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繡宮
他看著面前顫抖的人,隻是靜靜的看著。
“臣該死……臣……沒有……沒有保住娘娘和……,和王的……孩子……,臣……罪該萬死……。”他早已瑟縮的說不出話。
他仍然隻是坐著,無語,平和的臉龐沒有任何變化。
“那--娘娘現在如何?”赫桑代他問出口。
“娘娘……娘娘沒有大礙了……。”
他終於慢慢的抬起眼,俊冷的神色使整個房間都充斥起了寒氣。他瞥了一眼跪倒在地的人,利劍般的眼神幾乎在瞬間就把他切的粉碎。
“是什麽藥?”聲音如千年寒冰,深不見低,冷不見血。
那人一個驚怵,幾乎嚇的趴在地上。“是……是……是民間……最……最常用……用的墮胎……藥……,……紅……花,是……紅花……。”
他緩緩的鉤起唇畔,笑的驚寒。紅花?如此卑劣的手段都會用上。他再次把目光轉向赫桑,這次眼中多了份探尋。
“事情是這樣的。”赫桑了然於他的意思,開始陳述起來龍去脈。“太醫吩咐,錦妃娘娘應該在戌時左右服用補藥,可是,昨夜亥時許,錦妃娘娘就開始劇烈的疼痛。”赫桑一頓。“屬下已經查明藥的出處,是長秋宮送來的禮。”
英眉輕輕一挑,眼中閃過一簇耐人的光束,他沉思般的輕抿起嘴唇。
“王……,娘娘醒了,說……想見王。”門外丫鬟來報。
西門炫凜緩慢的站起身,輕巧的踱出步子,出了房間。
赫桑看了一眼侍女:“讓你們娘娘好生歇著。”
撂下一句話,他頭也不回的快步跟上了遠去的身影。
風,無聲的在園外呼嘯。今昔的天氣顯得有些寒荒,已有濃重的秋意了。
顧名思義的長秋宮迎來了最美的季節,翩翩嫩黃零星的四散飛舞,在空中劃出了金色的弧型。
“要不要叫奴婢們來打掃一下。”藍兒看著主子已經凝視院中的落葉好久了。
她微微搖頭,露出一絲淺笑。“很美!想再多看一下,一下就好。”
“娘娘……。”
她慢慢回頭,覆上了藍兒的眼睛。“你最清楚的,不是嗎?”
“娘娘,這不一樣。雖然從前是有過的,宮中嬪妃們的勾心鬥角的確此起彼伏,單憑一位娘娘有沒有謀害另一位娘娘的可能性就可定罪,並不需要什麽證據。可是,我相信王不會的,而且您根本沒有任何可能性,如果您有可能,那豈不是人人都有了。隻要娘娘不承認,沒有人會把這罪名硬加於您身上的。”
煙蟬無語,安和的看著她。
藍兒歇了歇嘴,又繼續道:“而且,事情已經過了三天了,王並沒有任何責怪娘娘的意思呀。”
“南方不是來了許多派遣使嗎?”煙蟬小聲的打斷她。
“您--您知道了?”
“隻是聽說。”
藍兒終於長歎一口氣,安靜了下來。
煙蟬依舊無語的凝望著她。
半晌。“其實,我也知道王正忙著朝事,所以暫時沒有工夫處理那些。可是,我還是認為娘娘不會有事的。您這麽善良,您怎麽會做這種事呢?王他應該知道的。”藍兒有氣無力。
煙蟬笑了,一個很大的笑容。“我沒事的,不用擔心。”
“……以上就是今年南方各諸國上貢的禮品。”
正座上,直到臣下語畢,他才慢慢的睜開眼睛。
“王,對此次的貢品大約在幾天后就可按時到國。”
他輕輕點頭。
“南方的使者們已經出了城門了。”殿外有人來報。
他的眼睛倏的澄亮起來,黯黑的余韻有著折射。他看向赫桑。
赫桑隨即點頭知曉。
“傳眾妃子上殿--!”
她在最後才慢慢的進入乾蒼殿。
禁國有法,女子不可進入議和大殿,如此一來,關於議事隻好由另一大殿接替,而乾蒼殿便是禁國另一議事重地。
她沒有隨著眾人一起坐下,她似乎早已自知的站於大殿中央了。迎著百余雙不善的眼光,她依然凜然的抬起下顎。
她用平和的目光凝視著正座上的他,不經意的忽略一旁怨恨的眼神。
“宮中一事,眾人都已皆知。今日大殿定奪,也特意請眾娘娘旁觀,以視重意。”宦官的話預示著正式開始了罪人般的“審判”。
“錦妃娘娘可有話說?”
錦妃細眯起狹長的雙眸,用一種早已深入骨髓的狠意凝視著殿中之人。“臣妾實在是不知,究竟是得罪了何人才會落得如此的下場。”她轉動晶瑩的眼珠,向正座望去。“臣妾正為可以有個王的小皇子而滿心歡喜,可是……。”她神情淒楚的開始抽噎,泣不成聲。“可是……。”
煙蟬深切的感受到此刻那種灼熱到燙人的目光由四周齊齊的向她射來。那些脆弱的女人呵,隻有在此時才會泯滅掉個人的恩怨來著重對付眼前可能也會對自己造成威脅的“敵人”。
連她也不得不以笑意來讚賞她們如此冠冕堂皇的“正義感”了。
顯然,眾人都很驚然於她太過坦然的微笑,一種謬視一切的微笑。這另每個人的心中都積起了疙瘩。
“聖妃娘娘也有話要說嗎?”連主事的宦官都有些不太自然。
她很隨意的看了一眼四周。翡翠和藍兒早已不停的向下吞咽著口水,如果公主說不是她做的,那個男人能放過她嗎?
