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赫桑將名貴的人參精挑出來,慢慢的用微火燉熬。煙蟬有些吃驚於平日看似鹵莽衝撞的他會有如此細心的一面,他對於翡翠的心,怕是本人隻能相許已回報了。
想到此,煙蟬的唇角揚起了幾天來難得的笑意,然而轉念間便褪去了,只因為心底那份莫名的焦躁。是什麽呢?憂愁?恐懼?煙蟬自己也理不清,分不明。
當初在達連達看見赫桑,煙蟬還有些疑惑自己為何沒有太大的驚訝,現在想來,連結那一串見聞也有些明了了,翡翠是他來此的一因,而另一因……,大概就是那個了吧。
向遠處踱來的老人一個會心的點頭,煙蟬慢慢的退出了灶間。唇角再度鉤起,卻已換上了嘲諷的笑。嶺煙蟬啊……嶺煙蟬,那時的你怎麽有如此反常的想法,赫桑到了兩天,並無任何打探消息的傾向,已證明他是獨自前來,你怎會以為……,可笑啊,可笑,難道你真被鬼魂迷了心竅,不曉得這現實真情了嗎?
赫桑察覺煙蟬已走遠,才緩緩的從藥罐中抬起頭來,對上了面前一對蒼勁正直,卻滿含複雜神色的雙眼。
該來的,總是要來的啊……
放下藥碗,冬裡見翡翠已有倦意,便上前扶她躺下。現下的她太過脆弱,哪怕是小小的一個舉動都會使她喘氣不止,而造成這一切的,全是因為自己。
“對不起……。”輕的仿似蚊鳴,冬裡艱難的開口。
以為翡翠已經睡著了,冬裡小心的為她拉上被子,卻聽得更為細吟的聲音,“現在……知道自己苯的……需要人保護了吧……。”
一個呆愕,淚水迅速在眼眶裡凝結了,咬著唇沒有讓淚滴下,冬裡卻發出了難得誠懇的讚同。
“嗯……是啊……”。
嶺國 風絕殿
“昭雪,你走慢點……姐姐追不上了。”一路碎步的緊隨前方的小身影,終於在一番努力下拽到了不住奔跑的小手。
“不可以蒙著眼瞎跑的,一會兒筱妃娘娘不見你人,又該念叨了。”蹲下身,一面整理面前男孩好被風吹亂的頭髮,一面不停的吩咐道。
“三皇姐,昭雪好想二皇姐,我們去找她吧。”稚嫩的細聲摻雜著童真響亮的問道。
不得已的頓了頓,那面若桃蘭的少女幽幽的啟口,“三皇姐也好想,可是……你二皇姐在的地方太遠了,而且很危險,父皇不會讓我們去的。”
“那我們就悄悄的去吧。”一雙無邪的大眼渴求的圓睜著,帶著孩子最使人難以拒絕的天真。“昭雪……昭雪昨兒個做夢了……,昭雪好怕二皇姐會像大皇姐一樣……,……走了……就不回來了……,昭雪……再也看不到二皇姐了。”雖然二皇姐對他好冷淡,可是她還是會對他笑的,那種笑,和其他人對他的笑不一樣。他不知道哪裡不同,但是他就是知道,二皇姐是他好喜歡好喜歡的人。
少女克制著內心翻滾的酸意,還沒來得及擦去男孩眼角的淚,就聽得遠處焦急的喊道:“太子殿下――,您怎麽跑到這裡來了呢?”
宮女匆忙的奔至,見到面前的人兒,慌忙的福了福身,“三公主,筱妃娘娘正在尋著太子殿下。”
放開拉著的小手,嫣蝶撫了撫小皇弟的臉頰,“先回恆筱宮吧,姐姐會去看你的,不要再亂跑了。”
看著依依不舍的小皇弟,憶起方才的對話,那股酸澀又湧上了心頭。煙蟬……,你還好嗎?有沒有受委屈呢?現在又如何了呢?
