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平心中激蕩，又知道雪雪老人向來當自己是同類，這番猜測之語，竟是不由地衝口而出。

　　雪雪老人橫了他一眼，說道:“白陽自然不是我妖族。不過卻也與我妖族有莫大淵源，若是我老人家推測不差的話，他卻應該是‘人妖’一脈。”

　　司徒平大是愕然，這人妖一說，秦紫玲也曾經解釋過，其時他初識這蜀山世界中的“泰國品種”，記得甚是清楚。道是人族功法草創時期，修煉不得法的部分人類，體內激發妖族一般的穴竅，那便是隱脈了。修煉隱脈者，非人非妖，往往靈智大亂，淪為隻識殺戮的怪物，轉而被妖族控制，反屠殺人族，遂被人族唾棄為‘人妖’。實是妖族的殘次品，人類中的“人奸”。

　　當下隻托是聽旁人傳說，小心翼翼向雪雪老人說了。那老人果然吹胡子瞪眼珠，將兩彎細眉扯了又扯，狠狠剜了他一眼，搖頭道:“沒文化，真可怕！”

　　司徒平嘟嚷道:“小子我沒爹沒娘，可沒人跟我交代這些！”

　　那老人家心慈，歎息道:“誒，你這沒爹沒娘的野妖，也怨不得無知無識。”

　　又掃視了一圈壁上圖像，歎息道:“當大劇變到來之前，我妖族得天獨厚，縱橫天地之間，莫與爭鋒。小子，其時我妖族何需像如今般躲躲藏藏，天賜予我軀體，何處無經脈?何處無穴竅?我妖族吞吐日精月華，隻憑肉身，抬手間便能移山斷嶽！”

　　又上下打量了司徒平一番，說道:“似你這般孱弱，便是初出生的娃娃，打倒你這樣的十個八個也不在話下。”

　　司徒平也不生氣，隻小聲嘀咕:“你老人家說得這般厲害，可如今怎都不在了呢?！”

　　逆料這老人又要大怒，怕是要拿他那長眉打過來，忙微微屈膝，準備躲閃。豈料卻是久久沒聽到這老人家答話，偷眼斜覷，卻見那老人斜首仰望，竟是一臉的淒涼。這老人自從現身以來，雖然疊遭失憶、身化靈體雙重打擊，卻向來嬉笑怒罵，便似天下任憑什麽“那都不是事”一般。豈料如今司徒平這低聲嘟嚷，卻讓他如此痛心！

　　待了片刻，卻聽雪雪老人緩緩說道:“然而天地異變，似乎是一夜之間，當我妖族民眾睜開雙眼，卻駭然發現，曾經相融無間的日月精華突然露出猙獰嘴臉，雖然仍能勉強吸收，其效能卻連往日的萬分之一都不及。那時，當真是個個驚惶，妖妖奔走。

　　而無論我妖族大能如何努力，天地元氣卻依然劇烈變化，新生元氣的屬性、質地與我妖族的體質全然不相融合，若加吸收，便如毒氣入體，徒然丟了性命。而我妖族只能眼睜睜看著新生妖娃無法吸收靈能，開啟靈智;妖族修士則被此方世界排斥，再也不能吸收靈能，而消耗自身積蓄，也只能坐看自身走向衰亡。

　　際此我妖族生死存亡的關口，當有妖族大能女媧突發奇想，以我妖族為母本，創設新生命，試驗能否適應這新世界。也不知試驗了多少次，終於有裸猿一族，身具三百六十經脈，最是適應這新生世界，乃命名為“人族”。女媧乃改良妖族秘法，嘗試教導。人族聰慧，常能自出機杼，別開生面。

　　試驗既然成功，我妖族修士乃個個嘗試以人形為模板，構建經脈，化為人形。然而，誰也沒有想到，這竟是我妖族真正噩運的開始。”

　　司徒平心中了然，人道既要大興，舊有勢力越是強盛，便越是要被新世界強行清洗，豈能如此輕易，被你妖族借人還魂?

