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灰蒙蒙地下起了小雨,傍晚時分的離火堡安頓好大批留宿的武林中人之後又恢復了以往的平靜。不久,天空墨色漸濃,雨幕似破水墨畫一般傾盆而下,池中荷葉被雨滴踩得滴答作響。
小吉站在門前的簷下呆呆望著天空,不經有些想念那總是乾燥沒有雨水的山莊以及大片茂盛的森林。離箏放下書卷,看著衣著單薄的少年落寞地站在門外,茫然不知自己的家園早已在半個月前落入他人之手。他垂眸看看自己的掌心,紋路已經不再清晰。常年用劍的緣故,虎口處已經有了一層厚厚的繭子,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的手最適合彈琴奏樂,然而這雙手竟是沾滿鮮血,連少年唯一的家園也成了他收割的稻草之中的一部分。
“小吉,我帶你去找葉公子吧!”離箏站起身,順手拿起紙傘走向門外。
“離大哥,可是......雨這麽大。”小吉看著瓢潑的大雨,心裡雖然著急,卻也不敢勞煩自己的救命恩人一同出去淋雨。
但離箏卻沒有顧忌他的擔心,甚至牽起他的手說道:“這雨不到一會就停了,我們不會被淋到的。”說完隨即撐起傘,偕同少年一齊步入雨中。
走了不到一會兒,果然雨勢見小,但卻沒有放晴的意思。離箏靜靜聽著雨聲,掌心中少年柔軟的溫度似乎傳送到了心底,多年冰冷無情的心漸漸複蘇,溢滿了滾燙的柔情。
“離大哥......”身旁的小吉低聲喚了一句。他側著頭看著垂頭咬著下唇的少年,好半響才聽他說道:“公子,公子可能已經不在了。我就是不死心,想去看看。若是,若是待會有任何危險,離大哥不必顧及我,最好是盡早離開離火堡。”
聞言,離箏嘴角一勾,看著明明害怕得有些顫抖的身子卻倔強堅強地說出這樣一番話,忍不住故意說著:“放心,我絕對不會為你白白送死的。”
“那便好!”由衷地吐出了一口氣,小吉仿佛卸下了心頭的大石頭。他現在唯一不想看到的便是見到離箏出事。
他卻不知道他的種種舉止神態更讓離箏下定決心護他安全。
葉雪風住在不遠處的梨園,原本看著這傾盆大雨之下無人走動,正好是出去辦事的時候,卻不想剛走到回廊便遇到了熟人。
“不知兩位前來所為何事?”眼前的少年他是知道的,當初滅莊之時曾索要過他的畫像,隻是畫像之上的人要更加圓潤一些,也無外乎他第一眼見到時沒有認出來。
“公子不記得小吉了嗎?”少年怔怔看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無論聲音容貌都是一模一樣,卻獨獨忘記了他。
“小兄弟請恕罪,月前在清江鎮遇險不太記得一些人和事了。”葉雪風無奈地這張皺得像包子一樣,好似隨時都有可能哭出來的臉,“難道在下與小兄弟是舊相識?”說完,苦惱地用扇子敲敲額頭,一副沉思的模樣。
小吉盯著葉雪風的扇子,頓時眼睛一亮,急忙拉住他的袖子說道:“我是小吉,打小就跟在公子身邊的。公子不記得了嗎?”眼前之人必定是他家公子,隻要有想不通的事情便會執扇敲頭,這事沒有誰比他更清楚了。
葉雪風看著他,揪緊了眉頭思索了好一會才無奈道:“實在對不住,真的記不起來了。之前雖然一直聽聞在下身邊會有隨從,但清江鎮之後身邊也無一人,便也就習慣了。”
“公子,是小吉沒用,當時救不了公子。”小吉難過地低下頭,眼眶泛紅地緊緊揪住了葉雪風白色的衣袖。
“這......”葉雪風無奈地看著離箏,
這殺人不過頭點地,可這哄人便不是他的專長了。離箏會意上前一步說道:“既然葉兄未痊愈,在下與小吉也十分投緣,不若讓小吉跟在下多相處一段時日吧!”說完,便也尊重小吉的意思問道:“不知小吉是否願意?”
“這......小吉還是聽從公子的吩咐。”小吉心下雖然欣喜能與離箏多相處一段時間,但主子在面前自然輪不到他擅作主張。
葉雪風頗為玩味地盯著少年面紅耳赤的模樣與身後離箏冷淡卻平和的目光,一絲期待與惡劣的趣味油然而生,“既是離兄開口,便也就讓小吉跟隨你吧!待在下記憶恢復之後才召回小吉。”當然,這記憶是永遠都不可能恢復的。
“謝謝公子。”方才還一臉傷心的少年立即喜笑顏開。
“先去奉茶,讓你家公子與離兄聊聊。”抬手用扇子輕點了一下小吉的額頭,葉雪風的心情也因為這笑臉而愉快了幾分。
“好嘞!”沒有了拘束的少年答應了一聲,便蹦蹦跳跳地跑遠了。
之後回廊之下,剩下的兩人皆身著白衣看著天下絲線般淅淅瀝瀝的小雨。
“你可想過後果?”久久安靜過後,是葉雪風首先打破了沉默。
“既是決定了,便也無需多考慮。”作為一個不知有沒有明日的亡命之徒,後果從來都可以忽略不計。
“那個人,你打算怎麽交代?”原本上頭的命令是斬草除根,如今卻是變相的庇護,就算他有意隱瞞,相比也無法逃過那個人的眼睛。
“以雙倍的任務作為交換,如何?”
“......當真?”終於忍不住側過頭看著他,那張俊朗的臉上隻有一抹清淺的笑意,仿佛剛才那句話無關輕重一般,“我會代為傳達的。”葉雪風無法阻止他的任何決定,能做的便隻有支持。
“多謝。”仍然是冷淡平靜的回應,撥開這層儒雅的外表,深藏在血液之中的是冰冷的寒意與嗜血的殺機。這樣一個人,謝字在他的生命中出現的次數,少之又少。
“行動已近在眉捷,你準備隨時離開。”如今局勢緊張,他亦不敢掉以輕心。現在離箏的身份還不到言明的時候。
“嗯。”無奈身旁之人回應都是淡淡,除非必要的偽裝,卻是冰冷之極。
下一刻,葉雪風便見到冰雪消融的瞬間,那個冷峻無情的人目光霎時柔和了下來,視線隨著回廊上緩緩走來的少年移動。
他低頭一笑,倒也想開了。
人生難得一知己,千金易得,知己難求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