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695年,夜。
祭典這一天,家家戶戶,男女老少都會穿著乾淨的衣服出來參加活動。與其說是活動,不如說就是一些雜耍和飲食攤位,看看表演,品嘗小吃,這是村民在祭典的主要行為。
神社距離村子有一段不小的距離,這也和歷史有關。以前神社巫女被尊敬的時候,下山就是村莊,但隨著人們對神社巫女的誤解和忌諱,山下已經沒有人住了,村子整體搬遷到很遠的地方。不過這些對趙清而言不是問題,帶著七草靜,一個禦風之術就到了祭典。
看著燈火闌珊、熱鬧非凡的典禮,即使隔著面具,趙清也能看到巫女眼中的向往。是的,今天的七草靜穿著簡便的吳服(和服舊稱),戴著狐狸面具,似乎是不願意讓村民認出她巫女的身份。盡管趙清並不知道這裡的人對神社巫女是怎樣的嫌棄,可是他了解七草靜,相比這群村民真的很排斥她吧,竟然參加個祭典都要喬裝。
“聽說你上一次來這裡是五年前,你這樣全副武裝真的好嗎?”趙清穿著道袍,盡管樣式與吳服不太相同,但也有些相似,畢竟日本和服設計參考了中國古裝。
村民是排外,畢竟誰都沒見過趙清,當然也沒認出七草靜,在他們眼裡這對男女很奇怪。不過,沒有人上前詢問他們的身份,更沒有驅趕他們,只是與他們保持距離不與之接觸。
這是一種本能的自我保護,不過那眼神確實讓人不舒服。
趙清微微皺眉,他側頭看了一眼面具少女,心中微微一顫。他有些吃驚,他讀懂了少女眼中的高興。
“靜,那幫家夥把我們當猴子嗎?我們在他們眼裡這麽奇怪?看來看去的。你似乎還挺享受啊。”
“已經很不錯了,如果我摘下面具,說不定會被人認出來的,畢竟這些年也有人見過我。如果巫女的身份被識破,那我肯定會被他們轟走的。”七草靜笑了笑,即使看不到她的臉也能感覺到少女的笑意。
說起來,靜的聲音很好聽,身材也不錯,狐狸面具可以遮掩她的容貌,但別人依然可以通過聲音、體型想象面具下是一個美人。
這樣的美人卻沒有誰會上前搭訕,不僅僅因為他們在村民眼裡是外鄉人,還有趙清的原因,任誰都看得出被少女挽著手臂的趙清十有八九是面具女人的戀人。
“想吃點兒什麽?”趙清覺得來一趟祭典不能光散步,怎麽說也得留下些許回憶。不過作為飲食大國的居民,他第一件事想到的就是吃。
“不,自從品嘗了神明大人您的料理,靜已經吃不下凡間的飯菜了。”
也不知道七草靜這句話有幾分真意,不過趙清聽到後還是很受用的。
“那就去玩點什麽吧,比方說撈撈金魚?”
這個提議少女倒同意了,只是他們到了金魚攤後,當趙清輕松撈起第一條金魚時,她貼近耳朵,小聲建議:“神明大人,最好不要動用神力,不然很沒意思的。”
“你不是想要金魚嗎?”趙清皺了皺眉,似乎他有些不能理解,可是看著那雙眸子透出的堅持,他也隻得作罷。
結果就是,撈金魚還真是個技術活。不動用法術的話,趙清竟然撈了七八次才撈出來一條。自然,趙清有些不高興,可是他聽到了少女的笑聲。這笑聲讓他升起來的動用法術的念頭又下去了。說到底,帶七草靜來祭典只是讓她開心而已,目的達到了,又有什麽好生氣的。
而後,兩人又一起玩起了套圈,一起觀看了雜技。其實趙清並不喜歡這些娛樂項目,他甚至不喜歡這種熱鬧的祭典活動。但是,他還是很高興,他的目的達到了,他從未聽過少女如此發自內心的笑。這才是一個十七歲少女該有的表現,之前的她即使笑著,也給人一種擔負太多的感覺。
走著走著,他們倒遇見了熟人。
七草家的老仆福伯。
古代的日本人並沒有什麽姓氏,只有名。趙清不知道福伯的名是什麽,但他也和七草靜一樣用“福伯”稱呼這個老人。他與福伯見過幾次,倒覺得這老仆不壞,不過現在看來這個老人似乎在緊張什麽。
“那個,大人,能否借一步說話?”簡短地打招呼後,老人直接就跟趙清這麽說。
“哦?靜,在這裡等一下我,別亂走。”趙清覺得新奇,在他印象裡,福伯這個人並不怎麽和他說話,即使“大人大人”的叫,也是看在七草靜的面子上。
趙清跟著老人到了一塊空地,遠離了嬉鬧的人群,然後他看見老人一臉嚴肅。
“大人,你怎麽帶小姐來這裡?”福伯的話中頗有責備之意。
“怎麽了?你擔心她被認出來?沒關系,靜帶著面具呢。”趙清笑了笑,顯然覺得老人有些小題大做了,不過他發現老人的面色很不好看。顯然,對方不覺得這是一個玩笑。
“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大人,我不知道你來這裡有什麽目的,但是小姐喜歡你,老仆我看的出來。小姐的身體狀況你知道,或許大人你覺得應該給小姐留下一個美好的回憶,但是這祭典,小姐真的不該來。即使小姐有七草這個姓氏,但七草已經沒落了,她現在是村民口中不詳的魔女,根據歷代巫女的壽命推算,如果小姐被人識破身份,你覺得會怎樣?”
