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泛開了微藍,卻依舊撥不開被籠罩在濃濃霧色中的禁宮。
煙蟬慢慢的停下了腳步,沒有回頭,深吸一口氣,再緩緩的吐出。
藍兒壓下想呼喊出口的衝動,緊緊的咬著下唇。
片刻,風在耳畔。
她揚起了頭,再次邁開了步子,仍然沒有回頭。
霧色漸漸淡了,似乎預示著沉睡中的禁宮開始蘇醒。
她們靜靜的走著,踏著破曉的光暈,無人出聲,更突顯了壓製的氣氛。
她們走過后宮,繞過了正殿,向側門走去,遠遠的看見了一襲白色的身影。
走近,玉清子一個躬身。“王知道娘娘今晨必會起程,所以特令臣在此恭候。”
“王有事交代?”
“回聖妃娘娘,臣是來護送娘娘出城的。”沒有王的命令,別說是禁國,就連宮門都別想踏出一步。
“除了這個呢?”她料想他不會如此輕易的放了她。
“王說,一個月後無論娘娘有無完成任務,他都會派人去迎接娘娘回宮。”
翡翠和藍兒交換了一下眼神。
煙蟬的心一沉。
玉清子看了煙蟬的神情,補充到:“王會默認娘娘此時的庶民身份,可是那隻是暫時,待娘娘回宮,便會恢復現下的身份。”
她面目無色的戰立著。半晌,才慢慢的點了點頭。
馬車已在前方不遠處,玉清子上前,“請聖妃娘娘上車吧。”
煙蟬杵在原地,緩緩的邁出步子,一步一步。直到接近馬車,她的背脊瑟縮的僵直了一下,她忽然有種想回頭的衝動,她的確感到了冰冷,隻有那種蘊涵著溫度的目光,才會刺激出栗人的效果。
她譏肖的笑了,太過深入的埋沒在這樣的氣氛裡,才會產生錯覺吧。現下,終於要走了。她告訴自己,不會再有了,這樣怵心攪神的感覺不會再有了。無論前方有何路,她都已經決定了,至於……,她不願再細想,惴惴的進了馬車。
一側的塔樓上,一雙清亮到有著鋒利顏色的目光緩緩的追隨著馬車依稀遠去,然後映射著霧色,開始泛起了不明的漣漪,是眼的動蕩,亦或者是心……
“出了前方的一扇宮門,我們便到宮外了。”玉清子解釋道。
煙蟬透過簾幕,朦朧的感覺到了屬於外界的空氣,連她的心也在攪動起來。
魚肚白色已拉開了一天最初的光線,天邊微微閃爍起銀光。欲出宮門時,煙蟬終於感受到了周圍隱隱的騷動,禁宮迎來了大喜的一天。
她慌張的看向前方,盼望著馬車能快快駛出。
整齊的步兵排列有序的從她的耳際掠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是迎娶的隊伍。
煙蟬的雙手在不知不覺中慢慢的握緊,周遭往來的隊伍對她來說竟然顯得有些刺耳。她現在才發現到,原來她是心虛的。她告訴藍兒和翡翠,挑今日清晨出發,是為早早完成任務,不再拖遝。可是,直到現在,她後知後覺到,自己似乎是因為排斥這些迎親的架勢,不原參與迎娶的氣氛,才希望盡早的離開。
是啊,她是有些排斥的,僅僅是排斥。她告訴自己,是因為這些東西會讓她想到那曾經一些不快的回憶,一些讓她卷入旋渦,落到如今地步的回憶。
宮門終於在即了,向她敞開的刹那,她似乎並沒有很真切的去感受到未來等待她的希望,她預想脫離此處而會失而複返的希望,她沒有感覺到。
因為在此同時,一頂花轎正由另一道偏門進入,她們可謂是擦身而過了。
煙蟬的思緒開始混亂的飛索,花轎裡,是否就是那個代替她,不,是代替聖女的新妃呢?
此時的她,該喜,為有他人的頂替而終於可以懈怠聖女一職了。亦或者該悲,為又有一個無關的旁人再次被這旋渦深深卷入。
直到隱隱感應到柔稀的晨輝,煙蟬方才驚覺,他們不知何時已經出了宮門了。
羊腸小道上,煙蟬的心仿似前路一般曲折交纏著,直到玉清子開口:
“聖妃娘娘畢竟是女兒身,出行恐有不便。所以王特意命臣叮囑娘娘等人換上男裝以免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思緒被拉回,煙蟬對西門炫凜的“體貼”並不抱“感恩”,她輕巧的扯開了話題:
“其實對於前路,嫣蝶心下無底。可否請教將軍,有關於達連達的消息?”
“想必聖妃娘娘在嶺國便聽聞過達連達一族吧?”
