漱漱的小雨已下了兩、三天,像是孕育著數不盡的冤氣,飛雪宮的周圍竟然蒙上了厚厚的大霧。潮濕的空氣外加迷蒙的白煙使得此地更顯得的寒荒。
沒有月的夜晚幾乎沒有了前路,可是周圍對於他依然是了如指掌的拿捏了十分,邁著緩重的步伐,他還是來了。
沉重的大門前,他停了步子。相較於前幾夜,今夜顯得格外的寧靜,嫋繞的白霧若再加上前幾日的琴聲就更顯得迷幻了。
是她吧,這幾日每每飄出琴聲,宮內便人心惶惶,惟恐黛妃亡靈作怪。可是,他卻可以清楚的分辨出其中的懸殊,也隻有她才可以將黛妃的琴意把握到十分十。
思緒隨著茫茫濃霧中亮起一盞燈光而悄悄的斷了。他微微皺起眉,不是對自己說過不再來此處的嗎,可怎麽不知不覺的又……,他慢慢抬起眼,望入那昏暗的燈線,心中莫名的生起一絲怒氣,這麽晚了,她怎麽還不睡呢?
“娘娘真的還沒睡啊……?”藍兒悄悄探進頭。
翡翠緊隨其後,提起手中的燈盞,“公主今晚不彈琴嗎?”
煙蟬立於窗前,凝視著淅瀝的雨絲,她的發前閃著銀光,晚風帶著涼意吹進了片片雨水,她隻是沉默,沒有應話。
藍兒眼尖的瞄到煙蟬額前和案前的晶亮。
“公主怎麽站在窗前淋雨呢?會著涼的!”她快步上前關上窗戶,把煙蟬拉回屋裡。
藍兒邊擦拭煙蟬的頭髮邊為難的看著翡翠,到底該怎麽樣才能讓公主開心起來呢?
翡翠同樣為難的擦乾書桌,卻發現了上面早被雨水打濕的信箋。
“公主……。”她拿起墨跡已花的信紙,這不是黛妃娘娘給的嗎?
藍兒與翡翠對望一樣眼,公主一定是因為看了這封信才會這麽反常,這上面到底寫了什麽?
煙蟬木納的斜過眼,怔怔的看著翡翠手裡的信箋。
忽的,翡翠被門外的響聲擾的警覺起來。
“誰?!”
老舊的木門“咯吱――”應聲而開,門外站立著一個凜然的身影。
待翡翠和藍兒離開,他仍然立於原地。
他慢慢挑起眉,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客套的同他寒暄,更沒有平時的唯唯諾諾。她,隻是默然的坐在床沿。
他開始審視起她冷漠的側臉。呵,真是稀奇了,第一次,他看見了她的過分的冷然。
西門炫凜緩緩的走向床沿,在她面前駐足,他鉤起她的下顎,勉強她與他對視。
憤怒!她的眼中竟然滿是憤怒!他的心為之一震,她在他的面前表現出個人的感情首次吧,真是難能可貴啊。
他的唇畔慢慢的彎起,露出一個最迷人的弧度,諷刺的迎上她的怒意。“看到本王,你似乎不太高興啊?”
“臣妾、怎麽敢呢?”她的口氣格外的生硬。
他仰天一笑,炫目的容顏綻出了奪人的光彩,放開了手。“朕今天可是很高興呢。”
她的目光追隨著他的步伐,卻冰冷的栗人。“是嗎?王一定是為了明天的迎親吧。”
他詫異的回頭,“你知道了?”他的眼裡滿是笑意。
“臣妾隻是聽說。”她冷冷的回答,然後她揚起一抹假意的笑:“這是大喜之事,王應該在殿內好好期待明日的來臨才是,怎麽會有空光臨小閣呢?”
他抬眉一笑:“你不會是為了成親時本王沒有親自迎接你而生氣吧?”他玩味的看著她的怒氣。
她驚訝的看向他,開什麽玩笑。“王認為,嫁入禁宮這件事臣妾應該一直不停的回憶嗎?”她提高了音量。
“難道不是嗎?”他輕笑,鬼魅的眼神亮起。
她忽然立起,正視著他懾人的目光。“我是無時無刻的在回憶著,因為――我無時無刻都在恨著!”
