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蟬被小心的扶下馬車,才結束了這艱難的一路顛簸。
她瀏覽的觀望了四周。
四面圍山,一片幽深,空靈的山境,有著不宜此處的愜意,仿佛隔離了塵囂的寧靜。
“爺爺,我回來了――。”
煙蟬看著面前的姑娘興奮的笑顏,歡跳著奔去。
她看到前方不遠矗立著一頂茅屋,簡陋卻不落魄,相反的帶著一抹悠閑。
“爺爺,我回來了,你看我帶什麽回來了。”姑娘提著手裡的乾糧,滿面喜悅。
“冬裡!”屋內傳出響亮的叫聲,隨後跟出了一個粗獷彪形的大漢。
冬裡?煙蟬暗忖,是她的名字嗎?
“珞二叔?!”被喚作冬裡的姑娘一臉驚喜,“怎麽來得這麽早呢?冬裡還以為您會再晚點呢。”
大漢燦爛的大笑:“想來就來了,哪管什麽有什麽特定的時辰?”然後,他的眼光這才不經意的瞥到了冬裡的身後。“你的朋友?”
煙蟬含笑的頷首。
冬裡看了她們一眼,“勉強算是吧,好歹這東西也是她們給的,還送我到家。”
“那還不請人家進去?”大漢闊步向前。
“哎……不行,爺爺他……”冬裡一臉的為難。
“怕什麽,你爺爺還不至於這麽不講理,沒事的。”大漢安慰道,高大的身材移向煙蟬這邊。“進去坐吧!”他笑的爽朗。
煙蟬沒有推辭,躬了躬身,“打擾了。”
進了屋,才發覺並沒有外面所見的那麽殘破。簡單的擺設,顯得乾淨有條。
“公子來自哪裡呢?”坐下後,大漢問道。
“在下從東方國度來,欲往南方諸國經商。”
“哦,那公子不是本地人。”大漢點頭。
“當然不是本地人啦,你看他們細手細腳的,哪有一點達連達族的威嚴。”冬裡斜睨了一眼。說真的,還沒見過這麽弱的男人呢。
“冬裡,不得無禮。”大漢沉聲道。“在下珞二,不知公子貴姓?”
“在下姓嶺。”煙蟬稍頓,“初來此地,也許和冬裡姑娘有些誤會,還請珞二叔和冬裡姑娘多多諒解。”
“沒的事,我們這丫頭向來調皮慣了的,還不知道誰對誰錯呢。”
“珞二叔!”冬裡不服,“是他們先撞翻了我的米袋的,怎麽能說我錯呢?”
煙蟬輕笑,“是在下的小僮不對。車馬勞頓數十日,因不適於此處的天氣,一時迷了眼才會誤撞了冬裡姑娘。”
“呵呵,這沒什麽的,大部分初到此地的時候沒有幾天便大病一場。沒有一番毅力,是很難在這氣候中生活的。”大漢說道。
“這裡的氣候的確怪異。”翡翠附和道。
“這就是為什麽我會拚了性命的去爭搶這袋米了。”冬裡大量她們的衣著,嗤道,你們這種富家子弟出生的啊,哪知我們窮人的苦。要不是為了活命,我還懶得和你們計較呢。”冬裡不耐的翻了翻眼皮。
“你……!”翡翠實在看不慣她的猖狂。
“要不是那個暴君,我國的百姓豈會落到如此地步呢!”大漢的眼光一暗,掠過了一抹殺氣。
煙蟬的心隨著一緊。她抒了抒眉,“恕在下冒犯了,此地的情勢……似乎有些緊張?”
“連公子也看出來了。”大漢握了握拳,“我族百姓決不能再被如此欺壓了!”
煙蟬默聲。半晌,她小心的道出:“以卵擊石,豈非送死?”
“什麽?!”大漢猛然拍案而起!“公子此話何意?是暗示我們敵不過禁軍?”
“是啊,我們達連達向來驍勇非凡,豈會怕這些人?”冬裡也滿面不服。
煙蟬她們四目而望,本想試探一下他們可有議和之意,可是他們如此的敵意……,看來西門炫凜和禁軍已成他們大恨!
“珞二叔和冬裡姑娘不要介意,在下經商之人,最不願看到戰爭,決沒有輕視之意。”煙蟬緩下臉來。
此時,風吹簾動,一襲清風伴著低沉的嗓音。
“冬裡,有客人嗎?”
