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佳瑋

　　許美靜有首老歌，《你抽的煙》，大致講一對兒不複在一起後，女孩子跑遍鎮上的店，找男生抽的煙。辛曉琪的歌《味道》裡也這麽唱，“你手指淡淡煙草味道”。《六人行》裡第三季第一集，Monica剛和Richard分手，也是每天聞他的雪茄聞之不已。

　　味道、歌曲和聲音，概莫如是。

　　我不抽煙，大多數香煙的牌子，都是通過女孩子知道的，比如某個女孩子抽綠裝壽百年，枝很細，她抽來很美，抽完後嘴唇有薄荷香味，整個房間都有種清澈但確實存在的感覺，像去到了遠方。幾年後再見，她戒掉了煙和酒(她喝威士忌)，改喝普洱茶。

　　我認識的抽煙女孩子不少，有癮的不多。她們抽煙，大多數和情緒有關。人自有感情糾連，一時找不到合適表達方式的時節，怔怔坐著一支煙，許就吐出去了。每個女孩兒再怎麽好強霸道，最後都會有某個時節怔怔坐著右手托腮，都忘了煙還在燒的那麽一小會兒溫柔似水都不設防的時光。

　　上癮其實是一種複雜的，從生理到心理的故事。煙在生理上使人上癮，自有科學研究在;在心理上則更微妙些。許多人愛反覆做一件事，跟記憶有關。有人愛聽某首歌，也許是因為喜歡初聽那首歌時自己的心情;有人愛反覆抽一種煙，也許是因為以前喜歡過抽那種煙的人。看某本書時的心情、喝某種飲料時身旁有什麽人、曾經和誰一起剝過花生。許多時候，與其說是對於做某種事上癮，不如說是對某種事所處的場景、聲光、氣味、心情上癮。

　　感情就是如此:許多人經歷過了一段糟糕的感情後，還是回憶不休;旁觀者都驚訝:我們親見你受了那麽多委屈，為什麽還會懷念?因為每段感情經歷，都會記錄下至少一段兒你擁有過的最好的心情(閑適、歡樂、戀愛中)，這種心情投諸聲色味道之中。每個人的愛情，說到後來都不複為所愛的人本身，而是一串漫長的苦甜交加的故事，許多人自承無趣的故事，追溯到最後總關乎夢或者愛或者一些純粹時光的美好事物。

　　到現在，每逢下雨，我還會想起七年前。某個黃昏，我送人走。等車的時候，我看著綠色的磚牆上，孩子塗鴉手繪的飛鳥和貓。及至我抬頭望見隔壁庭院裡的玉蘭花開了，想指給她看時，車卻到了。

　　她貼著車窗玻璃看雨，問我是不是上海雨季到了。我告訴她不是，冬末春寒，不免來一場雨。翌日她就能看見水一樣清澈、磚一樣粗糙的陽光。司機在前座播放節目。兩位聲音嬌媚的主持人在談論咖啡的鑒賞。讓人可以想象他們在溫暖的直播間，等到節目空隙就能夠喝杯熱咖啡之類。

　　我還記得我們下了車，雨下得車站旁一片汪洋，我倆像青蛙在池塘裡找石頭一樣，找著可落腳處走。撐著傘的人在身旁來來去去，像統一了妝飾的舞會。我還記得雨天的長途站就像布滿了藤蘿植物的森林。雨的氣味浮著，拿著車票的人們散坐著等候。每個人都懶洋洋的沒有說話的**，讓我開始幻想角落裡會生起蘑菇……

　　我還記得為她買了杯熱巧克力，她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握著杯子，眼神定定的看雨。我記得車來時，她拍了拍我的手背，站起身來。把圍巾圍好，外套整理一下——為了防寒，她穿得像一隻圓圓的棕熊——然後上車去。車開之前，她朝我揮手，做了一個要我給她發短信的手勢。

　　我記得回家路上，看見超市的店員趴在收銀台上睡著了。午後的街衢因了雨而沉寂，只有賣橘子的老人穿著雨衣走在窄馬路上。有幾條狗繞著他的腳打轉。

　　我還記得當時我們說了這些話:

　　為什麽男人和女人出去喝咖啡都對坐?他們可以坐在一排。這樣擁抱、接吻、拉手、一起吃都方便得多。

　　也許是因為看彼此臉不方便。

　　也許是因為對著坐有距離感，有缺點不容易看清，保持矜持。才能讓對方追求得比較熱切一點。因為沒結婚前，男女都在戰爭期。

　　所以老夫老妻或者十足相愛的人會並肩坐……可還是很少見到。

　　那是因為都娶到手了，當然在家吃家常飯菜了。

　　很奇怪，七年之後，我還記得這些聲音、色彩和味道。而這些就是愛情的一部分，雖然不回憶時，也許你都沒有意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