他的笑容有一瞬的僵滯。這個女人到底知道她在說什麽嗎?她知道她在對誰說話嗎?她該不會真的以為自己是聖女了吧?他認為她該是聰明的,不會為了一個妃子而和他撕破了臉。
“你想和本王作對嗎?”他再次斂起笑,卻換上了另一種眼神。
看著他邁向她,她的心中泛起了更深的恨意。她知道她不該控制不了自己,可是她真的恨透了面前這個好似魔鬼的微笑,和不經意間流露出使她心顫的冷血。
驀的,一震急促的敲門聲打破了這一觸即發的戰火。
一雙陰鬱的雙眼狠狠的向門邊射去,若是無事煩擾的人,怕是早被這目光擊的粉碎了。
可是――
厚重的木門後,一襲清新的白衣混合著夜色顯得格外的清冷。
來人匆匆抬頭,向應門的藍兒微微頷首,余光早已把屋內凝結的氣氛摸了個底。他小心的避開雷厲的視線,始終半低頭的大步向前。
西門炫凜似乎察覺了什麽,咽下怒氣,靜靜的看著來人。
果然,來人的消息驚人。“王,達連達族暴動了!”
西門炫凜聞言,眉心狠狠的一斂。一股陰冷的氣息摻雜著先前壓製的怒意欲攀至頂峰。
“屬下已在達連達埋下兵力,等待王的指示。”
他緩緩的垂下眼,狹長的眼眸和犀利的視線冰冷的掠過她錯愕的面容。
煙蟬不為所動,依舊固執的迎上他的不悅,背脊卻因為他至冷的寒氣而僵直著。
這些動作在他看來萬分的刺眼,他再度不耐的眯起眼,抿了抿薄如蟬翼的雙唇,慢慢的對上她的雙眼,一字一頓起來,“該怎麽做,還要我教你嗎?”
他明著是與身旁的玉清子發令,卻是對著煙蟬道出。
煙蟬著實一驚,他想做什麽?
顯然,玉清子對西門炫凜的決定有絲遲疑,最後仍然不得違背的躬下身來準備領命――
“請等一下!”
他怔怔然的抬起頭,原本暗淡的臉龐染上了了一層灰黯,更混雜了一絲詫異。他沒有聽錯吧,剛剛她說了“等一下!”。
煙蟬克制的吞下漫溢的顫抖,固作鎮定的緩緩起口。“達連達即使落寞了,卻也需一番爭鬥,禁國雖兵強馬壯,但戰事一起,難免死傷,耗損國力,有百弊而無一利。”
藍兒多想衝上前封住主子的口,即使再有理也難以在王面前立足。看看王的臉色,早已黑到不行,王竟然沒有動娘娘已是萬幸,禁國誰人不知,王的話豈敢有人反駁!
西門炫凜不怒反笑,怵人的微笑:“那――你想如何呢?”
煙蟬咬了咬下唇:“如果臣妾沒有說錯的話,達連達位於嶺國、禁國與落丹三國交界之處,佔盡了地利的優勢,王若出兵,也不過是增加萬具屍首罷了。何不派去說客,順勢收納了這一小國,取其長處,為己日後所用!”
“哦?那你認為該派誰去呢?”他口氣極為輕松。
煙蟬啞口半晌,用力的握緊雙手。千百萬思緒瞬間的在她的腦中飛騰、翻滾。最後,她的雙眼慢慢的掠過面前的兩人。當著眾人揚起一抹戚哀的輕笑。
“臣妾!”
翡翠和藍兒的嘴巴張了半天,直到西門炫凜出聲才意識到現實的慢慢闔上。
“憑什麽?聖女?還是――我的妃子?”他的話語充滿挑釁,卻故意的掩飾了深深的驚訝。
煙蟬窒了窒:“臣妾隻是如實提議,並沒有與王對立的意思。”她說的小心,“王應該明白,多一個盟友,總比多一個敵人要好吧!”
西門炫凜掀唇冷笑,“的確是個好主意。不過並不適用於此――。”他慢慢轉過頭。煙蟬深切的感受到了他眼中的諷意和不屑的怒火,“我可以給你一個機會,但你憑什麽認為朕會相信你,而將此重任交於你呢?”
煙蟬微微一愣,然後她瞥了一眼身旁的兩人,沉下了聲:“一個月!王只需給臣妾一個月的時間!”
“哦?”他饒富趣味的抬眉。“要知道,原本我可以不費十天的時間就可以解決,而這一個月……。”他語有深意。
“如此是以死傷來換取時日,而一個月卻以時日來換得日後的利益。”煙蟬反駁。
西門炫凜無聲的凝視著她看似柔弱的容顏,終於含笑的啟口。“朕答應你!”