思索間,才想起探詢自己究竟恍惚間追著昭雪到了哪兒。
風絕殿!心下一個“咯噔”,面前分明寫著的去處讓煙蝶一個瑟縮。怪不得剛才宮女來得匆忙,走的驚慌,不知覺時竟然來到了此處啊。
既然來了,又該不該進去呢?煙蟬在時,是每日必來的。而她似乎沒有如她的勇氣。嫣蝶一直不明白血肉之間為何會存有如此的隔膜呢?那種人人欣羨的名為親情的感覺是否真實存在?
躊躇間,已見前方來了人,四處空曠,怕是無處可躲,帶些艱難的,嫣蝶的嘴角揚起笑意。
來人約莫三十出頭,一身黛色的錦服襯出了嚴肅的面容,眉目冷然。左手邊立著一粉衣佩劍少女,面容清秀,卻略顯高傲之姿,沒有令人生厭之態,只因神色間即便傲氣卻不張揚。
兩人見到嫣蝶,象征性的頷了頷首,倒是身後的宮女齊齊福身道,“三公主――!”
嫣蝶卻略微低頭,恭敬的向為首的婦人喊道,“茉臨姑姑,”又轉首向粉衣少女微笑:“珍珠――”。
被喚為茉臨的婦人道:“三公主可是來看望王妃的。”
嫣蝶隻好接口:“聽說母后身體微恙,不知可否有大礙?”
“三公主費心了,王妃前一段時間身子的確違和,但現下三公主問起,已好了。”
聽得語氣中的調侃,嫣蝶臉上頓添一抹窘色,“既然……既然如此,那代請茉臨姑姑轉告母后,請她好好修養。”
“不送三公主!”茉臨聲調冷冷響起。
看著嫣蝶有些踉蹌的走出風絕殿,珍珠才悄聲道:“娘,二公主離開已有三個月了,王妃表面上不聞不問,其實心中您我都知曉,這,該如何是好呢?”
估摸著天色,冬裡揭開放在一邊盤上早已摘下的花草。這些清醇去雜,有益於調理身心的珍貴藥茗是爺爺親手所種的,並吩咐黃昏前給翡翠飲下,助於其傷口的恢復。
拿起一朵還沾有鮮嫩之色的香菊,映照在已呈暮色的夕陽下,暈黃的花瓣卻被扎染的血紅。伴著窗外吹來的微風,冬裡直覺的一個瑟縮。正要起身關窗,手中的花瓣卻在細細冷風下飄散開來,落在桌面,撒在地上,無意間帶出一幅支離破碎的畫面!
一股麻意自腳底竄上,冬裡的腦中“嗡――”的炸開一片混亂,不詳之兆啊!
“啊――!”猛然間一聲驚恐的叫聲自屋外傳來。
“是……是藍兒!”翡翠也自淺眠中蘇醒,一下就聽得藍兒的叫聲,知道有事發生。
冬裡顧不得思考,“翡翠你在屋裡休息,別動,我去!”便拔腿衝出門外。
驀然停住腳步,冬裡怔怔然的忘向前方。
不!這不是真的!看著面前倒在血泊中的人,她終於抑製不住的嘶叫出聲。“爺爺――!”
劇痛侵襲老人的全身,他知曉胸骨已被全部打斷,那人出手實在陰狠,身手遠遠在他之上,招招勢必取他的性命。他如今隻是憋著一口真氣,他還有太多話要吩咐,他必須堅持住。
勉強的睜開雙眼,卻先咳出一口鮮血,染濕了前襟。在一片血紅中,他費力的找到了冬裡已經哭濕了的小臉。
然後,他笑了。
在他收養冬裡的七年中,他記得,他從沒有對冬裡笑過。即便讚賞,也隻是用暗示的眼神鼓勵她。他征戰幾十年,立下汗馬功勳,卻還是對不起先皇,他老身已朽,以前沒有照顧好小公主,今後……恐怕也照顧不了了……。
“冬……裡……,”萬般艱難下,老人還是開口了,“你長……長大……了,爺爺……爺爺……不能再照顧……你了,有些事情……要……要靠你……你自己去……承擔。”沒有理會口中溢出的鮮血,老人徑自說道,“不能……總是……逃……逃避的,爺爺知道……知道你……心裡其實什麽都明白……,隻是……隻是不願去……去面對……罷了。七年……七年了……,也該到了……了結的……的時候了……。”
冬裡顫抖的下唇,緊緊的攥著老人的衣襟,哽咽的聲音不忍細聽,“爺爺――是誰?……是誰傷了你啊?”