　　果然聽的雪雪老人歎息道:“孰料也不知是否我妖族肉體過於強大，竟是無論如何都無法將自身構建出三百六十處經脈。我妖族又多執拗之輩，留戀過往榮光，不願徹底化為人族。然而這軀體不人不妖，竟不被此世所容，凡是我妖族修士以新生的經脈吸收天地元氣的，個個靈智大亂，淪為隻知殺戮的怪物。

　　也不知幾世幾代，人道洪流滾滾而前，我妖族榮光卻已是明日黃花。那一直不能接受現實的妖族大能，自以為若能滅掉人族，便能扭轉天意，重返昔日繁華。於是或興風作浪，肆虐洪災;或身化毒日，炙烤大地，卻終究落得個慘淡收場。”

　　司徒平恍然，怪道人族發展歷史初期，無論東方、西方，均有水火肆虐之災，原來卻是妖族的垂死掙扎。

　　又聽雪雪老人續道:“又有妖族遠走窮荒，教導新生妖娃吸收效能大減的日月精華，然而卻也只有少數妖族種類能拜日月而吸取其精華，比如狐族拜月。勤修千年後，也能化成人形，修習人族心法，了道飛升。

　　更有妖族智者明了人道大興無法抗拒，索性融入人族，與人族共居通婚，卻也是保留妖族文化的無奈之舉。只是人族強盛，所生孩子卻以人形為主，人在妖前，這便是人妖一脈。人妖一脈既得人形之便，能修真了道;亦得我妖族之利，能激發我妖族血脈，化為妖形，別具奇用。只是數代下來，妖族血脈往往淡化，泯然於眾人矣。”

　　司徒平駭然，要知無論是原來世界抑或蜀山世界，都有大禹治水化熊傳說，原來大禹卻是人妖一脈。而大禹與九尾狐通婚所生一子名為啟，正是人族第一朝代夏朝的開國君主，如此說來，人族果然與妖族糾纏不清啊！

　　那老人慘然一笑:“如此下去，妖族雖存，卻實已經滅亡。然而天心最慈，往往又會予你一線生機。日月精華吸收效能大減，那若是吸收地外星宿之精，卻又如何呢?只是時光流轉，純粹妖族卻已寥寥無幾，然而上天垂憐，人妖一脈卻頗有一些不滿人族自恃天命之子，橫行霸道、濫殺異類的。”

　　他語氣漸漸激昂:“凡見法寶，均應我有;凡有仙府，均應我據;凡是異類，均應扼殺，而飾之以大義名分。嘿嘿，他人族有智者說得好‘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司徒平心中苦笑，卻也只能點頭應是。心知雪雪老人剛才引用的是老子《道德經》中的名言，確是一針見血。

　　交談至此，司徒平心中已然透亮，必是人妖一脈中盡有奇才異士，千百年來不屑努力，終於創設秘法，另辟蹊徑，能牽引諸天三百六十五道星宿元氣，取代此世天地靈氣，修真了道。如此功法，確可與此世最頂級的功法，如峨眉的《九天玄經》、《帝天都篆兜率真敕》相提並論。只是如果說後者凡是有一定稟賦的人族均可修煉，那麽白陽真人的星宿真解顯然要求更為苛刻一點，必須是純粹妖族或者是顯隱同脈者。

　　果然聽的雪雪老人沉吟回憶道:“我依稀記得我亦曾參與此法探究，白陽此人似乎也是在座中人。只是一晃千年，卻也不知中間發生了什麽，白陽竟在此地公然刻下圖解，卻又不對妖族言明，只是托以築基之說，當真令人費解。”

　　司徒平卻是了然，蜀山世界人道洪流淹沒一切，正道為標，反之則為異教、魔道，早非萬馬齊鳴的自由追求仙道的局面，更遑論妖道中興。原著裡妖族或淪為正教坐騎，如千年神鷲;或依附峨眉，如猿長老;若是冥頑不靈，自然形神俱滅，如萬載寒玄。白陽能曲線救國，刻下圖解，已然是乾冒大險了，又豈能阻擋人道洪流，振臂高呼，妖者雲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