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瓊閣是先帝安文帝為其寵妃所建,整座玉瓊閣以漢白玉鋪路、花崗石雕花圍欄。花格門窗、鎏金銅瓦,簷下“玉瓊閣”三個金箔大字熠熠生輝。當真是光搖朱戶金鋪地,雪照瓊窗玉作宮。
此刻,皇上與董貴妃並肩高坐於地平台寶座之上,身後壽字龍紋金絲楠木屏風合圍,兩旁寶扇、香幾。底下兩邊分坐著妃嬪皇子。
左邊以三皇子承焱為首,依下分別是四皇子、嫻妃和宮中妃嬪,右邊以太子麟睿為首,依下分別是五皇子、敏妃和宮中妃嬪。安文帝的十位皇子中,二皇子與十一皇子均在幼年夭折,嫡長子麟睿封太子,三位年長的三皇子、四皇子和五皇子封王、參與朝政,其余皇子均未成年,依傍在各自母妃身邊。每位皇子妃嬪面前各擺一張高幾,高幾上各色珍饈美饌、瓊漿玉液,望之令人舌底生津。
丘欣立於皇上身後,為皇上添酒、布菜。董貴妃出乎意料地帶了袁君毓前來,此刻正站在貴妃身旁,對丘欣投來挑釁的眼神。丘欣暗笑此人的愚蠢,論身份,如今自己已是皇上的禦前尚義,她一個貴妃宮中的小小宮女,董貴妃尚且奈何自己不得,她如何能與自己抗衡。
丘欣瞧瞧地打量底下眾人。四皇子安銘佑,之前在敏妃宮中見過,正是敏妃之子。五皇子身旁的那位嫻妃,便是三皇子母妃。
聽說這位嫻妃一心向佛,並不參與爭鬥。而她所生的三皇子卻是一位少年英雄。十三歲時便隨即出征、橫刀立馬生擒敵方首領。他也因此一戰成名,在朝廷中頗有威信。如今苗疆戰事緊,他又被封為平南大將軍,帶軍出征。丘欣曾聽安文帝說起他,眼中盡是欣慰、驕傲之色,當時自己對此嗤之以鼻,以為此人不過是個魯莽武夫。
丘欣向左下首看去。一見之下不由得心驚。那人正是當日錦繡苑裡與董芸夢私會之人。只見他金冠白袍,閑雅清雋,似一位溫文如玉的翩翩公子。想起自己在來儀宮中的一番遭遇皆是因他而起,丘欣輕輕一笑,忍不住腹議:“別是虛有其表、腹內草莽。”
那人忽而兩道目光向自己射來,丘欣心中暗罵自己糊塗,竟然盯著一個陌生男子那麽久。立馬目光輕輕一略,在眾人面上都掃了一遍,方裝作若無其事收回。而一抬眼,卻發現那人目光濾過眾人,依舊緊緊地追隨著自己。他身旁的四皇子安銘佑,也在衝自己意味深長地笑著。
丘欣心中打鼓,眼中秋波漣漣,臉頰酡紅。一時間覺得這殿中的空氣如凝膠般逼得人透不過起來。
皇上發現了她的異樣,打趣說:“丘尚義並未喝酒,怎地比朕還先醉了。”
皇上聲音雖不大,坐得近的皇子妃嬪們卻聽得清楚,頓時把目光全聚集在她身上。甚至於四皇子銘佑公然地“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丘欣像被人看穿一般一張臉羞得通紅,福了福身說:“皇上恕罪,奴婢有些不舒服想先行告退。”
皇上神色關切地在她臉上轉了一圈,溫言道:“你先退下吧,讓崔恩年過來伺候。實在不舒服就告訴朕,朕傳太醫來給你瞧瞧。”
皇上此話一出,嬪妃們嫉恨的目光便齊刷刷朝丘欣投來。特別是皇上身旁的董貴妃,目光凌厲,直欲將丘星千刀萬剮。丘欣心中暗叫不好,此番要成眾矢之的了。趕忙回絕道:“多謝皇上關懷,丘欣無甚大礙,只需休息片刻方可。”
皇上點頭準許,丘欣長舒一口氣,匆匆離開這是非之地。
殿外春風熏暖,丘欣在回廊中信步走著。一輪皎潔明月高掛在玉瓊閣的飛簷上,庭中花影鋪地。耳畔不時傳來風吹過參天古柏的沙沙聲,如一場淅瀝的小雨。
身後傳來男子朗朗的大笑聲,丘欣戒備地回頭問道:“是誰?”
只見四皇子銘佑自回廊轉角處折出來。丘欣心下一松,撇了他一眼,說:“王爺總愛這麽嚇唬人嗎?”
銘佑追上她,與她並排而行,偏頭略一思索,點點頭道:“也對,本王第一次見你,便擾了你清夢。”
周圍樹影幢幢,隻聽得自己與銘佑的腳步身,如敲擊的陶缶趵趵落地,偶爾幾聲滴瀝的鶯啼。丘欣開口問道:“王爺不會是特意來找丘欣的吧?”