老人仿佛沒有聽見般,努力的轉過頭向著煙蟬的一邊,用一種已經含糊不清的聲音道,“我……我將冬裡……托付於你……,請……嶺姑娘……替我照顧……照顧……。”
見煙蟬不住點頭,終於有些疲倦的慢慢闔上眼,又似想起什麽,猛然睜開,看向冬裡,“有個人……你一定……要知道……,他還活著……還活著……,你……你要見他……。”又在朦朧間別向煙蟬,“還有那個人……嶺姑娘……小心……。”
在語無倫次間,老人還是抗拒不了襲來的睡意,緩緩耷下了眼瞼,嘴間的囁嚅越來越小聲,“冬……裡……要……跟著……嶺……姑娘……,……你要見……那個人……,冬……裡……公……主……。”
“爺爺――!”
倏然爆發的長嘯震懾了整個山澗,那早已西沉的暮靄不聞這滿含悲愴的哀鳴,同樣也無法動搖那屹立於山腳下的冷漠背影,泣風搖曳間,但依稀可見那人淡色袖擺上一抹遺留下的驚心血痕……
聖皇者辛午年,曾為達連達三朝元老的達隆將軍在邊境被殺。
一日後,駐守城中的達連達僅存的五萬正軍全數集結於東部邊境區,一時之間,震動了周圍數國,各統治者都在關注,禁國是否會在歷達七年之後再次與這被稱為“荒城噬骨”的達連達殘暴一族――正面交鋒!
“你可以留下的。”煙蟬看著正為翡翠擦拭臉頰的冬裡道。
一陣靜默,冬裡輕道,“爺爺……希望你們可以平安……,我,會盡力做到。”
的確,若不是冬裡先一步帶她們逃到山谷間的洞中,她們怕早被達連達軍所殺。當日所見的莽撞大漢的確不可小覷,但煙蟬卻沒料到那個被稱為珞二的男人,就是現下達連達城的首領。
翡翠身受重傷,藍兒與自己根本毫無武功。因此……珞二將赫桑定為凶手。也隻有赫桑才有能力在不被人察覺的情況下,幾招之內置人於死地。
回首再望向山洞外低首拭劍的少年,煙蟬的眼中又起困惑。那日老人重傷,卻不見赫桑蹤影。她記得在離開前,老人的確與赫桑在一起。可是……,人……真的會是他殺的嗎?
又憶起那日漸近午夜,赫桑才緩然踱進屋內。煙蟬不會忘了赫桑初聞老人被殺的那抹眼中的異色。雖然赫桑自事情開始沒有否認半點,但孰真孰假,煙蟬心中也有些定論了。
現下所有人都認為赫桑殺人倒也罷了,然若冬裡也如此認定的話……,環視洞內外的僵滯氣氛,煙蟬更不由得歎道,那……事情便會愈加複雜啊!
“我們必定先找到另一處地界安身,此地雖然珞二叔不常來,但細找也遲早會被發現。”將翡翠安頓好,冬裡率先開口了。
自那日之後,冬裡顯然沉默許多。原本俏皮任性的神色開始完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使人心疼的成熟。即使她努力的掩飾著眼神中的哀傷,但大家仍可一眼便識破她眉宇間的沉痛。
然,冬裡出口還是慢了半分。待他們發現山下湧來的軍馬,已先有個別兵士竄入了洞口。
赫桑劍鋒一轉,數十人在防備下依然被切斷了頸脈,他面不改色的接下不斷使來的劍招,但人數開始眾多。他英挺的眉目間漸漸匯聚起殺意,速戰速決的解決掉面前續續上撲的人。
返身向洞內喝道,“快走,繞過先前的墳地下山,那裡有一條小道!”
