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淒厲的叫聲劃破天際，隨著漫天的火光繞上了九霄。染蝶終是撐不住封鴻泰高大的身軀，托著人緩緩跌坐在地上。想用手拭去對方嘴邊不斷湧現的鮮血，卻發現自己的雙手早已沾滿腥紅。來不得考慮其他，她拉起衣袖便往封鴻泰身上擦，眸中水霧彌漫遮住了視線，大顆大顆淚水低落在封鴻泰的臉上，她泣不成聲，卻仍是嘶啞著聲音喚著:“夫君！夫君......”

可惜，手下的軀體已經失去了脈搏，失去了熟悉的心跳以及呼吸。但是她卻猶自未知一般不放棄地喚著他的名，雙手緊緊抱著他，好像便要這樣一直到天荒地老。

只是鼻翼間嗅到的血腥味似乎與她的身體似乎存在著某種感應，腦中清明的神智刹那間變得空白，眉間藍紋乍現異彩，她五指緊縮，緩緩伸手抓住了白霧劍。血，她聞見血的氣味，雙目重新陷入赤紅，殺！

她來晚了。踏進離火堡大門的那一刻，孟皆雨便深刻地認識到了這個事實。過半的房屋已然被火舌吞沒坍塌，滿地燒焦的屍體與鮮血印著火光一片慘然，而玉蘭樹下一襲紅衣鋪陳開來，紅豔的衣衫上早已片片血跡，分不出是衣紅還是血更豔。那個溫婉的女子呆坐在樹下，膝上抱著一具屍體，神情扭曲並且痛苦。

“染蝶。”孟皆雨走進喚了一聲，掌心暗自凝聚內力，防止入魔的她驟然出手。

“唔......”五指糾結著正要去拿劍的手聽見聲音，迷亂的神智有了一刻的滯緩，但是身體仍然依舊因為嗜血的欲望而微微顫抖。

發覺染蝶尚留有神智的孟皆雨瞬間出手封住染蝶的穴道，伸手探入懷中取出藥丸，捏住下顎，撬開她的牙關讓她服下。孟皆雨神色不動地觀察著她的反應，若是染蝶入魔未深，這藥或許有效，但如今這般，連她都沒有把握。

幸好，錯手弑愛的染蝶自己也極力壓製體內的魔功，加上孟皆雨的藥便也暫時恢復了清明。只是面對死去的丈夫，一直惦念的小姐，染蝶瞬間泣不成聲，哀慟的悲鳴讓一旁的孟皆雨也不免心生動搖。緊抱著懷中的封鴻泰，染蝶的淚水終於漸漸停歇，她無聲地用指尖理順封鴻泰微亂的鬢發，輕輕劃過他的眼簾，眉眼間盡是癡戀與不悔。

“小姐。”她低喚了一聲，卻沒有抬頭看向孟皆雨，眼睛依舊鎖在封鴻泰的臉上，“如果沒有去京城，當初沒有去過京城，一切會不會不同?”她似乎陷入了回憶中，喃喃低語卻是含著一股迷茫的悔恨。

“當初在京城，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孟皆雨一直對她的話有所懷疑，當年她先遭人背叛，而今染蝶又是被魔功所困，這其中的蹊蹺很難不令人做他想。

徒留著最後一絲神智，“小姐，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回去，不要再去京城.....”她印著火光的雙眸中閃爍著痛苦地掙扎，但卻仍舊不放棄地一字一句懇切地囑咐著孟皆雨。

當初在京城中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她又在京城中遭遇了何事?孟皆雨心中千絲萬縷的疑惑都必須從染蝶的口中得知。但是，顯然時間已經來不及了，她額間的火焰越來越明顯，瞳孔已然掙扎渙散。

“染蝶知道，小姐一心救我，只可惜......”話已至此，便已經無需多言，她們都清楚如今事態已無法挽回。染蝶抬眸直視眼前這張與記憶中絲毫無差的臉龐，未乾的淚痕懸掛在臉上，眼中一片死灰，“如今只求小姐成全染蝶。”她的聲音緩慢，卻飽含堅持與決絕。

孟皆雨只是看著她，鬢發間夾雜的幾縷白發提醒著她歲月的流逝。

她記得以前的染蝶很膽小，也很怕疼，有一次春闈在獵場被狐狸咬了一口，每次上藥都疼得抹淚。而今，她卻神色安然地請求她了斷自己的性命。

將手掌緩緩貼向她的胸口，掌心運氣內力，孟皆雨至始至終都沒有露出一絲哀切的神情，只是靜靜地看著染蝶的蒼白的面容。發力的瞬間，孟皆雨僅是低垂了一下眼簾，幾滴黏膩溫熱的液體便已經落到了她的手背上，那溫度似乎要燙進她的心裡。