“啊,爺爺,是的。”冬裡有些驚慌的站起身來。
“老爺子。”珞二也必恭必敬的立起。
等到冬裡把人從簾幕後攙扶出來,煙蟬才看清。這是一個老者,鬢白的銀發已蘊現蒼老,深刻的風月刻痕暗示著他曾經流淌的歲月。
老人隨意的瞥過她們,緩緩的坐下。
眼睛!最令煙蟬驚訝的是他的眼睛。這裡應該是普通的農舍吧,而他們也該是淳樸的鄉民啊。可是,這雙眼卻分明的顯示了一種了然。對,很簡單的一個眼神,便是能夠洞悉一切的穿透力。
這種眼神……正是煙蟬現下等候多時的……!
偌大的桌前,幽暗的燈盞明滅閃爍。
“真是搞不懂呢,爺爺一向厭客。這次不但親自出來同桌用飯,而且還留守他們住宿,實在奇怪。”冬裡拍著額頭,一臉不解。
“你爺爺一定自有他的道理。”珞二輕笑。
“這倒是。”冬裡自信的笑著。
“冬裡,你以後想做些什麽呢?你總有一天要離開爺爺的。”
“嗯……”她抓抓頭,真的沒有想過唉,“反正憑我一身功夫是餓不死的。”她笑的天真。
珞二皺了皺眉,“我教你一身功夫可不是為了這個!”
“啊?”她不明白。
“你……以後想不想像你爺爺一樣?”他問的小心。
“爺爺?”她嗎?怎麽可能?“不可能啦!”
“如果我說……可以呢?或者……一定呢?”珞二現出了認真的神色。
“什……什麽……?”冬裡一時之間雲裡霧裡,珞二叔怎麽這麽奇怪,突然問她這種問題。
珞二輕笑,“沒什麽啊。”還太早了嗎?冬裡在他們眼裡還是個孩子。不要逼她為好吧,畢竟這個責任對她來說太大了……
月色幽然,難得的平和之夜,四面無風。
煙蟬瞧著院落深處的身影,遲疑的駐足了。
老人仰頭觀望了下月色,然後低首凝視著面前的一片彩意,忽的開口道:“可曾種花?”
煙蟬有絲驚覺,如此距離,他早已發現她在身後?她揚起笑,踱步向前,“曾經。”
“花非世俗,養花――養心。”老人捋了捋白須。
“在下愚鈍,花若非世俗之物,豈會豔麗如此?”
“世俗不在花,而是在人。”老人緩步。
煙蟬默聲,腦際掠過一種驚異的感覺,似乎預示著什麽,又似乎在揭示著什麽。她斂眉,許久,終於啟齒,“可否請老先生答應……。”
老人側臉,等待她請求。
“授予在下種花之道,意在修身,別無他求,還請應允。”煙蟬躬身。
老人淺笑,“小計小量,授予不敢。”
煙蟬盈滿笑意,“老先生肯指點在下,在下已感激不盡。”
老人依然背對而立,“亂世經商,實則冒險。”
“不經險路,何來錢財。”煙蟬輕笑。
老人突然轉過身,滿布刻痕的臉上有著一雙蒼健有神的眼。“如此行事,豈料後果?”
煙蟬勾起唇角:“為達目的,不惜一切!”
老人凝視著她,半晌,他終於卸下肅穆,“世間往往有很多事並不如人所料,也許經過一番掙扎,到最後,依然成空。”然後,老人抬步離去。
“可是,沒有掙扎的失敗,更是可悲啊。”煙蟬不服氣的在他的背影后提高聲線。
老人緩步搖頭,沒有轉身,“我希望你的決定是正確的。”
煙蟬沉思的看著老人漸離的身影,她果然沒有看錯,這個老人決計不凡,她本想出來試探一下他的身份,卻句句被他所試探。從話中她已可得知,老人對她的身份和來意,似乎已經知曉七八分,是她太輕意的泄漏了身份嗎?他究竟是什麽人?為什麽會有如此的洞察力?真是隱居於山澗種花的老者嗎?煙蟬自嘲的輕笑,亂世之中再如此清心寡欲,隻能說是無心了。還有那個珞二,他們並不簡單……無論怎樣,誤打誤撞中似乎取得一些收獲了,不是嗎?
和熙的微風襯的天氣露出絲絲沁涼。
“難得好天氣,正好適合上路。”珞二仰望晴空。
“唉,珞二叔每次都隻留一天,不能多待幾天嗎?”冬裡有些不快。
“珞二叔有事要辦。不過,下次來的時候要是你的武功還不長進,那可就沒這麽好過了。”珞二輕拍著冬裡的頭。
煙蟬立在遠處看著送行的情景,不發一語。
“公主,那個珞二是要去哪兒啊?他不住在此嗎?”翡翠問道。
“似乎是這樣。”煙蟬輕喃,“你和她交過手,如何呢?”