煙蟬一挑眉,似乎從赫桑的話中察覺了什麽,但快速斂下心緒,隨著藍兒,由冬裡護著從洞後下山。
洞後的確有一條蜿蜒曲折的小道,由於山路狹窄,隻可以經一人通行。冬裡率先前行,煙蟬隨後,而藍兒則扶著氣喘籲籲的翡翠墊後。
猛然間,草叢中竄出若乾人,直逼冬裡一行人!
“糟了……,他們……從山側攀爬……上來。”翡翠微弱的提醒到。
“帶翡翠和嶺姑娘先走!”冬裡頭也不回的大喊,擋下了向她們靠近的人。
混亂間,對方的人數慢慢眾多起來,而冬裡勢單力薄,幾度被逼直崖邊。恍惚時,右手臂被劃下了深深的血痕。
“該是自己人吧,為何他們好象連對冬裡姐姐都準備痛下殺手呢?”藍兒擔心的邊走邊回頭。
一句話似乎讓煙蟬想到了什麽,可是身邊的一聲驚呼,又打斷了她剛起的思緒。
“翡翠姐姐!”藍兒眼睜睜的看著身邊的翡翠被其中竄出的兵士勒住喉嚨,劫持在手中!
“翡翠――!”煙蟬和回頭的冬裡同時大叫到。
翡翠傷口並未完全愈合,如今這一撕扯,又見猩紅。而那人便看準了翡翠的傷勢,順勢要挾道,“若再反抗,就在這裡掐死這丫頭!”
望見翡翠痛的絞心的面龐,冬裡緩緩的放下了劍。
而一邊的赫桑即使怒火衝心,也無計可施的甩開了手中將被捏斷喉嚨的兵士。
兵士見煙蟬一方已經妥協,奪下了冬裡和赫桑的劍,嗤笑道,“首領有吩咐了……”他停頓了一下,看著煙蟬道,“除了……她,……其他人都得死!”
眾人一聽,心知上當,但對方人數眾多,自己武器被奪,敗陣隻是時間問題,若不誓死抵抗,只會死的更快!
挾持翡翠的男人,冬裡認得!他是珞二叔曾經帶回來的朋友,難道……這……!
而那個男人趁亂中向煙蟬逼近,面目憎惡道,“哼!禁國的特使啊……西門炫凜隻派你這手無縛雞之力的人來嗎?既然他如此自信,那我們倒要看看,他特使被擄還如何自信!”
說著,便伸手欲拽煙蟬的袖口。
然而只在瞬間,那原本接近她手的兩截手指卻被削飛了出去,順接下來又是一掌,將他遠遠的打離了煙蟬的面前,打的連噎了氣後七竅仍然不停的流出鮮血。
在煙蟬還未做出驚訝的反應之前,一身素黑的烈光已先一步護在了她的身前。
只在一晃眼間,不知什麽時候,原本應該不斷上湧的兵士,似乎只剩山間的這些了。而山間的這些人又只剩她面前的幾個人了。而在她呆楞間,又有幾個倒在了一片墨黑色的劍氣中!
現在站著的,似乎隻有她們這些人,和……面前身穿黑色軍服的軍隊了!
此時,一股混合著寒意的冰冷眼神卻灼燙著煙蟬的背脊,不用回頭,真的不用回頭她就可以分辨是誰了,那太過熟悉的探視是她怎麽忘也忘不了的,可是……她還是慢慢的回頭了……!
直到對上傲立於前方山頂的那雙凜然的眼,任尖刻的酸意溢上心頭,煙蟬還是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真的來了……來到她面前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