“多......謝......”溫婉柔美的聲音正如當年，閉上雙眼的瞬間，染蝶依舊緊抱著膝上之人，嘴角含著一朵笑花。孟皆雨記得，以前的染蝶很愛笑，小巧的臉上一笑便有一個小酒窩，分外可愛。

身後突然傳來聲響，紛至踏來的腳步聲凌亂卻很沉穩。孟皆雨收回手，看了一眼周圍的火勢，明白要用輕功飛身出去是不可能了。

只是思考的一瞬間，孟皆雨便感覺到身旁一陣風掠過，震驚的嘶喊盡在耳畔，“爹！”

封文昊怎麽也沒想到，傍晚時分因為各大門派的其他弟子前來接應，封鴻泰騰不出手便讓他帶著幾名弟子去迎接。怎料大夥剛吃完飯踏出客棧便看見離火堡煙火滾滾，一群人腳下生風趕到之時卻見火勢凶猛，卻無人滅火。而待到他們進入堡中才發現地上各大門派的掌門和弟子的屍體，其他人都在痛呼與驚慌之中找尋自己門派中的人的屍體。

而在他尋至他娘生前的院落，卻發現一襲紅衣與黑衣相對，而那紅衣女子的膝上抱著的赫然便是他的父親。來不得考慮其他，一個箭步向前，他便撲到了封鴻泰的身邊。

“爹。”胸口插著的白霧劍穿胸而過，沒入劍柄。封文昊顫抖著手去探他的鼻息，回應他的卻只有冰冷的肌膚帶來的戰栗，“爹！”他七手八腳地想將封鴻泰抱起來，卻發現身旁死去的紅衣女子雙手緊緊抱住封鴻泰，分心抬頭看去，闖入視線之中的容顏卻是陌生又熟悉。

“娘......”試探般喚了一聲，卻發現對方嘴角未乾的血跡。他睜大了雙眼，複又用手去探她的鼻息，好一會兒才顫抖著將手收回，五指成拳，手背上青筋暴起。默默地張開雙臂將雙親摟進懷中，力氣之大，幾乎要將骨肉都揉進自己的身體中一般。

孟皆雨看著他將頭埋進染蝶的脖頸，胸膛劇烈地起伏與粗喘，便知道其內心悲愴之深。可惜，此時怕是安慰之前解釋這一切才是他想要的吧！只是......

“你是何人，為何會在此處?”有弟子發現封文昊身邊端坐著另一名女子，立刻沉聲質問道。

她站起身，無言地轉身面對眾人，火光映照下精致絕美的面容讓人呼吸一滯，“天谷傳人！”

封文昊身形一震，埋在娘親脖頸間的頭顱猛然抬起，雙眼通紅地看著站在身前的人。一身黑衣，纖細多姿的身段，一頭青絲隨意束在腦後，儼然一副江湖中人的打扮。為何她會出現在這裡?又為何身著夜行衣?這裡死傷那麽多人，為何唯獨她安然無恙......湧上腦海中的疑問似千軍萬馬奔踏而來，封文昊凝望著她的目光充滿了難言的意味。

不知人群之中誰注意到了她手上的血跡，有人高喊了一聲:“是你殺的，這裡的人全都是你殺的！”

誰都沒有親眼看到孟皆雨殺人，但此時此刻，火場之中唯一站著的人卻毫發無傷，這一句指責無疑觸動了所有人的心。

封文昊低頭望向父親的胸口，那裡插著劍，而這把劍本該在孟皆雨的房中。他張了張口，卻發現聲音哽在喉間，只能眼睜睜看著其他門派趕來的人講她重重圍住，聲聲討伐謾罵霎時間鋪天蓋地朝她湧去。曾經，他發誓要護她周全，甚至在心裡暗許一生不變的諾言面對痛失的雙親與那雙沾滿鮮血的手全都分崩離析。

後面匆匆趕來的鐮倉子一見眼前事態，立刻上前喝道:“妖女，還不快束手就擒。”原本武林大會之上提前退場的鐮倉子臉面無光，當天便離開了離火堡，卻不想行至半路接到葉雪風的傳書，說這天谷傳人早已被絕情域聖女所殺，如今現身武林大會的便是絕情域聖女，其目的在於奪取白霧劍，消滅三山五嶽，一統江湖。

剛入鎮鐮倉子便遇見受了傷僥幸逃脫的葉雪風，在他的指引之下趕緊前來助陣，想不到竟是來遲了。

孟皆雨看著漸漸聚集的武林人士，心知死無對證，設局之人存心陷害，做得滴水不漏，再狡辯已是無用。默默看了一眼相對無言的封文昊，她腳尖微動之間已然躍出了人牆。

以為孟皆雨要大開殺戒的眾人一愣，待反應過來才聽到鐮倉子大喝一聲，“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