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汴京城外迎著夕陽的倒影緩緩驅來一輛馬車，車身寬大如以容下十人，身前駕車之人面貌清秀，衣著樸素卻是面料上等，眉宇之間淡淡一抹傲色自有一種不凡的氣質。四匹神駿大馬昂首向前緩緩邁步，暗青色的車頂周圍懸掛著倒穗，瑩白垂簾之下是何等身份的人物卻不為人所知。

守城的士兵也是個有眼色的，一見到對方如此便也知道是有身份之人。豈料上前一問便隻被打發了一塊沉木香，木上銀龍盤繞，一顆五芒星躍然而上煞是惹眼。見著馬車緩緩遠去，不敢有絲毫的怠慢，士兵立刻衝上城樓報告將領。

“這是何人呈上來的?”守城的將領徐方沉聲問道，手握住沉香木的手心微微發燙，好似下一刻便要拿不穩一般緊緊攥住手心之物。

“方才一輛馬車行來，屬下見身份不俗，便上前盤查。只是對方把這木頭扔下便走了，屬下攔不住。”士兵連忙解釋道。

“可有說其他?”聽到對方已然離開，徐方急忙問道。

“......屬下這便去追。”怕耽誤軍機大事的士兵頓時戰戰兢兢了起來，直言道必定要追到馬車。

徐方看著手中的沉香木，臉色十分嚴峻，卻也知道對方不是易於之人，隨後擺擺手吩咐道:“不得莽撞行事，盡快去查看對方在何處下榻，立刻回報，切記保密。”

“是。”士兵趕緊領命而去。

多番吩咐之後，徐方乘著夜色便匆匆進了宮。這沉香木本就一兩難得，放眼天下還有誰敢將其當做令牌便也只有那狂妄邪佞之人。當初聖上便是看中他有些江湖閱歷，加上做事嚴謹才將守城任務交予他，近來年，聖上更是翹首期盼能見到這手持沉香木之人。

馬車行至城中的煙花柳巷前，茩雀放緩了速度，低聲請示車內之人的意思，“尊主，此地乃京城最紅火的青樓，今夜是否在此下榻?”

一隻骨節修長的大手輕輕挑起瑩白垂簾，半面銀光中一雙似笑非笑的眼睛直盯得茩雀後頸發涼，宿星闌沉聲笑了兩聲，“茩雀倒是越來越懂本尊的心意了。”

“不敢，尊主心思難測，屬下不敢妄加揣測。只是適才覺得此處香氣宜人，適合溜須拍馬罷了。”無視宿星闌話中的威脅之意，茩雀清秀的臉龐上帶著淡淡的笑意，嘴皮子上毫不客氣道。

“你倒是跟著青縷多了，越來越放肆了。”微微眯起雙眼，宿星闌挑起嘴角，神情越加難測。

茩雀心下一驚，不過腦中記起青縷的話便試著冷靜下來回道:“右使說了，尊主喜歡聽實話，要屬下多講實話才能討尊主歡心。”

聞言，宿星闌一愣，腦海中仿佛能刻畫出青縷說出這話時的神色，不覺得一陣開懷，便放聲大笑了開來。而初次跟著宿星闌出來的茩雀卻也是生生驚得背後一身冷汗，方才一席話若是掃有不慎便是要身首異處了。

笑聲過後，宿星闌竟是沒有停宿青樓，而是吩咐茩雀調轉馬頭，“到錦繡綢莊。”

深夜，禁宮之內唯有幾處燈火通明，其中一處禦書房三更時分呈上了一物之後便是徹夜未熄。另有一處宮殿卻也在深夜中迎來了不速之客，無視皇城守衛森嚴，足踏青瓦潛入瑩華殿的黑衣女子一身絕世輕功登峰造極，瞬息之間便已然探進其中一間未掌燈的房間。

月華之下，影影綽綽可見依稀一抹倩影佇立在窗旁。

“參加主上。”莫語單膝下跪，低聲拜見。

“起來吧。事情進行得如何?”免了俗禮，孟皆雨轉身，平凡無奇的面具之下清淡淺薄的聲音讓人心頭一震。

“回主上，屬下按照吩咐將賭莊延伸到京城，卻不想遇到了麻煩。京城郊外秘密開設了名為‘樂銷窟’的聲色之所，其中驕奢淫逸，不少官員都沉迷其中。屬下懷疑......”莫語回報的聲音一頓，瞧見孟皆雨沒有任何表情便又繼續答道:“屬下懷疑此乃焚星教所為。”

“焚星教......”口中喃喃自語念道，一想到年前那個邪佞狂妄的男子，孟皆雨不免回憶起鹿角峰一戰，“他在京城中已有牢固的產業，又何必觸及地下賭場?”

