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弦琴!皇后一語震驚四座,沉浸在琴音的眾人都忍不住朝婁詩雲望去,而後者卻無知無覺,混然不知眾人心中所想,仍是一副呆板的模樣。
自古琴便只有五弦與七弦之分,這八弦之音聞所未聞,怎一聽下竟察覺不到有何區別。先前對其有輕視之意的人經過此番,更是刮目相看,心中暗自焦急了起來。原以為只有連瑾萱一個強勁的對手,而今又有一個懂得裝傻充愣的婁詩雲,著實令人著急。
第二局,棋。
此番臨近的兩人為對手,便只要勝者為先,可進行下一局。而下棋中觀察的一點也有博弈者的氣量與修養,落子無悔,輸棋不輸陣便也是此理。
棋盤之上星羅萬象,縱橫交錯的線條上每一枚棋子都有其作用,這對弈便猶如行軍打仗,有的人以防守為上,有的人以殺招見著。待到五子之變如水勢,因勢避高而趨下。戰不過攻守,法不過奇正,奇正之法:往複循環,“不竭如江海,無窮如天地”。
婁詩雲自幼與其父博弈,甚愛圍棋,雖養在深閨,卻熟讀四書五經,棋藝更是高超不遜於男子。原本緊張的心緒在面對棋盤之時竟是奇跡般地平靜下來,觸手圓潤冰涼的棋子在手,便也就定下心來了。
坐於對面的不知是哪家小姐,相貌上等,笑起來嘴角一個梨渦甚為討人喜歡,但是看著婁詩雲的目光卻甚是灰暗陰沉。見著婁詩雲一臉呆像,本就摸不著其實力的女子剛開始下著有些畏手畏腳,但是棋到中盤之時,她才發現婁詩雲隻守不攻,似乎棋藝不如想象中那般厲害,此時便開始開始步步殺招,將其逼進死角。豈料,即將勝券在握之時,棋盤之上不過一字之差,局面竟是瞬間顛倒。
人都說相由心生,每個人做事都有每個人的風格。婁詩雲生性木訥,做事呆板,即便是與人博弈之時也是防守為主,步步為營,以守為攻。待到對方掉以輕心之時,便設下陷阱,讓對方無力放抗。
女子捏著棋子的手有些顫抖,越到尾盤便越不敢下手,在不知不覺中額頭上已是薄汗涔涔。反觀婁詩雲卻是一如往常,沉穩淡然之余頗有一派將帥之風,這番擾亂敵人陣腳的好棋也漸漸勾起了雨兒的興趣,站在一旁靜靜觀看。待到對方無力下子之時,婁詩雲示意雨兒遞上茶水,便在兩人動作之間,雨兒對方袖口之中驀然出現的幾顆白子悄無聲息地落入了自己的盒中。心思微動之間,女子隻覺得腕間一疼,一聲驚呼,幾枚緊握在手心的白子脫手而出掉落在地上。
“發生何事?”眾人皆在對弈,這突兀的聲響立刻便引起了闕修筠的注意。
在一旁的太監眼尖地看見一切,上前一步低聲回道:“有人舞弊,企圖加子入自己的盒中。”
淡淡皺了皺眉頭,闕修筠看著跪倒在面前的女子,臉色煞白,牙關顫抖著說著:“皇后娘娘饒命!皇后娘娘饒命!”
“不要驚擾了皇后與太后,將人帶下去吧!”沒有露出絲毫的憐惜,闕修筠只是淡淡地開口。隨即看著宮人捂住女子的口秘密拖出禦花園,眼神一轉便對婁詩雲說道:“婁妹妹既已獲勝,便可稍作休息了。”
“這......那位姐姐會如何?”好半響才回過神來的婁詩雲有些擔憂地問道。其實方才發生了何事她並不是很清楚,只是坐在對面之人突然驚呼了一聲,接著皇后趕到,人也就被拖出去了。在宮中,不知人會被如何處置?她不願因為一次對弈累得別人受害。
“宮中自有規矩,妹妹不必擔心。”對於她的善良,
闕修筠輕輕回以讚賞,只是宮規森嚴,那人會被丈打或是如何自然有人處置。“可是......”婁詩雲還想說些什麽,只是剛開口便被身旁的雨兒拉住了袖子,看著對方衝自己搖搖頭,眼神明顯的示意,她也便不敢再多話了。
待到闕修筠走回涼亭,婁詩雲對著還未下完的棋局,內心一片愁雲慘霧,也沒有了心思。
“小姐,他人之過不應懲戒自身。”雨兒一邊說著,一邊信手捏起一枚棋子落在棋盤之上,“皇后乃是六宮之主,若不秉公處理怕是難以服眾。”然而,說著這話,雨兒心中卻是對闕修筠留下了心眼。無怪乎闕修筠能穩坐六宮之主的位置,此人也並非易於之輩。
“也是,我不該強人所難。”意識到皇后自身的難處,婁詩雲歎了一口氣便也無能為力。垂眸瞥了一眼棋盤,棋盤之上的局面讓她雙目一睜,內心一震,久久不能言語。
已是接近尾盤,兵敗如山倒的黑子被圍困在一腳,白子本是可以順利收宮之勢,黑子也無力再下子。豈止棋盤之上有一黑子佔據中元,作風大膽,怎一看下知覺局面被其攪亂,而細細研究便也可看出這一子救活了全局,讓困在一腳的黑子有了衝出生天的機會。
婁詩雲心裡咯噔一聲,思及前面的八弦琴,瞬間背後蒙上了一層冷汗。這站於身後之人竟有如此學識與手段,究竟是何身份,助她入宮是否另有用意?
