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言道,一如宮門深似海。朱紅宮牆將外頭對於深宮的念想與渴望隔絕起來,同樣也圈圈圍住了重重宮闈之內人的寂寞與孤單。也便只有嘗過那錦衣玉食與刻骨的孤寂,方才能了解這宮門似海深的含義。那金鑾殿上的龍椅一旦坐上,便肩負了天下的重擔與榮辱,當初想當然爾的驕奢淫靡被這重重宮牆的包圍之下早已經窒息死亡,不複存在。這是秦君昊登上七個年頭以來唯一的認知。
夜已過三更,但是禦書房的燈還亮著,太監總管喬福貓著身子靜靜等候,微胖的身材因這姿勢格外可笑,然而此時他卻眉頭緊皺站在門外。這已經是皇上熬夜的第七個夜晚了。
‘扣、扣’兩聲,他終於忍不住敲門而入,“皇上,已過三更,該歇息了。”
手下朱砂還未批,被喬福一驚,落下了一點余紅,看了一眼款項上的白銀數目,猶豫之間終是沒下去手。“都不知不覺到這個時辰了,難怪朕感覺有些疲憊。”秦君昊捏捏人中,眼睛乾澀疲勞已然是勞累過度的征兆。
“皇上,明天是選秀的日子,今夜便早些歇息吧!”喬福低聲提醒著,免得皇上太過疲憊,無精打采那便不好了。雖然他知道,秦君昊就算徹夜未眠,也不會將憔悴現於人前。
“朕知道了。今日可將人都好好安頓了?”才想起明天便要選妃,原本白日想要多關照幾句的,卻不想公務纏身,一時間倒是給忘了。待到此時,怕是人都已經睡下了。
喬福一欠身子,笑得眼睛都見不著縫兒,“皇后娘娘早就在姑娘們進宮之前便安排妥當了,皇上放心。”
點點頭,秦君昊應了一聲,皇后辦事他頗為放心。這后宮在她的掌管之下井井有條,極少出差錯,這幾年若不是她在,他也如法專心地處理朝堂之上的事。可如今天下初定,四海升平,奈何太后一直催促他納妃,才有了今天這一遭。眼下,還因為選秀惹出了麻煩事,一想到這裡,便也打消了回寢宮的打算,“給朕傳千統領。”
“......是。”無奈應聲下去的喬福只能退出門外,看著領命而來的人乘著夜色進入禦書房。知道兩人商討的都是要事,便也就遣退了守門的侍衛,自己拿著燈籠等候在門外。四月天氣入了夜仍是有些冷意,喬福縮了縮脖子,內心不禁感慨皇上辛苦,他們這些奴才也辛苦啊!
此時禦書房內,一身禁軍盔甲上身,在蠟燭下折射出冰冷的光。倒是沒有想到今夜會被召進宮來,來人衣襟微亂,顯然是匆匆而來,但是身子卻站得筆直,神色恭敬,無絲毫疲態。
“可查出這些官員為何挪用公款?”放下手中的奏折,秦君昊的口氣中夾雜著憤怒,卻不是對他。近年來朝堂之上推行新政,所有反對的老臣都已經被秦君昊有意無意地換成了自己人。如今大權已經收回他的手中,朝堂之上也是平和穩定,卻不想因為這次選妃,竟發現有人虧空了公款。這些被秘密查出來的官員都是近些年任用的新官,都是經過秦君昊千挑萬選的,盛怒之下他也明白事有蹊蹺,所以暫時按兵不動,隻著錦衣衛去查辦此事。
“啟稟皇上,幾名官員之中唯有兵部侍郎好賭,還在外欠下賭債。其他官員都是品行端正的讀書人,並沒有其他不良嗜好,也非受人威脅。”沉穩乾脆的答案自千統領口中說出,剛毅俊朗的臉龐似刀鋒雕琢一般靜默在燭光下英挺異常。
秦君昊眉頭微皺,“那是怎麽回事?”這些人不會無緣無故挪用公款,也不可能一夕之間便變成貪官汙吏,
那到底是怎麽回事?“皇上。”千統領思量了一會兒又開口言道:“近段時間,京城內許多達官貴人都沉迷於一個叫‘樂銷窟’的地方,其中揮金如土,驕奢淫靡,屬下猜想,這幾個官員盜用公款怕是與其有所關聯。”他說得很委婉,但是秦君昊知道錦衣衛統領千馭是不會說沒有把握的話的。
“那便著手下去查,此事交由你全權負責,必要之時可調用地方官府協助行事。”
“是,屬下告退。”千馭領命,隨即又悄然退了出去。他的動作很輕,卻沒有露出絲毫的卑微。
“千統領慢走。”經過房門之時,喬福見到千馭出來忙上前招呼一聲。
