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年幼無知,玩心多多,不想惹出是非事。
如潮人群,一老一壯對面而坐。
老者雪發霜鬢,雙目沉沉,毫無波瀾,一身粗布麻衣,隱隱有那出世之態。旁有一幡,上書:麻衣神相。對坐壯漢,皮膚黝黑,虎背熊腰,面色恭謹,身前桌上置元寶,壯漢將元寶推至老者面前,道:“小小心意,還望上仙笑納!”
老者不看,不拿,老神在在,道:“算命亦或看相?”
壯漢為難,不好說話,身旁數人,皆自迷茫,便想求教,又怕忤逆。
“你這老兒好生可笑,你既看相,如何又算得命來?怕不是為錠元寶,糊弄好人?”
眾人驚詫,回首相望,見一白面伶俐小兒牽一馬高聲笑語,身旁一俊俏公子,手中抱定一劍,聲色不動,渾然少年劍俠之氣,看得眾人暗暗稱讚。
此二人非他,正是李牧與雨墨。傲慢行徑皆起少年玩心,雨墨常隨熬不成遊山玩水,所見江湖騙子不在少,熬不成擅揭騙子手法,雨墨暗學不少,見此買賣,起賣弄之心,故出言戲弄。
壯漢又驚又喜,喜:有人替他問不明,驚:黃口小兒不知好歹口出妄言。若惹惱上仙,不知何時才得機緣,然言已出,隻得按捺性子,看老者何為。
老者聲色不動,將山羊胡一捋,緩緩開口道:“你若算命,我便胡謅幾句好聽的博你開心,拿錢自去喝酒,圖個你我盡興。你若看相,我便仔仔細細將你一看,不管好話壞話皆要說得,到時你若聽不下,將我攤兒砸了,小老兒消遣不了。”
騙道之中有大小。
小騙裝神弄鬼,搖尾叫喚,博人開心,行騙之人多為蠢笨,概是一般無用對無用。大騙巧舌如簧,擅摸人心,死能說活,真真了得,且騙膽豐實,心計老練,一言兩語難以戳破。
雨墨心道遇上高人,又心有不甘,上前作揖道:“小子先前無禮,還望老人家海涵。”
老者擺手道:“無事!”
壯漢心寬,剛待說話。雨墨將身一擋,嘻嘻一笑,從懷中取出幾兩碎銀置於桌上道:“老先生,我有一問還煩老先生解答,這些銀子權當賠償老先生酒錢。”
老者未答,壯漢登時大怒,扯開雨墨道:“你這小兒,豈如此不懂規矩,你若想問也得在我之後,怎的在此喋喋不休,不知好歹!”
雨墨不氣不惱,賠笑道:“大哥莫怪,此問與大哥有關,不得不問?”
壯漢懵懂,與雨墨今日才見,如何來的情意需他花錢買問,此中定是欺騙,故道:“你我素不相識,承不起好意,還不快退下,免得惹人煩?”
“大哥且聽我一言,此事與大哥有關,與老先生有關,更與在場諸位有關,故小子鬥膽一問,還請大哥勿要見怪。”
此言一出,眾人嘩然,交頭接耳,紛紛而語。壯漢驚詫:“此子了得,一言驚堂,我若不與他問,他定能生出其他花樣,何不讓他一試真假。”撤開一步道:“小子,口出狂言,待你如何收場?”
“多謝大哥!”雨墨抱拳,轉身對老者說道:“小子曾聽一句戲言,命貴相輕,看相不如算命,不知此話何解,還請老先生賜教。”
非問乃罵,壯漢色變,怒不敢言,眾人怔然,緊盯老者。卻見他臉不紅,氣不喘,神色自若,待得三捋胡須,忽長笑道:“妙哉!妙哉!”
圍觀之人,面面相覷,不解其意,壯漢見此,亦是莫名。
“何處妙哉?”
“此話甚是精妙,然你隻聽前不知後,故不明其妙。”
“還望老先生賜教!”
“命貴相輕,看相不如算命,誠然不錯,即便神仙下凡,也挑不出毛病。此語還有後句乃為:是命也,豈人能算乎?”
眾人豁然,暗歎老者口若懸河, 隻言片語使貶轉褒。命於相上固然不錯,然人豈能算命乎?豈非說老者相道才是正道至極。
雨墨震撼,跪倒在地,磕頭連聲道:“先生在上,還望詳說!”
待得三響頭,老者巋然受之,道:“命也,數也,誰定乎?天定之,天定之數豈人能算乎?人若能算,豈不比天厲害?我朝皇帝,上古三皇,中古五帝,有一非應天而生乎?若那算命先生真能算命,豈非九五之尊之上?天命之數,乃冥冥之數,便是大羅神仙都窺不得真,亦不敢言有算命之能。奈何我人族多好利妄語,蠢昧無知之人,聽得好話,博個笑場,自歡喜而散!而看相非是如此,說是看相,不如說相較之實在!”
“說相?”
“正是!說相之道於人相看得吉凶,窺個品行,非是胡謅,乃無數前人所積識人之道。而此道終是揣測,中與不中,皆在天定。”
“既如此,先生之道與算命之道有何差?”
算命之人亦能測吉凶,卜卦前程,若是中了,人皆以為神,若是不中,也隻當笑話。
“世人所識命道實乃相道一途,然則命道神秘莫測,故多見算命先生,就以是半仙。便是我掛那麻衣神命之幡又有何不妥,無非是牛頭不對馬嘴!小子聽的可否滿意?”
雨墨拜謝,“多謝先生!”說罷躬身退去。
此時,老者問向大漢:“你是算命還是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