響鑼一起,棋局終於結束。婁詩雲思緒混亂之間被人攙扶起來,渾渾噩噩便聽到太監在一旁宣布道:“經此兩輪,連瑾萱、婁詩雲表現優異,是得才情兼備,特賜封為蓮妃、雲妃,入住瑩華殿。”
自此,今日選妃便已經告一段落,兩名妃子選出便要照宮中規矩進行大禮,然後依照皇上喜好施與雨露。
瑩華殿是新立嬪妃所居之所,與皇后的東宮不同,每個院落都可居住兩人。皇家規矩之中,似乎認為一夫多妾極為平常,絲毫不避嫌地將婁詩雲與連瑾萱的住處安排到了對面,隔著中間一個大院,一眼便能看到另一個房間。新娘蓋著紅蓋頭,由皇上牽進同一個院落之中,之後便由侍女伺候進房。日理萬機的皇上便在大喜之日去了禦書房處理國事,不知何時才會回來眷顧新人。
火紅色帳幔、紅色鴛鴦被、大紅喜字蠟燭,還有紅得刺眼的柔軟地毯。直到觸及蠶絲被光滑的面料,婁詩雲依舊沒有實感。好似掉進了一個虛幻美妙的夢中,她穿上了嫁衣,待在新房中等候她的夫君。只是她知道,就在瑩華殿的對面,也有同樣一個女子身著嫁衣,同她一樣等著同一個人。莫名地,這樣一個被認知的事實讓她心窩一酸。
旁邊有一隻瑩白的手遞上一方白色的帕子,她才驚覺自己掉下了淚,匆匆拭去之後,才呵呵勉強笑了兩聲道:“我沒事。”
“一入宮門深似海,如今,便是這個滋味。”清淺的聲音中沒有平素在眾人面前的甜美,唯有一抹滄桑夾雜在話語中。
“我曉得。”望著被上的鴛鴦錦繡,婁詩雲低聲應著。這一切都是她心甘情願,與人無尤,為了助長父親在朝中的勢力,她必須如此,但是,“能否告知,你助我入宮的目的?”
“......”身旁一邊靜默, 不知那人在思索什麽,過了好半響,就在她覺得那人不會回答之時才聽到那人說道:“不該你知的便不知為好。我答應在短時間內保你安全,但若是想要在宮中生存,你要學會心機。”說完,吱呀一聲,門內重新陷入一片靜默之中。
三更之時,紅燭燃盡,滴滴燭淚凝結成灰。雨兒站在門外看著對面新房也是一片靜寂,抬頭便見到頭頂之上的梧桐樹枝冒出了新芽,這宮中的植物似乎都長得比較遲。
婁詩雲依舊呆呆做在床邊,飯桌之上的酒菜早已沒有了余溫,合巹酒跟兩隻杯盞被孤零零遺忘在一旁。不知過了多久門邊有守夜的太監過來通傳,皇上今夜在蓮妃那邊歇息。起初她還不反應不過來,直到拚出話中含義,無力垂落在被上的雙手猛然揪住了綢面,頭頂上的鳳冠突然重如千斤,讓她一頭扎進了被中,渾身一陣冰冷。
門外,有人聽著屋內的聲響無奈地歎了一口氣。君王自古后宮三千,怕是有人窮極一生也無法見上一面,而後帶著一輩子纏綿不斷的念想躺進了棺材,了此一生。當初,便是因為不想與這些女子一般成為三千中的一人,盡管那人低聲訴求,她也不願入住東宮。最後,她步上沙場,卻在一次次勝利之後聞見京中妃嬪誕下皇子鳳女,舉國同慶。直至她最後一次回京,那人眼中深情依舊,卻也藏著忌憚,他與無數妃嬪坐在高位,而她只是一個臣子的身份舉目相望,頃刻之間距離的鴻溝便已經築成。只是後來,她萬萬沒有想到,那人心狠如鐵,竟是要置她於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