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時候該把一些早先埋下的伏線處理了,然後這一卷就將進入尾聲。
提起羅馬尼亞,大部分人總是會想起瓦拉幾亞的“穿刺公”弗拉德三世(即吸血鬼德古拉的原型),這位因酷愛“穿刺”之刑和傳奇的一生而名留青史的大公基本上就是外界貼在羅馬尼亞身上的標簽——幾乎已經算得上密不可分了。
而對於另一位在羅馬尼亞人當中更為出名的英雄,大部分外人則顯然知之甚少。
弗拉德三世僅僅只是統治瓦拉幾亞一地的大公,他在羅馬尼亞人中雖然是以民族英雄的形象出現,但也就僅此而已,畢竟他一生之中雖然大半的時間在抗擊奧斯曼帝國的侵略,但並沒有開疆拓土,使得自己的疆域依舊僅僅隻包含瓦拉幾亞一地——甚至與他還要受製於摩爾達維亞的統治者。
而勇敢者米哈伊則不同,雖然包括羅馬尼亞自己的歷史學者在內,幾乎所有人都認為米哈伊的所謂“瓦拉幾亞大公後裔”的頭銜是偽造的,但同時幾乎所有人都將他看做羅馬尼亞從古至今最偉大的英雄——同更為知名的弗拉德三世相比,米哈伊不僅抗擊和重創了奧斯曼帝國的軍隊,同時也不斷地擴展自己的領土——包括特蘭西瓦尼亞、瓦拉幾亞和摩爾達維亞在內的三個大公國在米哈伊的時代歸於統一,成為了羅馬尼亞人心目中的民族國家的雛形——在米哈伊之後,其他羅馬尼亞的統治者們在他奠定的基礎之上不斷擴張所謂羅馬尼亞人的版圖,而現在羅馬尼亞人與匈牙利人不斷爭奪,誰也不服誰的阿爾福爾德地區正是其中之一。
1821年五月,布拉格。
盡管奧斯曼政府不斷向希臘人施加壓力,用國內捉襟見肘的兵力向巴爾乾半島派兵,試圖預防這場蓄謀已久的叛亂,但最終還是失敗了。
存在多年的希臘獨立組織友誼社率領伯羅奔尼撒半島的人們發動了一次聲勢浩大的起義。這次起義很快席卷了整個希臘半島和部分巴爾乾地區。而在起義的消息傳抵西歐之後,人們一方面感慨這些勇敢的希臘人為爭取獨立獻身的精神,另一方面則開始重新審視奧斯曼帝國的軍事能力。
希臘發動獨立起義的消息傳到布拉格的時候已經晚了整整兩個月,卡洛斯雖然並不清楚那邊是個什麽情況,但他總歸還是希望希臘的愛國者們能夠成功——畢竟這能有效的激勵其他地區的愛國者們的信心,讓他們更具信念。
自上次梅特涅的來信後已經過去了半年多的時間,因為梅特涅所說的“未來將要發生的事情”並沒有發生也無任何征兆,卡洛斯便早已將它拋在腦後,專注於在查理大學內傳播更為先進的自由主義思想同時與克萊門汀加深感情。
卡洛斯的效率並不高,盡管經過了半年多的努力,但丹麥人和俄國人還是不願意放下仇恨冷靜的思考,不過他們總算願意正常地同挪威人還有瑞典人談話了,算是一項聊勝於無的進步。
布拉格剛剛下完一場不大的小雨,卡洛斯就這麽獨自一人走在查理大學內的小道上。雨後的空氣相當清爽,而且還帶著一些春末夏初特有的涼意。不過卡洛斯還沒有悠閑到能夠花上大把的時間去欣賞這些美景——他的羅馬尼亞朋友,米利察·約內斯庫正在不遠處的空地上等著他。
“你終於來了。”米利察從小道左側的長椅上站了起來,他的動作帶起了一點長椅上的水花:“我聽說你們最近一直在大學裡擴大自由主義的影響力,雖然自由主義也許注定與我們羅馬尼亞人無緣,但我想無論在哪一方面,我們總是有許多合作的余地的。”
米利察說的是事實,羅馬尼亞這個國家實體目前並不存在,它的主要組成部分被奧斯曼、奧地利和俄羅斯三個強大的國家分別控制。羅馬尼亞人即便想要獨立也是困難重重,更不要提接受就目前形勢來看和自己八竿子打不著的自由主義思想了。
不過雙方都是對舊秩序的挑戰者,因此從這個層面上看,無論羅馬尼亞人遵從的是傳統的封建君主制度還是新生的自由主義思想,他們都有合作的可能性和必要。
“我想你應該也聽說了。”米利察請卡洛斯坐下,自己則說道:“希臘人的行動已經激起了我的人民的反抗意志,在羅馬尼亞,在保加利亞,在塞爾維亞——就我和羅馬尼亞的家人們的通信來看,整個巴爾乾的局勢瞬間風起雲湧了,土耳其人在希臘不斷遭受失敗,那些臣服於奧斯曼統治下的人似乎看到了希望。”