“正是。”她的確略有耳聞。
“達連達地處嶺國、禁國、落丹國三國交界之處,曾經是輝煌一時,也是各國商隊必經之國,可是現下卻沒落了。這娘娘一定早已知曉。”
煙蟬點頭:“我很想知道沒落的原因。”其實達連達族的盛名的確一度遠播,她也在父王心心念念此塊寶地的野心中聞得,可是,如此一個盛大的名族怎會突然衰敗了呢?
“原因在於――”玉清子頓了頓。
煙蟬看出他的憂鬱:“難道……和禁國有關?”她敏感的猜測。
“是戰爭!”玉清子以最簡潔的字句道出了真正的原因,似乎不願意透露更多。
煙蟬終於恍然,西門炫凜,又是你啊。
玉清子為難的啟口,想解釋什麽,煙蟬卻冷冷的打斷了他,“我明白了,你不用再說了。不過我還想知道,現在的達連達到底到了如何的地步?”
沉默半晌,他道:“達連達族的族民幾乎分散到各處,現在一部分的達連達民幾乎都集聚在達連達的中心,那是達連達城,他們族長所居住的地方。另一部分的民眾就……。”
“另一部分的民眾?”煙蟬覺察出了什麽。“他們不在城內?那在何處?”
玉清子長歎一口氣,似乎終於放棄掙扎,“娘娘……,你應該有見過他們的。”
“我?”煙蟬環視了一下同樣一頭霧水的藍兒和翡翠。實在不明,自從離家,她終日隱於禁宮,足不出戶,怎麽見到他們呢?
“娘娘也許忘了,就在幾個月以前。另一些人,另一些達連達的民眾聚集在達連達的國境,而娘娘不是從他們的面前經過了嗎?”
煙蟬的雙眼由於驚訝,瞳孔逐漸的放大。幾個月以前,對,就在幾個月以前。她想起來了,那些聲嘶力竭的哭喊,那些撕心裂肺的號啕。是他們啊,他們竟會是達連達的民眾,他們是難民啊,是因為饑餓而早已泯滅人性,猛烈的撲向她轎子的難民啊!
禁國慣例的黑色擁繞著妖嬈的紅色花轎,更顯得的詭異的鮮豔。
慢慢駛入炫忌門處,西門炫凜不帶一絲感情的凝望著面前的花轎。她,似乎被稱為南方的靈女,同樣盛名遠播。而他正需要如此的優勢助己,這會對他收服民心越發的添易。他會親自來炫忌門迎接,足以對其的重視了。
忽的心頭一涼,似乎在那次的婚禮……他曾經留她一個人,既沒有迎娶的架勢,更放任她獨自一人留守宮中……即使當時因為出征落丹,可是……
他不置信的諷笑,強力的掩平心中那漸漸升起,類似於愧疚的莫名情感。直視起花轎簾幕後的身影。
嬌弱的體態隱隱欲現,一雲青絲整潔的高束起來,可以感視到典雅的發髻下模糊的臉龐,迷迷蒙蒙中,他越過薄紗簾幕,一張清冷的面容,纖細的五官有著韻滿優柔的無限靈動,略嫌蒼白,卻泛著倔強的孤傲……慢慢射入眼中,印入腦中。
不!他瞬間閉上雙眼。怎麽會……為什麽腦海中浮現的會是……會是她的影子呢?那個……那個早已遠離他的影子……
一輪烈日開始了熊熊的燃燒,馬車則緩緩的停下了。
玉清子掏出一塊令牌。“娘娘,禁國城門已到,臣隻能送行至此了。再往前去,大概五日左右便可出禁國國境,馬車上有預備的乾糧和衣物。臣認為娘娘還是速速換上男裝比較安全。如若娘娘在達連達遭遇險境,憑此令牌便可號令駐守於達連達的兵力,他們一定會助娘娘脫險的。 ”
煙蟬默視了一陣,還是讓翡翠收下了令牌。
“嫣蝶還有一個問題,可否請將軍告之?”
“娘娘請問。”
“達連達族落寞已久,為何突然暴動?”
“這……王前幾月出征落丹,消耗落丹大量兵力,國家損失巨大。於是落丹王便下令,向全國上下加收稅率,而外來人口便以十倍繳納。”
“十倍!?”
“是,落丹有大量的達連達族的難民遷移,所以……”
“所以,達連達的人民不得不*求救,而族內的人再次把此事歸咎於禁國所起。”煙蟬替他接下了話。
“是的。”
煙蟬深吸一口氣。“我明白了。”
“娘娘,臣尚有一事稟明。那就是達連達族生性凶殘,恐怕……”
“行了!”煙蟬冷冷的打斷了玉清子的提醒。“剩下的事情,將軍不必操心了。”
“可……。”玉清子看著煙蟬眼底隱隱的怒意,知道多說無益了。“那臣……告退了。”
煙蟬慢慢的別過臉去,心中翻攪的情緒激烈的湧動。她知道,那是一股恨,無處宣泄的恨意交雜著悲哀的痛,撕扯著她的精神。
西門炫凜啊……你究竟駐就了多少的罪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