“......”莫語沒有回話。因為她知道，即使她不說，孟皆雨也會猜到。

若樂銷窟真是焚星教所為便只有一個解釋:孟皆雨假死被識破，天谷的身份暴露，焚星教有意打壓。

而且，“今日有消息來報，宿星闌進了京城，住在錦繡綢莊。”這若是巧合，便也過於牽強。莫語也無法說清楚那個處於高位的男子為何如此執著於絕情域，亦或者說執著於面前之人。

“哦?他竟來到了京城。”揚起的語調帶著濃濃的興味，如此強勁的對手同樣讓孟皆雨覺得興致勃勃，“繼續追查樂銷窟，查清楚宿星闌來京的目的。”

“是。”莫語沉聲應道，隨即便又身影一閃，消失在夜色之中。

而站於窗口的倩影卻久久未曾動過，夜風撩起幾絲青絲，掩去面容的風姿似是要羽化成仙，下一刻就要拭去一般難以留下。

月盤高掛，卻被一層似紗似霧的烏雲所遮擋，原本銀華灑落的青瓦之上驀然失去了顏色。便在此時，有一道身影快速地掠過屋簷，飄落在宮牆之上，即將躍出皇城之際，卻不料下面不知是何人一聲大喝，“來者何人！”

沉寂的深宮響起一陣躁動，兵器出鞘的摩挲聲，還有盞盞亮起的宮燈驚動了大批深夜睡得不安穩的人。

莫語眉頭一皺，腳下加快了離開的速度。豈料身後另一道氣息卻是緊追在後，如影隨形，輕功竟是與她在伯仲之間。想來她的輕功雖不敢說比得上主上，卻也是武林中一絕，能夠跟得上她的還是頭一回遇上。

莫約過了一盞茶的時間，兩道身影早已經遠離了皇城，但是兩人的距離未曾縮短，卻也不曾拉長，深知如此下去不是長久之計的莫語放緩速度，將其引入林間。適應在黑暗中戰鬥的絕非武將所長，即使對方功夫再好也只能被她伏誅。

“你是誰?”難得遇到輕功在伯仲之間的對手，莫語開口問道。就算對方即將成為她劍下亡魂，她還是希望得知對方的姓名。

“禁宮統領千馭。”一身冷色鎧甲加身，月光之下染上森然一片，千馭冷峻如刀削的面龐剛硬的線條便如手下的鐵劍一樣無情。他看得出對方眼中的傲氣，卻不以為然。

莫語在心中默默記下其姓名，黑紗蒙面之下美眸精光一閃，手腕一轉，便挑劍而上。樹影的遮擋中，劍光道道似冷月撲向千馭。而對方卻不疾不徐地一躍而上，迎著光影迎面直上，絲毫無在黑暗之中的不適感。難得的對手，確實讓人心血沸騰。原本不打算多做糾纏的她在與對方過招之間不覺得被引出了內力，便也冷下臉色認真對敵， 手下出手漸漸凌厲起來。

千馭也是沒想到莫語的身手如此了得，打著打著也動了真氣。兩人在林中上下翻飛數十來回，手中劍招招招狠戾欲奪人性命，卻偏偏兩人見招拆招，越打越來勁，也越發欣賞對方。

天方白肚之際，兩人握劍的虎口都微微泛疼，但出招卻都沉著冷靜，不敢有絲毫的大意。久戰之下，功力再深厚的對手也會有力竭之時，劍招之中只要略有松動被對方察覺便是致命傷。所以越到後面，便越不能松懈，雙方都在等待對方松懈的那一刻。

突然，莫語在樹丫之間一個轉身，不慎被千馭的劍挑破了衣襟，從懷中掉落一物恰好落入對方手中。知是何物掉落，心下一震，莫語顧不得羞憤，欲奪回懷中之物，怎奈千馭就此罷手，“今日難分高下，來日再戰，就此告辭。”說罷，便轉身離去，余留下莫語手握住劍，卻微微顫抖，一動之下，竟是手臂整個酸麻。

薄唇一抿，心知今日是自己技不如人，就算再多做糾纏也無濟於事，失去了信物的莫語只能看著對方離去。心中思前想後，越是惴惴不安，林中黑暗無比，適才一戰卻是敗於對方劍下，單單一個武將絕無此等殺手該具備的絕佳的洞察力與適應力。此等人物隱身宮中，若真是單純的統領也就罷了，若不是，那主上......

天際現出一絲光亮，勞累了一夜的千馭不急不慢地使輕功奔回皇城。行至半路從懷中摸出一物，淡雅素花白玉點綴著箭頭，這是......手中摩挲著一隻白花鏢，原本打算奔回宮中與皇上交代的千馭足尖一轉便掠往城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