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武九年四月中旬,皇城選妃剛落下帷幕,新進嬪妃共有二十名,無論朝中勢力如何,為顯示天朝公正之名,一律嬪妃都為側嬪,待得了龍寵孕有皇家血脈之時才能母憑子貴晉升為貴妃。皇后一聲令下將二十名妃子安排在盤龍殿,即是皇上寢宮的四周,不遠不近,都隔了一段距離,倒也安撫了眾人的情緒,讓她們都有接近皇上的機會。
三月桃紅似錦,人間四月芳菲盡。只是禦花園中的桃紅卻是開得慢,也謝得比較晚,接近四月末才開始紛紛灑灑地飄落。層層疊疊飄落在青石板上的嫩紅遠遠望去似是一條通往高處的紅毯,而在曲徑通幽處便是掩映在處處青竹中的亭子。朝陽斜進禦花園,片片青竹嫩葉上沾染的露珠在日光下灼灼生光,很快便化作一抹煙塵消失在空氣中。
幾聲盈盈淺笑由遠及近,如銀鈴一般的笑聲頓時充盈了這個禦花園,好似清晨第一聲鳥叫,悅耳入心。
“雨兒,你說我待會將這些花拾掇回去可好?”婁詩雲難得看見如此多凋零的桃花,一時愛極,便低身在地上掬起一捧吹散開來,神似九天之女,踩著片片緋紅錯落凡間。
雨兒莞爾一笑,“娘娘拾取落花,意頭可不好?”
“怕甚,又無人知曉,拿回去泡澡想必也是好的。”不信這些宮中迷信蠱惑之言的婁詩雲拖著搖曳長裙,一把將取過雨兒手中的籃子,垂首慢慢將地上乾淨脆弱的花瓣裝進籃中。長長青絲高高挽起,四蝶銀步搖微動之間清脆作響,額前偶爾垂落的珠玉襯得肌若白芷。
好笑地歎了一口氣,便也不再阻止婁詩雲孩子氣的作為。想起這短短數日之間其煥然一新的裝扮,青澀眉眼之間已見嫵媚清愁,如今這般肆意便也由她吧。
地上落花多不勝數,一路延伸至幽深之處,那絲竹掩映之處,涼亭之中偶然有一片衣袂閃過眼簾,雨兒心下一驚,方要上前去查看一番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嗤笑。
“參見彤妃娘娘。”雨兒心下一動,便立刻轉身拜見,隨手將婁詩雲給扶了起來。
一身金邊滾銀線的宮服拖長於地板上,皮膚細潤如溫玉柔光若膩,櫻桃小嘴不點而赤,嬌豔若滴,腮邊兩縷發絲隨風輕柔拂面憑添幾分誘人的風情。不過半月光景,那小心翼翼、可愛俏皮的模樣被掩蓋在深宮之中,余留下華貴與驕傲。
“姐姐這是在幹嘛呢?”見著婁詩雲呆愣愣提著花籃站在一邊的樣子,簡彤兒眼中閃過一絲厭惡,隨後又巧笑嫣兮地故作無知一般問了起來。
婁詩雲也只是見過簡彤兒一面,距離上次見面記憶已然久遠,驀然一見便有些想不起來,口中卻是極為親切說道:“這花開得好,落得可惜,便想拾取些回去,妹妹今日也起得早。”
聞言,簡彤兒連同身後的幾個侍女都忍不住掩住唇邊嬌笑了起來,“落花不潔,不雅,姐姐怕是在家中節儉慣了。這進了宮啊,便多少得有點儀態才行。”
提著花籃的手一僵,婁詩雲感到臉上一片火辣辣的尷尬,只能呵呵勉強笑了兩聲道:“妹妹說得也是,若是要的話摘些新鮮的便好。”
“哦,姐姐有這心思?”語調微揚,簡彤兒秀眉一挑,口氣中興味正濃,“今兒個花落也是可惜,若姐姐喜歡便摘些喜歡的回去吧!”明明未過雙十年華的靈動雙眼中滿滿承載的都是算計與心機,櫻桃唇瓣粉嫩猶勝花瓣,卻因那一絲弧度盡顯華貴與嘲弄。
“這......”婁詩雲提著盛滿落花的籃子是放也不是,提也不是,對著這一夥明顯來者不善的人物,
只能為難地佇立在原地。這禦花園所種花卉雖說數不勝數,卻是從未見過有其他妃子來此摘取賞玩,就算無人吩咐,她也知道凡事不可魯莽之理。“小姐。”雨兒上前一步,垂首低聲勸說道:“這花既然不潔,便當肥料也是極好,不若移步到樹下,便做施肥之用?”