翡翠抓抓頭,即使百般不情願,她還是誠懇的說道:“不相上下。”
“能和翡翠姐姐打個平手那可真是了得了。”藍兒也這樣認為。
身手不錯嗎?翡翠是母后從小賜給她的,一身武藝可說是在宮中高手中也隻有少數可與她匹敵。如此的窮鄉僻壤,珞二把一身武藝傳授於她又有何用?
“為什麽要讓我和你一起上集市?”翡翠不耐的大叫,引來周遭詫異的眼光。
冬裡一派悠閑自得的走在前面,“上次呢,你撞翻了我的米。雖然賠了一些,可是,家裡多出幾張閑嘴。上次的一些哪夠啊?我沒嫌你們白吃白喝已經很好了,你還大呼小叫。”
“喂,是你爺爺自己留我們下來住的,難道我們願意啊。還有上次明明是你自己走路不長眼,還怪到我頭上,這筆帳我們還沒算清呢。”說來這事,翡翠就來氣。
“好了,好了。大家不要這樣,事情已經過了啊。”藍兒拉開劍拔弩張的兩人,“小翡哥哥,我們白吃白喝,是該為人家做點事,你也不希望公子生氣吧。”
“哼!藍兒你竟然幫著外人!”翡翠火上眉梢。
“不是,不是。”藍兒搖著手。“你看看周圍,我們‘辦事’要緊。”
翡翠適時的住了口,她雖然魯莽,可還是知道藍兒話裡的輕重,她們這次是出來查看情況的。
“對了,冬裡姐姐。這裡明明有一個集市,而且也很繁華,為什麽上一次你要去大老遠的買米呢?”
冬裡瞥了一眼周圍,“因為這裡――”
“救命啊,求您饒了我們吧。”說時遲,一陣淒厲的叫聲,打斷了冬裡的話。
午後,豔陽開始盛放,特屬於達連達的氣候前後差異的令人措手不及。
她看著老人用一塊薄薄的麻布把院子裡的花兒遮蓋起來,然後才慢慢的踱到她的身邊。
“花兒該是喜光的?”煙蟬輕道,不明白為什麽要遮陽呢。
“萬物適可而止,超過一定限度,便有威脅性了。”老人說著,意味深長。
煙蟬頓了頓,“在下明白了。但是有些事情真的難道沒有挽救的余地嗎?”
“花已凋謝,怎可再生?”
“秋去春來,花自可再生啊!”
“可是,如若是連根拔起呢?!”
“這……!”煙蟬沉默了,自己似乎真的太過輕敵了,難道那幾場戰爭,對於達連達早已等同於釜底抽薪,再沒有希望了?可是,既然如此,他們暴動為何?那隻是垂死掙扎啊!
“老先生,您告訴,我該如何是好?”她昨晚思忖了一夜,對於來此之事她根本無從下手。況且,達連達民眾積怨已深,豈是三言兩語便能罷休的。所以,唯今之計,隻有如此。她相信這個老人無意與她為敵,而他是能夠幫助她的,煙蟬深覺到了。
“老先生,您既然已知我來意是為求和,在下亦無需瞞您,如若真要動手,難免一番拚殺,必然死傷無數啊!”
“你可知,我是怎樣知道你的身份的?”老人沒有正面回答她。
“在下不知。”這也是煙蟬好奇的。
“達連達即便沒落,但畢竟曾是貿易都城,途徑此處的商人偶有一二,可是人人口中視禁軍為大患。而現今,能為他辯解之人,還會有誰呢?”
她怎會不知西門炫凜作惡多端,可是,她就是為了不願見到更多死難者,才會前來此地。辯解?哼!現在連她也成了為那暴君開脫的罪人了嗎?
翡翠和冬裡一行人循聲而去。卻見本熙熙攘攘的大街,人潮都退據了兩旁。
大街中央,一個魁梧的大漢,一把拎起地上的孩子,粗暴的從她的手中搶下那塊粗鄙到毫無任何光彩可言的玉石。
“求您還……給我們吧,我們……我們隻有這一點值錢的東西可……可以換吃的了。”跪倒一旁的老婆婆顯然已經挨了幾下,斷斷續續的央求著,刻滿風霜的蒼老面容已滿面淚痕。
“呦!雖然有些瑕髭,但夠大爺我換酒喝了。”一身黑衣的大漢笑的猙獰,還不時的向身旁的同伴使眼色。
“滾開,老不死的。”另一個面有刀疤的大漢一腳踹開地上的老婆婆,“你該磕頭答謝,我們大爺今天看上了你家的祖傳寶貝,還是賞你個面子呢!”
