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少年稚嫩的聲音變得沙啞，飽含憤恨的言語隨著冰涼的空氣蔓延開來。

“公子，是你殺的。當日紅顏賭坊，是你派人殺了公子，之後對我一路追殺，是或不是?”

終雲陽捏了捏手中的折扇，沒有說話，眸色在寂靜的黑夜中變得深邃越發不可測起來。之前他便對這角落中的人有所察覺，但卻以為是孟皆雨埋下的伏兵，故而雖然有所顧及，但言語卻沒有任何遮掩。想不到這少年竟是當日被離箏帶走的孩子，今日還會及時趕來出現在此。

“你說話啊！”小吉此刻滿眼猩紅血色，煞白的小臉抖著嘴唇，淚水布滿眼眶，終於在對方的沉默中情緒分崩離析，“你這個凶手！”

帶著哭腔、恨意濃重的控訴隨著濃墨的夜色漸漸回蕩在這庭院之中。終雲陽被這一喊攪得心頭一震，下意識僵住了身體。

凶手。沒錯，他終雲陽是個凶手。沒有感情，一生帶著他人的面具，過著他人的性格，演繹著他人的生活，久到竟是連他自己也分不清楚到底自己的心裡在想些什麽，要些什麽。以至於殺了人，犯了錯也統統能拋給臉上的面具，不帶絲毫愧疚與情緒。

到底是從何時開始，他會考慮這些除了生存以外極端無聊的東西?

眼見著少年轉眼撲到自己的面前，對著自己奮力廝打，砸落在身上的拳腳力氣並不大，卻一下一下好似砸進他的心裡，痛擊他的靈魂。但是他卻沒有動，只是木然地站著，神色不動地看著少年滿臉淚痕，神情癲狂地在自己身上發泄著自己的憤怒與傷心。

而目睹著這一切的孟皆雨也只是站在一旁沉默地看著，沒有趁機制伏對手，也沒有參與此事。

夜風陣陣，她凝神一聽，便能辨清那不斷靠近的細微腳步聲，來人步伐沉穩有力，落地無聲，氣息綿長，當在武學之上造詣頗高，當今武林且今晚赴宴的此等人物屈指可數。心思一轉，輕紗微動，倩影瞬間便消失假山之後。

“何人在此喧嘩?”尋聲來到的封文昊接著微弱的燭光在不遠處望過來，只見著人影聳動，似乎在糾纏扭打，當下腳步匆匆趕上去，想要製止。但等他靠近一看，才發現喧鬧的主角之一便是葉雪風，心下一急，身影瞬間移動到其身旁，徒手便抓住了少年廝打的手腕。

“你是何人?”見著手下少年似乎並無武功，封文昊濃眉一皺，微微使力推開了少年。

小吉被人推開之後，抬眼便看到封家主人站在自己的仇人身前，儼然一副保護者的姿態，心下不覺冷笑，面露嘲諷，“傻子，你也是傻子。”

一直被動挨打的終雲陽聞言一驚，眼神黯了黯，指尖微動之間便要上前。

無奈封文昊卻是打定主意護他周全，依舊擋在終雲陽的面前，冷眼說道:“小兄弟何出此言?”

話音剛落，有一個身影極速從後邊穿梭而來，一眨眼便到了少年的身旁，“小吉。”離箏看了一眼神色異樣的小吉，眼角一瞥便見到了終雲陽。心下歎息之間，身體卻自動自發地護住身旁少年。

“小吉，我們走。”離箏不願在此處與封文昊起衝突，也不想見到終雲陽陷入危險境地，隻得拖住少年的手臂，企圖喚回他的理智。

但是記憶回籠，往事紛至遝來，失去從小到大侍奉的主子，沒了從小長大的家園，小吉的內心又豈是一兩句話便能恢復過來。他死死盯著封文昊身後的那一襲白衣，鋪天蓋地的恨意變成扭曲的毀滅，“何出此言?你問問你身邊的人，是如何殺害我的主人葉雪風，

如何設計破你離火堡，害死你父母，滅你封家滿門?”字字鏗鏘，句句有力，破釜沉舟的情緒醞釀成巨大的風暴，席卷上每個人的心頭。封文昊心下一沉，沒有想到少年會重提當年舊事，而且顛倒是非，將所有過錯都推到身後之人的身上，“你是何人，何故在此胡言?”他皺緊的眉心刻畫出深深的溝壑，回頭望向一直沉默不語的終雲陽，“雪風，你可識得此人?”

終雲陽眉眼一抬，靜靜看著封文昊沒有說話。

“哈哈，我小吉身為天下第一知，天下第一聰明人的貼身奴仆，卻不知自己主子生死，愧為人仆。卻不像還有一個比我更傻的，竟是將仇人當作知己，可笑， 可笑之極！”小吉雖然被離箏拖住不得上前，但是雙目已然現出癲狂之狀，猙獰著滿臉的笑意大聲嘲笑著。

離箏心知事情無可挽回，只能抿著唇角護住少年。如今，他只能保護少年不受傷害，其他的，便只能聽天由命了。

“......雪風，這小兄弟說的......”封文昊僵直著背脊，看著少年被人護在懷中，神色癲狂，背對著終雲陽的聲音猶豫了半天，卻終是找不到合適的言語。他不相信那少年所說的話，不為別的，只因為兩年來的日日夜夜，他們並肩作戰一起經歷過的風風雨雨，他只相信他看到的，也只能相信他。

“......”但是，該死的，身後之人卻始終一言不發，沉默得令人可怕。

彌漫在心中的恐懼令他找不到發泄的出口，封文昊低吼一聲，“雪風！說話！”猛然轉身盯著一襲儒雅白衣的終雲陽，潛伏在內心動搖的野獸掙脫出來，“回答我，你到底是不是葉雪風?”他的目光灼灼，口中問得堅決，仿佛下一秒無論對方說出什麽，他都隻信他。

“......”手中的紙扇被捏得幾乎粉碎，余下扇柄的木簽爆裂出聲聲脆響，終雲陽發現在封文昊面前，自己引以為傲的模仿變得不可控制起來，神情漸漸冰冷下來，最後變成了一個脫了面具便不知該做何種表情的陌生人，“文昊。”

脆弱的，無助的，灰暗無比的呢喃之聲像是來自地獄的鬼手，一點一點將封文昊的心拉下深淵。小吉那句句如血如荼的話語猶然在耳，他倒抽了一口氣，心口瞬間覺得堵得慌。

“你，到底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