“喬總管不必多理。”而對方卻側身點了點頭,遂輕步踏著台階離去,挺拔修長的身姿不消一會便消失在蒼茫夜色之中。喬福站在門口凝望著其消失的方向,不覺想起當初他隨皇上微服出巡之時受到行刺,幸虧當時遊歷江湖的千馭出手相助方能脫險,且英雄行事不留名,將皇上救下之後人便消失了。直到一年之後,殿試比武,千馭拔得頭籌得了武狀元,他給其遞上官印之時才認出來。至此之後,皇上便對其青睞有加,短短三年便將其提升為錦衣衛統領,肩負禁軍統領之責。
只可惜千馭至今獨身一人,還尚未婚配。不知這次選妃之後,能否進言皇上,給他也選上一門妻室。
當朝陽照進金鑾殿內,清晨第一聲雞鳴之時,百官便已經井然有序排列在龍椅之下,等秦君昊坐上王位便開始早朝。
而永秀宮內的各位千金小姐也都被逼著起床,一日三省吾身,嚴厲的麼麼們糾著每個人進行位置的排列,還有打點小姐們的裝扮與儀態。昨日一天便已經被整得慘兮兮的小姐們見到麼麼半句怨言都不敢吭聲,只能在心裡暗自怨恨,待坐上鳳位再慢慢收拾她們。
“今日便是上朝覲見皇上的日子,你們都要打起精神,不可在皇上面前行差踏錯,有絲毫的閃失。”慢慢悠悠地走過眾人,每個人都從頭到腳都被巡查了一遍,麼麼們還由自不滿意地大聲吩咐著。
“哼,狗仗人勢。”不知是誰冷哼謾罵了一句,人群之中立刻靜寂無聲。
“方才是誰說的?”領頭的麼麼站出來,陰測測地問著。
“是本小姐說的,又如何?”一身金線華服搖曳而出,精致如牡丹一般的連瑾萱眉眼上挑,站在那麼麼面前絲毫不顯畏懼。她信步上前,將麼麼逼退了一步才說道:“今日能站在這裡的都有一方勢力,就算此時你身在宮中,也難保有出去的那一日吧?”和悅輕柔的聲音好似弦箏一般,就算帶著淡淡嘲諷與了冷然,也意外地好聽。
雖然她話中並無明顯的威脅之意,但那幾個麼麼俱都臉色微變,囂張的氣焰霎時消失得一乾二淨。
連瑾萱看著她們瑟縮在一旁不敢言語的模樣,便也知道收到了成效,便不再開口。反而轉向其他千金,淡淡抬眉道:“記住自己是什麽身份,不要未上陣便丟了官家顏面。”說完,也不顧及各家千金姹紫千紅的臉色徑自行在前頭走向禦花園。此番選妃地點便在禦花園,她之前便隨父親多次進宮, 自然知道怎麽走。
“小姐。”雨兒讚賞地看了一眼前頭無所畏懼的身影,這樣的一個女子若是放在江湖,當也是一個率直性情的女子。伸手拉了拉婁詩雲的衣袖,雨兒扶著她跟上連瑾萱的步伐。
其他人看見了便也紛紛跟上連瑾萱的步伐,唯恐落了他人後面。
拐過好幾條複雜的宮道,繞過一大片桃花林,連瑾萱踏進圓形拱門進了禦花園。三月桃花飛,而京城的桃花卻開得比較晚,而今四月仍是紛飛不止。點點落紅隨著微風搖曳飄落在空中,再落到亭中的石桌之上。那人的妻子發上沾上了花瓣,他笑著抬手為其撚去,隨後又將花瓣放進了妻子的手心,看她羞怯淺笑的臉龐,眸間盡是溫柔。
當年在這禦花園中初次相遇,那人不過弱冠之年,身上所著也不過銀袍四爪,然而那時心氣極高的她卻沉溺在那無意間蹩見的一抹溫柔之中。為了這一絲溫柔,她放棄了所有,苦苦哀求父親推拒了所有的親事,苦練技藝,整日在閨閣之中畫著精致的妝容,卻只能對鏡獨賞,直到今日站在此處,見到他與妻子舉案齊眉。
微微斂下眉眼,不去看那一幕,也不去注意心口的酸澀,她的發間沾上幾點落紅,華服加身,站在一片桃花林中美得不可方物,卻也孤身一人站在那一處,孤寂,冷清。
“臣女連瑾萱參見皇上,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口中念著這枯燥無味的詞句,她在盈盈下拜之間還是不小心瞧見那兩人交握在一起的雙手,分外刺眼。
總有一天,那人不僅僅是她的皇,更會是她的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