卡洛斯注意到了一點,米利察似乎在話中使用了“我的人民”這個詞匯,結合之前的分析來看,他是曾經的羅馬尼亞統治者的後裔的可能性的確相當大,因此他說道:“但是雖然奧斯曼帝國已經腐朽不堪一觸即潰,但羅馬尼亞顯然與其他巴爾乾國家不同,你們的版圖被三個國家瓜分,如果想要統一……”
卡洛斯沒繼續說下去,他知道米利察肯定能聽懂自己什麽意思。米利察點了點頭,他回應道:“的確是這樣,我的打算是接著希臘獨立的風先反抗奧斯曼帝國,我們需要先有了屬於自己的國家再談論所謂民族複興,統一之類的事情。”
“但這恐怕和我並沒有什麽關系。”卡洛斯有些疑惑,羅馬尼亞人如果想首先從奧斯曼帝國下面獨立那並沒有什麽問題,但米利察為什麽要找自己這個意大利人呢?更何況自由主義的春風短時間內也傳不到羅馬尼亞那麽偏遠的地方:“我雖然是個自由主義者,但我並不反對任何一個民族在壓迫下獲取獨立與統一的正義事業,哪怕它選擇的是我所想要推翻的封建君主製——雖然就我看來本國封建君主製和外國統治者並沒有本質的區別,但從歷史來看,本國的封建君主更傾向於內部改革——最終形成類似於英國那樣的虛君立憲制度,而外國統治者則更傾向於瘋狂鎮壓。”
“那看來你已經猜到了我的身份。”米利察並不驚訝,他從來不會把別人想的很蠢,也不會把自己想的太聰明:“羅馬尼亞的實際情況並不適合你們的自由主義,雖然就我自己的思考來看這是歷史的大勢,但即便我這麽選擇,羅馬尼亞的人民也不會這麽選擇。”
“這也是我來找你的原因。”米利察突然轉過身子來,他的眼睛直直地盯著卡洛斯的臉:“如果光靠自然傳播,自由主義傳播到羅馬尼亞的時候恐怕已經非常晚了,我希望你們能夠主動將這種思想向羅馬尼亞那邊傳播。而作為交換,我會成為你們的盟友。”
卡洛斯點了點頭,米利察這裡的“我”顯然不是指他本人,而是指從奧斯曼帝國獨立之後由他或他的家族控制的瓦拉幾亞大公國。
“或許你是這麽想,但你的家人呢?你的家族呢?”卡洛斯問道,米利察本人偏向自由主義固然是好事,但是即便他能夠成為瓦拉幾亞大公,想要推行自由主義那顯然會遭到來自國內保守勢力的反對,甚至他的家族也會站在他的對立面。
“所以這個時候就需要你們的幫助了。”米利察搖了搖自己的食指:“如果我能夠成為瓦拉幾亞大公,我會盡力幫助你們——意大利、德意志或是別的其他地區的國家獨立與統一,而統一之後的你們則能夠幫助我推廣進步思想——這算不上什麽利益交換, 因為我相信自由不分國界。”
“說得好,自由不分國界。”維爾特的聲音突然傳了出來,卡洛斯一愣,隨即轉頭,不遠處的小道上維爾特正在朝他們走來:“我們齊聚到這裡是為了什麽?不就是為了自己國家和民族的獨立與統一嗎?”
“有你這句話,我就能放心的離開了。”米利察站了起來,握住了維爾特的手,卡洛斯也隻得一同站了起來:“希臘人的勝利告訴我們已經不能再隱忍下去了,曾經我們因為奧斯曼帝國的軍力而被迫臣服於他們,但現在已經到了反擊的時刻。”
“你要回國嗎?”卡洛斯問道,雖然這問的很沒有必要:“不打算在布拉格多呆些日子嗎?”
“不用了,我已經得到了保證,也交到了朋友。”米利察搖了搖頭:“在這裡的人以後必然會成為各自國家的中流砥柱,我既然得到了你們的保證,也就相當於得到了你們朋友的保證。”
“我看不見未來是怎麽樣的,但這其實並沒有什麽關系。”
“不管希臘人和我們的起義最終是成功還是失敗——即便是失敗了也不要緊,我們行動了,我們留下了未來的種子,那這樣就足夠了。”
“那麽,僅祝你們好運。”卡洛斯重重地抓住了米利察的手,這個長相普通到沒有特色的男人的身上仿佛散發出了不朽的光芒:“願自由指引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