銘佑不答話,停步掰過她的肩,與她四目相對仿佛要看到她眼底裡去。半天才撲哧一笑,“本王就知道你不是那等羞怯女子。你與本王對視這麽久都面不改色,怎地在席上被三哥看上幾眼便面紅耳赤。莫非,你喜歡三哥?”銘佑戲謔道。
丘欣神色漠漠,並不搭理他。
銘佑幾步搶在她前頭,面向她道:“你不說話我便當你默認了。其實喜歡三哥也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仰慕三哥的名門閨秀多不勝數。你大可說出來,說不定本王還可以幫你。”
丘欣正欲搭話,一個如玉石之聲的男音蓋過自己說道:“想不到四弟還有為人做媒這等愛好,為兄竟然沒看出來。”
丘欣側頭,只見庭院中花樹旁一男子長身玉立,依稀可見穿了件白色的錦袍。丘欣心中一驚,回廊繞庭而建,自己與銘佑走了這大半圈竟然都未發覺,此人武功之高恐怕在自己之上。
那人緩步走至跟前,這一見之下不由得心虛,正是那三皇子承焱。此人與自己交過手,武功之高深不可測。
只見他劍眉星目,器宇不凡。兩眼緊緊盯著自己,逼迫地自己不得不與他目光相接。
銘佑一見之下不由大喜,笑道:“既然四哥都知道了,倒省了弟弟一番說辭。”
承焱看向他說:“四弟有空何不多操心下自己,敏妃娘娘知道了也歡喜。”
說起自己的婚事和母妃,銘佑立即敗下陣來。他雖已封王,卻一直未娶,就連侍妾也沒有一個。敏妃再三催促,都被銘佑搪塞了過去。母子倆向來和睦,卻常常因此事爭執不下。
看銘佑尷尬不言,承焱一笑,說:“四弟若是不介意,可否讓我與這位丘尚義談談。”
銘佑正想尋個機會開溜,於是連連點頭答應。回頭對丘欣擠眉弄眼地說:“丘尚義可要好好跟四哥談談。”
丘欣瞪了他一眼,他對丘欣幸災樂禍一笑便回到殿中去了。
丘欣逼迫自己迎上承焱的目光,淡定地說:“王爺有話就問吧,丘欣還要回去服侍皇上。”
承焱冷峻道:“本王沒記錯的話,丘尚義方才在殿中已跟皇上告假了。”
丘欣暗吸一口氣,說:“王爺有話直說。”
“你是不是認識本王?”承焱問道。
丘欣心中稍松,看來承焱並不知道那晚之人是自己。於是心下安定,道:“王爺在何處見過丘欣嗎?如果丘欣沒記錯的話,今日玉瓊閣,是丘欣與王爺首次見面。”
承焱似在回想,說:“這半個月來本王駐守邊疆,軍中所見皆是男子。在這之前可說不定了?否則你見到本王怎會有驚訝之色?又為何會笑?”
丘欣背上一寒,在殿中時自己看向他時,他明明就是自飲自酌,始終都不曾抬頭。 想不到他心細如發,自己的一舉一動皆落入他眼裡。
丘欣心中一轉,已想好了說辭,於是道:“丘欣在閨中就聽得王爺少年英武,心中早已埋下對王爺的愛慕。做了禦前尚義,邊疆每日傳來奏折,皇上看到都要對王爺誇讚一番。丘欣心中對王爺情意更切。隻盼望著西南戰事早平,王爺班師回朝,丘欣一片心意即使無法吐露,遠遠看著王爺也是好的。想不到今日在大殿上竟然見到王爺,丘欣意識心中歡喜,便忘了禮數。”
丘欣言辭懇切,眼中水波盈盈。隻盼地承焱能相信自己這一番說辭。承焱似乎不為所動。忽然走上前來,伸手摟住丘欣的纖腰,猝不及防便吻住了她。
丘欣隻覺得鋪天蓋地的男子氣息包裹在周圍,自己被他緊緊摟住不能動彈。丘欣心中又急又氣,在他的唇上狠狠地一咬。承焱吃痛放開她,眼中卻盡是嘲弄的神色,說:“你不是愛慕本王嗎?怎地現在又拒絕本王?”
“丘欣雖愛慕王爺,卻也不是那隨便之人。王爺如此對丘欣,又何曾把丘欣放在心上?”丘欣又氣又急,嘴上還不忘替自己辯白,承焱看在眼中倒有幾分相信。
心慌意亂中,丘欣發足往殿後狂奔。隻怕多呆一刻,自己就要與他交起手來。
剛進得大殿,便被一股夾雜著酒菜香味的熱氣鋪上面來。皇上興味正酣,正請了人作柘枝舞來觀看。
丘欣面紅如霞,悄悄立於皇上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