“怎樣?”趙清的笑容僵住了,他雖然皺眉,但心中卻有了興趣。“會怎樣?”
“神社巫女是由上任巫女臨終前下山指定的,你懂我的意思了吧?這個時候,小姐下山,即使老仆知道小姐沒有任何讓巫女這一職位傳承下去的意思,但村民不這麽想。”
恰在此時,人群中出現了騷動。
趙清心中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當然,福伯也有這種感覺。兩人立刻衝回去,撥拉開人群,就看到七草靜的面具被一個小孩拿著。
“快放手!髒!”孩子的母親打掉孩子手上的面具,將孩子拉到身後。
但這不算什麽,讓趙清憤怒的是,村民竟然向靜扔東西。
爛菜、臭雞蛋,甚至還有石頭。
他看到少女抱著頭防禦,看到少女額角的鮮血。
少女一言不發,一言不發地讓人心疼。
“跪下!”趙清厲聲一喝,這言語仿佛帶著魔力,竟讓圍攻少女的村民全都趴在地上。
但這不是他們自願的,強大的力道施加在他們身上,如果不趴下,脊柱就會斷掉,可即使趴在地上,身上的力道也沒有絲毫減弱的跡象。
趙清上前扶起了少女,看著少女害怕的樣子,心中的怒火愈發旺盛。他右手輕輕觸碰了一下七草靜額角的傷口,少女在疼痛了一下後,傷口愈合了。而做完這些後,趙清轉身冷冷地看著趴在地上說不出話的村民。
“你們都該死。”這個外鄉人的語氣中不帶有任何仁慈,如果他們能夠抬頭的話,還會看到這個人的眼中的冷意勝似寒冬。
死亡的恐懼,身上的力道加劇,這樣下去,老人的脊柱會先斷掉,但年輕人的死亡也只是時間問題。
村民想要大聲求救,但他們發不出聲。村民想要大聲求饒,但他們發不出聲。毫無疑問,這個人形怪物根本就沒有原諒他們的意思。
然而,他們沒有想到會有人替他們求情,更沒想到的是,求情者是他們眼中的鬼巫女、不祥的魔女。
“不要,神明大人,靜沒事。不要殺人,靜真的沒事。”少女小心地拽了拽道人的衣角。
趙清仿佛沒有聽到,依然沒有放棄對村民的懲罰。
“求求您,不要這樣做,不要殺人。”
對於少女再次懇求,趙清冰冷的臉色終於浮現了溫和,而村民身上的力道消失了一個個如蒙大赦地喘著粗氣。
“我們走。”趙清摟住少女的腰直接禦風離開。
這場祭典真是個笑話。
……
回到神社,七草靜洗了個澡,又換回了巫女服。她看到坐在玄關的趙清,眼神有些複雜。她挺高興趙清為她生氣,但很快就感到了心痛,無論如何,她的命運已經注定。
款款坐在趙清旁邊,與道人一起看著天空的月亮。
兩人無言良久。
“靜,你有什麽願望?”或許是無法忍受這氣氛,也或許是別的原因,趙清再次向巫女問出這句話。
這一次,少女沒有逃避,第一次說出了願望。
七草靜看著趙清的側臉,眼中透著認真。
“神明大人,我死後,您能徹底封印住八岐大蛇嗎?我不想讓神社的巫女的悲劇延續下去,這悲哀的歷史到我這裡就結束吧。”
最終,少女的願望還是為了他人,不願讓別人擔負這宿命。
良久,趙清歎了一口氣。
“八岐大蛇的事我會解決,我想問的是,為了自己,你有什麽願望?”趙清轉頭迎著少女的目光,也認真地問道。“作為少女的你,有什麽願望?”
對視了一會兒,讓趙清沒想到的是,巫女竟然退怯了,她閃避了他的目光。
“沒有。”
“說實話。”今天的趙清格外堅持,數百年來,他也從未如此對他人堅持過。
這一次的沉默並沒有持續太久。或許是少女鼓起了勇氣,或許是這氣氛已經容不得她逃避。
“自從遇到神明大人後,我從沒這麽開心過。謝謝您,如果我有什麽願望的話,那就是我想結婚,像我這麽大的女孩子,可能孩子都有了。但是我想結婚,如果不是神社的巫女,我應該也和普通的女孩子那樣出嫁了吧?”
“我……我想……”見趙清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巫女的話語有些停頓,但最終,她還是鼓起了勇氣。“我想成為您的妻子。”
這一刻,時間仿佛停止了,但是趙清沒有回答。
表白失敗了嗎?唯一一次的表白失敗了?