“恩、恩、好的。”感覺到手心下扶著的堅定感,婁詩雲心內頓時安穩了不少,剛回首衝身邊之人感激一笑便聽到一聲呼叱。
“主子說話,哪裡有你插嘴的地方!”簡彤兒見刁難不成,便惱羞成怒將矛頭轉向一邊的雨兒,卻見這一開始便站在婁詩雲旁邊的侍女淡然平靜,好似當初第一次見到一般,若不是一身下人服飾,怕是要被認錯為哪位貴人了。想到這裡,簡彤兒心中更是火起,口中更是笑裡藏刀,“這若不是站在姐姐旁邊,妹妹還以為是哪家不懂事的丫鬟,居然敢與主子齊頭並進。”
“這......”是我家的丫鬟,還輪不到你來教訓。受不了簡彤兒陰陽怪氣的諷刺,就算是脾氣溫和的婁詩雲也禁不住想要反唇相譏。只是,話還沒出口,手臂底下便被一推,心頭一震,便成功止住了她的話頭。
她側首,便見雨兒皺著眉頭衝她示意,心下不禁一陣凜然。當初進宮之時,家中老父千叮萬囑便是要她沉住氣,不要輕易受人挑撥。如今她在宮中地位甚低,若是公然鬧事便再難得到聖上的垂青,更別指望有出人頭地之日。
“姐姐這般怕家奴可不好,哪天怕是要被爬到頭上了。”簡彤兒一擺手,示意身後的奴才上前,眼中惡毒的光芒展現無疑,“今日妹妹便替姐姐教訓一下這不懂規矩的奴才。來人,給我掌嘴。”
“你不可......”看著幾個人高馬大的太監上前便要抓人,婁詩雲急得舌頭都要打架了,一急之下便衝口說了一句,“這打狗還得看主人,這是我宮中的丫鬟,你不能動手。”說完,便覺得自己用詞不當,隨即有些小心翼翼地偷偷觀察雨兒的臉色。見她神色如常,才心下一松,背後都出了一身冷汗。
沒想到一向膽小不敢出頭的婁詩雲會口出此言,被堵得一時氣悶,但畢竟是在父親權術熏陶下長大的孩子,很快便思緒一轉,“哼,我是無權管教,但如今這不懂事的奴才擅自摘禦花園的桃花。這花可是太后最喜歡的,擅自摘取的必當重罰。”
“你胡說,這花分明便是我在地上拾的。”婁詩雲氣得面紅耳赤,兩頰似緋紅的桃花一般,原本細小微弱的聲音也不自覺地大了起來。
“笑話,此處只有你我。我親眼所見還能作假,人證物證俱在,莫不是還想狡辯?”
“你......”真真是欺人太甚!簡彤兒明擺是睜著眼睛說瞎話,奈何婁詩雲勢單力薄無力反抗。
心下歎了一口氣,雨兒默默接過婁詩雲手中的花籃,無視對方眼中的驚詫,低聲道:“是奴婢的過錯, 小姐不必袒護奴婢。”這簡彤兒今日分明是故意挑釁,一定要找個名目將其治罪,躲過這一回怕是還有下次。
“現在認錯,晚了。”眉眼一挑,簡彤兒一副盛氣凌人的模樣,飄逸衣擺一甩便有幾名太監上前,摁住了一旁的雨兒。
“呵呵,今日倒是好生熱鬧。”低沉悅耳的笑聲一瞬間傳人眾人的耳膜,暗紅色的衣擺隱隱約約現於青竹之間,沉穩的腳步聲隨之而來。眾人還來不及驚訝有人闖入禦花園,便被迎面撲來的一陣壓迫感所震撼。那人暗紅色衣袍穿得有些肆意,長發只是隨意地扎在腦後,臉上半邊銀色繞龍面具遮去了面容,但那微挑的薄唇卻充滿邪佞與狂妄。
又有一個腳步聲接近,接著便見到一片明黃出現在眾人面前。
“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反應過來的兩夥人都紛紛下跪迎接,原本緊繃的局面有了微妙的轉變。
“免了吧!”秦君昊一擺手,眼角一蹩看見早已跪在不遠處的雨兒,故作不知問道:“這是怎麽回事?”
半扶著裙擺正準備站起來的簡彤兒眼珠子一轉,盈盈美目霎時浮上一層水霧,“回皇上,今日彤兒本見著天氣正好便來禦花園賞花,卻見著姐姐在此摘取桃花。彤兒只是上前勸說了幾句,不想姐姐身邊的奴才竟頂撞臣妾,這才命底下人去教訓一下。”生生脆脆的嗓音帶著無限的哀憐,欲語還休,夾著幾滴粉淚,便是鐵石心腸也化作繞指柔。
“哦?”秦君昊唇角一勾,並未將簡彤兒的楚楚動人放在眼中,而是將視線轉向婁詩雲那邊,“你們這邊又有什麽說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