥姑奇怪地問,突然,她看到長長的一條水跡通向人群,在密密麻麻立著的腿的縫隙裡,一隻濕透的小腳在裡面若隱若現…多麽熟悉的腳丫,白嫩細膩,曲線光滑,隻不過這次沾了些泥巴…肥姑明白了那是誰的腳,也明白了院子裡為什麽會有這麽多的人。
“天啦”她叫道。並用龐大的身板撞開一條路,雙膝重重跪下,砸處兩個沙窩,泥沙飛濺。猛地抱起寶弟:“兒啊,你這是怎了,怎的了…”
寶弟沒有半點動靜,手是涼的,脖是僵的,肚皮是鼓鼓的…根據這點,肥姑把悲憤的目光對準門前的水塘,哀嚎:“天殺的癲子李,挖天殺的水塘,天…”。
她話沒說完,便暈了過去。眾人將她抬上床,惠子告訴華子:就在今天早上,寶弟抓住了他家一隻小豬仔,小豬仔嗷嗷呼叫,憤怒的母豬用發飆的長嘴把寶弟撩撥到水塘裡,之後就…華子悲傷萬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