“果然,不行嗎?”巫女尷尬地笑了笑,轉回頭,看著草地,眼神落寞。“對不起,是靜太任性,仙凡有別,神明大人……”
少女沒有想到的是,趙清將她撲到了,吻著她的嘴唇。
“唔……神秘大人……唔,不要,不要摸那裡!”
“這就是我的答案,我們現在就洞房。”趙清離開少女的芳唇,眼中透著堅定。
沒有謊言,這是趙清真實的想法。
感受著神明大人熾熱的目光,嗅著神明大人的氣息,巫女的心跳加速,臉泛紅暈。
最終,她主動親上了趙清,兩人糾纏在了一起。
……
公元695年7月22日,黃昏。
神社巫女的宿命已經到來,七草靜也感受到了臨別時刻的降臨。只是現在的她依偎在愛人的懷裡,很幸福。
“八岐大蛇我已經徹底封印了,不會再有新的犧牲者了。”趙清摸著少女的秀發,看著夕陽西下,眼中透著感傷。
“謝謝您,神明大人。我有些困了,想睡覺。”
“我送你回房。”
“不,就這樣,請就這樣讓我在您懷裡躺一會兒吧,就一會兒。”七草靜閉眼有些嬌氣地說著,她感受到趙清的顫抖,甜甜一笑安慰道:“生老病死,凡人宿命。十二歲那年,我自願成為巫女的那刻起,就知道自己的命運,只是我依然感謝上蒼,感謝上蒼讓我與您相遇。感謝您,神明大人,即使只是幾天,也讓我成為了您的妻子。但是,我還是有些不放心。”
“不放心什麽?”趙清的聲音有些顫抖,即使臉上表現的多麽平靜,但他的心是騙不了巫女的。
“其實神明大人也害怕寂寞呢。呐,神明大人,靜死後,多和凡人交流吧,即使凡人生老病死,可是記憶還是有的。即使有一天,您忘記了我,但還會有新的記憶補充。無論如何,神明大人,您並不孤獨,總會有人陪伴您,總會有珍貴的記憶填補您的空虛。”
“我不會忘記你的。”
“沒關系,即使忘記也沒有關系。靜很滿足了,與您相遇,靜變了很多,第一次覺得神社巫女真是太好了。抱歉啊,如果不是靜時日無多,神明大人也不會答應靜任性的願望吧?但是,靜是真的愛著您喲。對不起,原諒我的任性。”
“不,與你相遇我也變了很多,從前的我隻想著復仇。復仇後,卻沒有了目標,我曾覺得生活很無趣,直到遇到了你,是你改變了我啊,靜。絕非任性,我也愛著你。”
這是趙清的回答,但是他聽不到七草靜的回答了,因為七草靜已經被業火燒成了灰燼,除了一縷殘魂。當那殘魂也將被焚燒殆盡時,趙清做了一個決定,他將那縷殘魂融進自己的魂魄。
紅蓮業火確實很強,但忘川河中七百年的靈魂衝刷也非虛妄。
他成功了,他成功消除了業火,破解了詛咒。但是,只剩一縷殘魂的七草靜如何復活?趙清不知道,但是總會有人知道吧?
“福伯。”趙清喊了一句。
老人從林子後面出來了,他擦幹了眼角的淚水,其實這麽多年,他一直把七草靜當作自己的女兒來看。只是,他是凡人,無法解決巫女的詛咒。他所能做的,只是默默地看著七草靜的終結。
“謝謝您,大人,那孩子最後是幸福的。”
“簽下這份契約,從今天開始,你就繼承七草的姓氏,名為七草信義。替我看守這神社,和我送給靜的這把唐刀。”趙清將契約遞給老人。
盡管老人想要問什麽, 但最終在趙清拿冰冷的眼神下還是一言不發地咬破手指,按下手印。
“很好,契約成立。”趙清點了點頭,揮袖間,地上多了黃金千兩。
但這不是最神奇的,最神奇的是,老人佝僂的身體開始停止,皺紋開始消失,白發轉黑。須臾間,原本垂暮的老人竟然恢復了青春!
“福伯,不,七草信義,好好履行職責,這或許是你我最後一次見面了。”趙清將七草靜的鈴鐺系於腰間,起身離開。
“您要去哪裡?”
“我要回華夏尋得起死回生之術,蓬萊、蜀山、昆侖等等,如果他們沒有,我就去找這個世界的華夏龍神,如果龍神沒有,我就上仙界,哪怕被阻攔,我也要衝上太清天求道祖大發慈悲,賜我九轉仙丹!”
不明覺厲,這是老人的感覺。即使聽不懂趙清說什麽,但也能察覺到此事不易。然而,即使恢復了青春,他也不能做什麽。
“祝您武運昌隆,有這樣的夫婿,是小姐的福氣。”
“承蒙吉言。”趙清化為一道藍芒遁向天際。
當時的他們並不知道,趙清此去改變了華夏的歷史。
PS:哈哈哈哈哈哈,存稿沒了,我已經打算加快進程解決掉橫濱篇了。畢竟,這種事情,多少讓我懶得再鋪墊了。不過,來訪者篇還是會寫的。說起來TV下周就是橫濱篇,那彈幕一定很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