蓮景鎮郊外的破廟因為一場夏日突如其來的暴雨引來了停留的旅客。
連日風塵仆仆的趕路早已讓數日前白衣楚楚的童子便得蓬頭垢面,猶如乞兒一般髒亂得忍不住本來的模樣。不過這也是算是達到了他的目的,如若不然,怕是也逃不出那魔窟。平日從未搬搬抬抬,保養得當的雙手傷痕累累,且充滿泥垢,但他還是從懷中小心翼翼掏出一個饅頭慢慢吞咽了起來。為了一個饅頭,他差點被那個店家打死,要不是拚著一口氣要見到自家的主子,都不知道他能撐這麽久。
想到自家的公子,小吉眼眶一酸,口中的饅頭哽在喉間怎麽都無法下咽。
“躲開、躲開,哪來的乞兒,髒死了。”一旁躲雨的男子頗為氣惱地撣了撣衣裳上濺到的泥水,眼角瞄到角落之中的小吉,便索性將火氣全都撒到他的身上。
“......”小吉嚇得縮了縮身子,也知道這人是故意找晦氣,故而盡量縮成一團,讓人眼不見為淨。
“行了,行了。”離箏上前一步按住了男子的肩膀,口氣溫和地說道:“別那麽大火氣,嚇著小孩子了。”
“哼,也不知道這鬼天氣是怎麽回事?這下子若是誤了武林大會,師傅非扒了我的皮不可。”一想到自家師傅那把鐵拐杖,男子的脾氣怎麽都無法按捺下來。
“無妨,若是遲到,便道是在下路上好風花雪月給耽擱了,盧兄認為如何?”離箏看著這一場雨一時半會停不了,口中倒是無所謂地打趣道。
盧勇聞言衝著離箏極為不雅地翻了翻白眼,手上卻是畢恭畢敬地抱拳道:“離兄可別害兄弟我了,這遲到事小,公然汙蔑江湖上高風亮節的‘清玉公子’可是要被這‘天下第一知’葉雪風公子口誅筆伐了。”
天下第一知!葉雪風!原本在一旁默默吃著饅頭的小吉猛然抬頭看著前頭的兩個人,情急之下竟是忘記了方才對於盧勇害怕一下子撲到了他們的面前。
“砰”地一聲,小吉還沒反應過來,身體便重重撞上了堅硬的牆壁,“咳咳......”他緊緊捂住被打到發疼的胸口,禁不住狠狠咳嗽了起來,一時間臉上眼淚鼻涕全都沾上了,看起來更是狼狽不堪。
“真惡心!”還想再下重手的盧勇悻悻收回手,趕緊將手蹭蹭衣服,生怕小吉身上有疫病一般。
離箏見狀皺了皺眉,雖說不知為何這乞兒會突然撲上來,但是盧勇對於手無寸鐵的人下這麽重的手顯然有違道義,“別把人給打傷了。”按捺下不滿,他未多說什麽,隻是抬步走進小吉,蹲下身子衝小吉說道:“小兄弟,可是疼得厲害?”
“咳咳......”回答他的隻是小吉一連串不停歇的咳嗽聲。
離箏又皺起了眉頭,自懷中掏出了一瓶藥丸,倒出一顆遞到小吉面前,“小兄弟先將這藥吃了吧,對於內傷還是管用的。”
“離兄!那可是難得一見的傷藥,給這乞兒豈不是可惜了。”那頭盧勇一見到藥丸,立刻驚呼了出聲便要阻止。
“那便是這樣,還要請盧兄背這位小兄弟到鎮中看大夫了。”離箏口氣雖然平淡,但望著盧勇的神情卻讓人不禁怔忪。突然,衣袖被面前的少年揪住,看著那張咳得漲紅的小臉,他低聲問道:“小兄弟是否有事相問?”
“咳、天下、‘天下第一知’葉雪風葉公子是否在蓮景鎮?”換了好幾次氣才將話講完,小吉怯生生地問著面前好看的公子,胸口火辣辣的疼痛讓他腦門陣陣泛暈。
離箏一愣,心下不禁有點疑惑小吉的身份,
面上卻是和善地對其說道:“這次武林大會召開,在下確是聽聞天下第一知拜帖出席了。”小吉一聽說自己公子便在附近,淚眼朦朧的雙眼立刻驚喜地看向面前的人,不想入眼的少俠竟是劍眉星目、面容英俊、神態溫雅,一雙清澈溫和的眼睛不含一絲雜念、俗氣,溫柔得似乎能包容一切,就像春陽下漾著微波的清澈湖水,讓人忍不住浸於其中。
心間一痛,小吉眼前一黑,恍惚之間還不忘抓住離箏的袖子,這神似自家公子的溫和眉眼讓他安心地墮入黑暗之中......
此時,溫柔鄉中紙醉金迷的男子們眼睜睜看著身穿粉紅色的繡花羅衫,下著珍珠白湖縐裙的妖媚女子踏著紅毯邁向高樓,一雙朱唇,語笑若嫣然,一舉一動都似在舞蹈。直到高樓門扉開啟,便看見那女子眉眼間顧盼流連,那嘴角含情的模樣一絲不留被收進了一邪魅男子的懷抱之中。
“尊主,蓮兒回來了。”美人兒將柔弱無骨的身子依偎在宿星闌的懷中,櫻唇輕觸其袍上繡紋,嚶嚀道:“在此之後,世間再無絕情域,唯有焚星教。”其口中喃喃之語卻是令人聞之驚懼,再也不敢將其錯認為一名弱不禁風的弱女子。
“蓮兒辦事自是得本尊的心意,可是盡興了?”手覆上身上人兒的香肩,感受到南蓮全身不自覺的輕顫,宿星闌嘴角一挑,便已然了然於心。
南蓮知道自己一旦沾血就很難冷靜,在淳仙峰上殺戮的快感還未散去,現下興奮的身子必定是讓男子發現了, “蓮兒是見著尊主太高興了。”她一邊抱緊宿星闌,一邊用內力壓製身子的情況。
宿星闌也不管其話中真意有幾分,手下一邊安撫地拍著輕顫的身子,一邊輕挑著南蓮的發絲說道:“具體情況如何?”挑到鼻尖的發絲隱隱散發著血腥味,看來是殺了不少人。
“回尊主。”乍見宿星闌親昵的動作,南蓮更是恨不得將人貼到他的身上,“根據葉雪風給的路線,從後山上去之後便用藥破了毒瘴,之後便輕易取下了二百人首級,再加上被囚禁的便有千余人。在攻進內堂時,淳靈仙人已不知所蹤,現下正在搜查。”
“淳靈仙人......”宿星闌手下一頓,這消息倒是更加落實心中的猜想。
南蓮以為宿星闌生氣,連忙坐起身子解釋道:“尊主放心,那老家夥已經中了我的蠱毒,相比命不久矣。屬下已經令人密切監視蓮景鎮,絕對不會讓任何人打擾尊主看戲的雅興。”
“傻蓮兒,本尊怎會怪罪你。”宿星闌嘴角一挑,長臂一勾便將人重新納入懷中,倒是沒有絲毫不悅,隻是淡淡說道:“讓其他人盯緊點,武林大會近了,好戲也快上演了。”
“是。”南蓮低垂著眉眼,雙手緊緊勾住面前男子的腰身。
她的背叛,她的忠誠,從遇見這個男子開始,便已經沒有了任何的界線。
若是她猜得到結果,是否還會像如今這般癡狂。
這世間,最難看透的便是人心,最難讀解的也唯有這情之一字。
就算獨斷如宿星闌也想象不到將有一日,竟會心甘情願為了情而拋卻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