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聽雪雪老人悶哼一聲，竟是內心激蕩之下，將長眉拔了一根出來。他卻也不心痛，隻呆呆垂目下視。低聲說道:“莫非隻想為我妖族留些種子，聊以自保，竟也不獲天道許可嗎?！”

　　司徒平心中一時大有感慨，漫吟道:“華燈縱橫，雕鞍馳射，誰記當年豪舉?”這幾句原是他前世所在世界南宋時期陸遊寫自己晚年英雄失路的感慨，此時對應雪雪老人一輩，很是應景。

　　那老人聽了，雖然不知其意，其中低沉、蕭條意味，卻也聽出幾分。默然半晌，突然沉聲問司徒平:“小子，你是我妖族千百年未得一見的顯隱同脈，天賜異稟，自不消說;又是第一個打開白陽遺藏的，將來修習星宿牽引大術，自然是此世頂尖層面的。今日我妖族凋零若此，你卻說今後該當如何?”

　　司徒平驟然聽的老人以如此重任許之，也不驚慌。微微一笑，卻不答是否，反問道:“老人家是要複妖道呢，還是興妖道?”

　　那老人雙眸一亮，問道:“複妖道如何，興妖道又是如何?”

　　司徒平微笑道:“若想複妖道，便是重回六千年前有苗蚩尤兄弟一族與人族炎黃二帝對抗征戰的老路，前輩以為今時今日，我妖族有幾分勝算?”複又低吟道:“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便真有萬千妖族子民供我們驅遣，一場征戰下來，屍橫遍野，流血漂櫓，能安然歸來的吾族兄弟卻也只能是萬存一二。以萬骨枯換一世虛名的妖道，我所不取也。

　　若只是興妖道嘛?……”他方自沉吟，那老人已經急聲追問:“怎樣?”

　　司徒平將心一橫，說道:“那便不需如此大動乾戈，只需將各類妖族中但凡開了靈智，又且敬畏天道，循規蹈矩的兄弟姐妹們，從人族的凌辱奴役中解救出來，尋一方逍遙自在的靈境仙域，自由快活，豈不是好?”

　　他說來條理分明，有條不紊，心中卻是暗暗叫苦:許飛娘想重振五台門風已是幾將一世仙業喪盡，更何況妖族不知有多少開了靈智，卻失了自由的，想要一一拯救，更不知要付出多少心血，遮莫我逍遙蜀山的自由人生，竟然要換成拯救蜀山妖族的苦命差使?

　　若是雪雪老人認定投靠白眉和尚的千年神雕、身為峨眉長老李元化坐騎的千年仙鶴被人族奴役，定要自己出手拯救異族的妖族兄弟，那自己豈不是要直面佛門、道門正教的兩面攻擊?只怕自己即便那時真已經是此界頂尖人物，也無法自如脫身！

　　只是此世自己身負顯隱同脈異象，若不修習妖族星宿牽引大法，便是想要保全自身都無法做到，遑論瀟灑自在。承了妖族這麽大的恩情，還想一人脫身逍遙，不理此世恩怨，司徒平捫心自問，卻是無論如何都不願這般獨善其身。

　　既然如此，索性侃侃而談，端看雪雪老人如何選擇。他心中豪氣縱橫，卻是不信自己一己之力，便不能在此世“平章風月，彈壓江山”！

　　驀然間隻覺右肩一沉，大是疼痛，卻聽的雪雪老人縱聲大笑，高聲說道:“臭小子，我果然沒有看錯！嗯，興複妖道，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當真是快活自在！”又狠狠拍了司徒平肩膀一下，笑道:“你小子不愧在人族混了些年，這話說得就是地道，我老人家聽得舒服！”

　　司徒平嚇了一跳，抗議道:“大碗喝酒也要看兄弟們酒量，至於大口吃肉嘛，你老人家可別讓我妖族子弟又去生吃人肉，平白與人族結怨。”

　　雪雪老人卻是面有喜色，說道:“使得，使得，都聽你小子的。”又躊躇道:“可得給我妖族兒女好生找個靈山勝景，別委屈了他們。”瞪了司徒平一眼，道:“小子，你給我好好留意著。”

　　似乎也覺得自己給的任務太多太重，說著自己也不好意思起來，那老人“嘿嘿”笑道:“小子慢慢來，卻也不急於一時。”複又感慨道:“當年我與白陽一乾人等聚集籌謀，倒也不是要罔顧天意，顛覆人族統治，只是見不得那些正教一副受命於天、唯我獨尊的嘴臉，稍想為我妖族兒郎挽回些余地而已。豈料沉睡千年，把流年誤盡，連前事都追尋不得了！”

　　他難得文雅兩句，聽來卻又是沉痛之語，想來令人悵惘。司徒平倒不好取笑，隻率垂手靜聽。

　　“幸好造化誤我一生，卻又給我妖族送了個百世難逢的好苗子，”雪雪老人雙目炯炯，盯著司徒平道，“小子，你可願意許我一句諾言?！”

　　司徒平微笑道:“老前輩，小子複姓司徒，單名一個平字。”

　　雪雪老人雙眸神采更盛，沉聲說道:“好，司徒平，你可願意許我興妖道?！”

　　司徒平更不遲疑，朗聲長笑:“固所願而，不敢請耳！”仰首向上，一字一頓說道:“天道在上，我司徒平今立下許諾妖族興妖道之誓。若違此誓，教我一生不能了道飛升！”

　　那老人亦舉手發誓，卻是對女媧大神立誓，承諾今生今世佐弼司徒平，若違誓言，當被人族生炸活煎！

　　誓言既定，當下兩人相視而笑。雪雪老人如今看待司徒平已經是自家人了，老人家爽直，徑自說道:“老天已經誤我千年，從今天起，一時一刻都要分秒必爭的。小平子你雖然顯隱同脈，只是若想由牽引星力、元氣入微、虛實相生到千變萬化、不死之身，最終超越此界，破碎飛升，卻還有漫漫長路等你跋涉。”

　　司徒平低吟:“雄關漫道真如鐵，而今漫步從頭越。我輩修道中人，生死等閑事耳，自當漫步而行！”複又雙眸神采一振，說道:“不想星宿大道竟有這般深奧法門，聽前輩如此說來，我倒有些迫不及待了呢！”

　　那老人大是激賞，讚道:“我妖族兒郎，便是要有這般無懼無畏的氣概！”又笑道:“只是光有氣概可沒用，還得先從我妖族文字開始，爭取好好學習，天天向上！”

　　原來白陽真人雖然留下了星宿牽引大法，但若真想感應激發星宿之力，牽引入體，卻必須佐之以上古妖文。那上古妖文給天地萬物命名，可謂字字直指大道，當真是妖文出，鬼神泣。便是人族玉符天書、蝌蚪文字，淵源在此;後世所謂符籙之術，也大抵傳承於此。

　　司徒平前世宅男出身，這等宅在洞府之中，有名師一對一輔導，修習術法的日子，正是他最最理想的生活狀態。又兼無人打擾，專心致志，當真是其樂無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