身邊的人們都一個大驚,猶如晴空霹靂的在臉上綻開。王竟然答應了!禁國獨霸君主竟然會答應如此一個弱女子的諫言,即使她是聖女,可是其中的玄奇依然令人瞠目。
而西門炫凜仍然不急不徐,“你可知進入深宮的妃子絕不可再出此地一步?”
“臣妾自然明白,所以――臣妾將以庶民身份離宮。”
“公主!”藍兒和翡翠異口同聲,公主如此一來,就不得不脫離禁宮,這種行徑著實如民間的休妻啊!
西門炫凜沉默,一雙靜逸如夜的星眸閃爍著皎潔。他絕對應該驚訝不已的,這個女子的所作所為幾乎令他錯愕到震然,可他卻仍然有絲絲預感,即使荒唐不可接受,但經由她出口,卻並不如料想的詫異。
“你還要什麽?”他已經直截了當了。
視線緩緩繞了一周,最後,“我隻要我自己的侍女!”
西門炫凜的目光從她的發梢的飄搖遊移到群擺的飛逸,何處不是一個弱質女流的形態呢?而她骨子裡的一股倔強卻讓他打從心裡狠的牙關緊咬,他當初要她,也隻不過是頂著名聲而放在后宮的一個擺設,無論怎樣他都從沒在乎過,可是現在――
“我希望你不會後悔!”
他落下一句類似忠告卻充滿了威脅的譏肖,直直的走出了大門。
藍兒努力的絞著雙手,思緒一片紊亂。她們都不敢相信,才一柱香的時間,她們又即將從一個世界跌入另一個世界,這時否意味著她們的命運又作了一次巨大的變動呢。而這次的扭轉會不會是永久呢?
她深深的呼出一口氣。“對不起啊,這次又拖累你們了。”
“我們根本不會有怨言。我們隻是……隻是……,隻是傷心,娘娘都不會為自己想啊。”藍兒眼眶微微泛紅。
“我們一定會跟隨公主的,不過,翡翠真的不明白,其他人未必不行啊,為何非要公主親自前去呢?”
“如此提議,已經逆轉了他的想法,成功了便也作罷,如若失敗……。”
“前去之人必死無疑!”翡翠這才恍然的接下。“公主這是冒險啊!”
“提議之人是我,我應當負責的。”
“那若成了呢?娘娘――我們還應該回來麽?”藍兒憂心的就是此事啊,無論如何,公主也不應該拿身份去賭,要是真為庶民,此後更該何去何從呢?
良久的沉默,煙蟬終於輕輕的歎出一口氣,膠合著莫名的心痛,她顫著聲音,“黛妃娘娘曾經對我說,如果有機會離開的話,就不要再回來了……”
前後來回的踱著步子, 他終於忍不住的躬身,聲音卻放大了數倍:“王,真的答應讓聖妃娘娘她們去了!?”
“赫桑!你這是對王說話的口氣嗎?”玉清子冷聲提醒他。
他意識到自己的失禮,緩下聲音,但急噪依舊,“屬下不明為何是她們?手不能提,足不能踢。”
“你這是懷疑聖妃娘娘的能力?”玉清子道。
他不平的略過一眼正座上休憩的人,嘴裡咕噥道:“真假還不一定呢。”搞不好那個聖女就是個假的,其他不說,看那個貼身丫頭,大大咧咧,哪受過正統規矩的束縛,像她這狡猾機靈的勁兒,真找個機會溜出宮了也不無可能。
玉清子沒有理會一旁聒噪的赫桑,徑自說出自己的想法。“依臣之見,聖妃娘娘言之有理,隻不過,達連達族天性凶殘,臣恐怕聖妃娘娘寥寥數人,若真……恐有不妥。”
“朕隻是順了她的意,難道有錯嗎?”他劍眉緊蹙,煩心的閉著眼。他豈會不知前去的凶險,隻是,她一味與他作對,他倒要看看她的實力同她的傲氣孰高孰低了。若是處處為她而想,真是過分抬高了,為了一個女人勞心傷神怎是他的作風。
明顯的不快,讓玉清子等人隻好啞口不言。
可是,她們是否真的不知,素有“荒城噬骨”的達連達族,其另人毛骨悚然的行徑早已遍布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