“不……不行啊,您若拿走……我們……我們沒有錢買吃的啦……。”老人家掙扎的囁嚅著,想起身去扶倒摔在一旁的孫女。”
“她不就是現成的銀子嗎?把她賣了,自然就有銀子可以養活啦!大爺我今天心情好,可以幫你這個忙。”他抬起石礅似的粗腿踏在老婆婆手上說,便要去拖一邊哭得泣不成聲的小女孩。
“住手!”一聲暴喝傳來。
大漢的手松了松,循聲望去。
翡翠在他們的錯愕中用力打掉那支抓著孩子的手,順勢把孩子搶了過來。而冬裡和藍兒則扶起地上的老人。
兩個大漢被人無端的一記手刀斬,立馬暴跳起來。但在望見面前的人兒時卻隻能目瞪口呆的站著,完全忘記了本該要做的事情。他們腦中的第一直覺就是:好漂亮的姑娘啊!
冬裡嫌惡的瞪視那些不軌的眼光,杏眼已經慢慢倒豎起來。
翡翠和藍兒壓根沒注意到兩人對冬裡的垂衍,她們的注意力全被面前兩人的衣著震驚住了。一身黑衣,即便在禁國著此服大多碩長挺拔,讓他們險些有些懷疑,但那絕對是禁軍的軍服啊!而再觀他們的所作所為,實在令人不齒至極!
微風徐徐,站在如此高度,適宜溫和而不至於烈日暴曬。
任風輕輕卷起他的發尾,四散的飄舞起來,清逸的搖曳著。一身白衣的他鎖著深眉,幽幽的遙望著北方,眉間常駐的輕愁總將臉龐染上一抹憂鬱,在眼際閃過一抹寒光的時候,他慢慢闔上眼。任滿目悲淒流入心中。
忽的一陣嘈雜,他睜眼向城下望去。
一團團人流中,他澄亮的眼眸快速的巡視著。本是無意的觀望,何事如此喧嘩。然而,猛的倒抽一口氣,他的視線深深的定格在人潮中心的人影上。
不會的,怎麽會是她?她,她們不應該在此處啊?他不敢置信的閉上眼,然後睜開。不是夢,那麽,她們真的來了嗎?
瞬時,一種強烈到翻湧的波濤在他原本平靜的瞳孔中漸漸泛開,好似已經等待了百個輪回……
半晌的錯愕後,兩個面目猙獰的大漢終於發現手中的“獵物”被搶了,適才從神遊中清醒回來。
刀疤大漢竊笑的捋了捋下顎,“怎麽從來沒有發現城裡還有這麽標志的丫頭啊。 ”
“是啊,這可真是和姑娘難得的機會和緣分啊。”另一個也忙不遲疑的接口。
“呸!去你的緣分,姑奶奶我和你們有緣,真是瞎了你們的狗眼!”冬裡憤憤的咬牙。
“呦!你這小妮子脾氣倒還不小,要是惹火大爺我,可要你吃不了兜著走。”刀疤大漢卸下了諂笑,沉聲威脅,料想著小丫頭被自己的威武嚇壞的表情。
“哼,有種的倒試試啊,我倒要看看今天是誰趴下到叫爹爹告奶奶的!”翡翠冷笑的上前一步,今天她就好好的替那個暴君收拾一下他那幫豬狗不如的東西。
話音剛落,翡翠和冬裡同時抽出長劍,銀光閃過,如空靈飛雁縱身上前。
漂亮的幾個回旋後,“砰――砰――!”兩聲悶響,兩具笨重的生軀直挺挺的倒在了路上。
翡翠拍拍手上的灰塵,無奈的搖頭道:“藍兒,你先回去告訴公子,就說我們要先把不乾淨的東西徹底的清理乾淨再把米抬回去。”
藍兒看看一旁同樣一臉得意的冬裡,知道她們還要獨自陶醉一會呢,於是知趣的“哦”了聲。不過,今天發生的事的確應該快些的告訴公主。
她加快了腳步,向著反向的小徑往偏遠的山坳走去。身無半點武藝的她當然發現不了身後無形的腳步,伴隨著輕舞的白色衣擺尾隨她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