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廳的宴會喧鬧聲隔著老遠依舊隱隱綽綽傳了過來,九曲回廊之下,朱色宮紗掩映其中的燭火照出一片血色,幽幽隨著夜風晃動起伏。
終雲陽白衣翩然,手中折扇未開,看著面前封文昊剛正不阿的深邃眉眼慢慢化成一股股濃稠的懷疑與掙扎。其實他早就知道,世界沒有不透風的牆,他當初潛伏在離火堡這把火總有一天也是會包不住,被風一吹,必成燎原之勢,便如此刻一般。
“這兩年的日日夜夜,助我重建離火堡的人,究竟是誰?”眼前的青年無論是兩年前,抑或是兩年後,骨子裡對於朋友的信賴依舊沒有多大的改變,甚至在面對終雲陽的時候,封文昊比任何時候都希望對方是遭人冤枉。
然而,長久沉默僵直的身軀動了動,卻是將空著的手伸入懷中,拿出一串晶瑩剔透,將其遞向封文昊。
“......”接過那串皎潔瑩白之物,封文昊垂眸,初時還有些弄不明白對方的含義,待到真的瞧仔細了,寬闊偉岸的身軀不禁一震,兒時記憶之中的畫面上湧。那雙總是萬分慈愛撫摸著他發頂的手,那串時刻不離左右的佛珠,那個在兒時便早已深埋黃土地的母親.......
“這是你母親壓製魔性的佛珠。”貼著面具的臉上再也沒有臉譜人物該有的表情,終雲陽木然的神情跟毫無起伏的語調令人猜不透他的想法。
“魔性?”手中握著冰涼的佛珠,封文昊皺著眉頭看向終雲陽,不明白為何早已仙逝的母親遺物會在對方的手中,更不明白對方口中的魔性是怎麽一回事。
終雲陽無謂再多做解釋,徒增他的痛苦,苦笑著搖搖頭,遂道:“你母親只是遭人陷害,當日我有意潛入離火堡,竊取了你母親的東西,才害得你封家家破人亡。”
若是揭開當年事情的真相,那封文昊必定會從當年的苦主變成今日武林中的眾矢之的。或許,不讓他知道是自己的母親走火入魔殘殺了自己的父親,甚至屠掠了離火堡上下以及眾多武林人士,站在一個苦主的立場上,會令他心裡好過一些。
但是,這件陳年往事既然說開了,便要有一個人出面承擔下這件事情。當年孟皆雨縱身一跳了結了所有恩怨,也斷了封文昊所有的念想,那麽今日,便該是他了。
“你是說,當年離火堡滅門之事,是你從中作梗?”比起當日母親為何遭人陷害,他此時此刻更想知道眼前之人是不是當年的幕後主使。
“......”終雲陽這樣靜靜地看著他,然後輕輕地點了頭。
“哈哈哈,果然,果然如此。”終於等到終雲陽承認,小吉癲狂的面孔終於恢復了神智,看著這無法收場的鬧劇露出了笑容,淚流滿面。
時間短暫地停留在這一瞬間,那些彼此相互鼓勵扶持的歲月突然像是漫天飛舞的泡沫,迅速在空氣中爆破開來,其中的畫面支離破碎,血肉分離,被殘忍地一點點消失殆盡。
終雲陽看著面前的青年從開始的心灰到憤怒,而後臉龐上升起的絕望布滿了猩紅的雙眼。他沒有流淚,只是握緊手中的無塵劍,左手膈在掌心的佛珠仿佛要灼傷雙手。手中有劍,心中無塵。他終於還是把劍尖指向眼前之人。
“告訴我,你是誰?”劍鋒逼向眼前之人的心窩,情緒複雜過剩之下竟也是滿臉的木然,封文昊的目光一寸寸地在終雲陽的臉上滑過,卻仍是無法看出那面具之下是何種面貌。
“終雲陽。”白衣長身而立,清俊的臉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拋卻掉手中的折扇,失去了這層臉譜的面具,
他不是江湖上神出鬼沒的百變郎君,也不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焚星教座下殺手,他只是終雲陽。終雲陽。封文昊在心中來回咀嚼著這三個字,卻不知道江湖中何時出現了這號人物,但陪著他重建離火堡的並不是天下第一字知,不是葉雪風,而是這個叫終雲陽的男子,“最後,你還有什麽想說的?”他閉了閉乾澀的眼睛,咽下心頭的痛楚,強迫自己拿穩手中的無塵劍。
最後,終雲陽深深地看了眼前的男子一眼,終究只是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些什麽。
黑暗之中,不知是不是他的錯覺。那雙擁過他肩膀的手,溫熱的觸感輕柔卻有力地握住了他的劍柄,緩慢卻堅決地把拉著他, 將劍鋒送進了自己的體內。封文昊睜大了雙眼,麻木地像是木偶一般任由對方緩緩靠近自己,刺破骨血的尖銳與彌漫開來的血腥突突刺痛著太陽穴。
直到乾燥修長的指尖摸上他的眼角,封文昊才猛然發現臉上早已濕潤成一片。
“......我很高興。”盡管口中溢出絲絲血腥,但是終雲陽的臉上卻懷著真心的笑容,勾著唇角低聲呢喃著:“謝謝你,能為我流淚。”他這一生總是在扮演著各種各樣的角色,看著許多人為這臉譜露出喜怒哀樂,他的心中始終懷著疑惑,有著淡淡的好奇,想知道是否有一人也會為自己流淚,為自己歡笑,而當時自己又會是怎樣的心情。
封文昊端著劍,慢慢隨著另一邊倒下的身體頹唐地倒在地上,“為什麽?”呆呆看著那人胸口綻開的血花,封文昊卻仍舊木著臉,坐在終雲陽的身邊,暗啞著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為什麽,你明明知道,我不愛你的。”看著那人臉上滿足的笑容,慢慢渙散的瞳孔,封文昊的心頭沒有報仇雪恨的快感,那龐然的恐懼盤踞在他胸口,讓他覺得必須說些什麽來緩解這份恐慌。
也不知終雲陽有沒有聽見他的話,自始至終他的臉上都帶著清淺的笑容,仿佛便要這樣永久的長眠過去一般。
“我不愛你的,我不愛......”梗在喉間的話語突然戛然而止,封文昊寬大的指節突然抽動著,猛然抹上那人即將閉上的雙眸,歪著嘴,唇邊的淚水嘩然落下,卻沒有半點聲響。
不愛的,他不愛的.......他一直都這樣告訴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