風淡雲輕的笑容揚起於她的臉。“你們希望我說什麽呢?”
“對於……此事,聖妃娘娘的態度如何?”宦官還是話中留情的。
她無語,微笑。
“你不用再裝了,你這個殺人凶手!”聲嘶力竭的喊出口,旁座的她才突然警覺起自己的失態。“我……我……。”她馬上扳起無奈的淒涼的眼神。
煙蟬向她投去一個悲哀的目光,神態中的同情令錦妃狠的咬牙切齒。
她再次抬起頭,迎上他的目光。“如果……。”她低聲的啟口,全座的人們都屏息以待了。“如果……我說,是我呢?”
“什麽?公主您說什麽呀?”翡翠嚇的倒抽一口冷氣。
“是呀,娘娘不是您呀,為什麽這麽說呢?”藍兒以為是自己的錯覺。
望著他眼中稍縱即逝的訝異,她的笑容更泛起了一絲得意。
“聖妃娘娘,您確定您剛才的話嗎?”宦官慎重的擰起眉。“您……知道後果嗎?”
她更深的望入他的眼底,在他慣有的無盡冷漠裡翻攪出了陣陣波瀾。
“王……您答應過我的,不是嗎?”
飛雪宮
藍兒放下手中的衣裳,呼出一口熱氣,摩擦著手掌取暖。
翡翠不可置信的打量起面前空洞的一切。
單一樸素的庭院已經沒有了任何奢華影糜的氣氛,青板的石子路,乾癟的廉價檀木柱。真的不再是金牆銀瓦的豪宅富邸了。
翡翠不經意的打了個瑟縮,這裡太冷了,才是初秋的寒意已經讓人不忍,入冬又該如何是好呢。她不自然的抱緊手中的鳳凰圖。
煙蟬瀏覽起院中的花圃,盆栽。即使因為無人照料而枯萎已久了,但是仍然比外界的事物更有著生氣。
“對不起……。”她蹲下,擺弄著面前的一株枯草。
她的聲音好輕,模糊中帶著依稀的顫抖。翡翠和藍兒一時並沒有發覺。
“公主……。”翡翠有點木納起來。
“娘娘您說什麽呀,根本不關您的事,是我們自願跟隨您來這裡的,真的是自願,您沒有任何錯。”藍兒有些著急。
煙蟬沒有回頭,繼續面對著那株小草。
“在藍兒心裡,如果沒有跟了娘娘,再多的榮華富貴也不足惜。我沒有後悔,也不會後悔。……而且,我們並沒有失去什麽,這裡很好,真的很好……。”
一片清風拂起煙蟬的發絲,微微的飄蕩著。
“其實,我一直是知道的。”翡翠啟口。“公主是希望這樣的生活的吧,所以才會去冒名那項不屬於您的罪名。如果這樣能夠換得公主想要的生活,那就很好了。公主的心願,也就是我們的幸福。”
又是輕風一陣,吹去了門前凡塵的紛擾,慢慢的帶上門,隻為鎖住這屏棄了俗世的空間……
她狠狠的攥緊手掌,狹長的指甲因為用力而嵌進了手心。但她似乎感覺不到任何痛意。
“娘娘……。”丫鬟不忍的輕喚。
她顫抖著嘴唇,泛白的臉頰也已失色而毫無生氣。
“娘娘……。”
“為什麽……。”她終於開始說話,卻是語無倫次的低喃。“為什麽……?”
“娘娘……,您沒事吧?”
“為什麽……為什麽會這樣?她該死的……她是該死的。”她猛然轉過頭,瞠目的形態令人驚恐。“為什麽她要活著?為什麽……!”
淚如雨下的傾瀉在她的臉龐,她付出了太多了,為什麽還是沒有得到任何東西。她失去了最重要的孩子,她要那個女人死。可是,為什麽她隻是被貶入飛雪宮,她該死的,她該償命的。
她是孤注一擲的,破釜沉舟的隻想扳倒那個女人。結果,卻輸的傾家蕩產了。她太傻了,怎麽會把籌碼壓在那個冷酷到沒有人性的男人會因為顧念孩子的親情而站在她這邊。這次,她錯的太離譜,這個結果其實早該在意料之中了。
淚水再次無止無盡的滑下眼角。她知道的,那為了孩子的悲傷,那為了失去地位,失去名分的傷痛。可是,更多的是,她再也沒有機會待在那個男人的身邊了!
飛雪宮
安和的早風撫過這略帶蒼涼的庭院,依稀牽扯著搖擺的樹杈,襯托著那光潔卻也分外寥落的宮殿。
煙蟬凝視著新栽入土中的嫩枝,清瘦的臉龐漾滿了難得的光彩,眼角也抹上了欣慰。
藍兒看著公主的心情不錯,也附帶著一同高興。“娘娘,你喜好梅?”
她沒有回頭,低低的微笑。梅嗎?她自小便喜歡的,卻從沒特意著重過。而他,倒似乎有些意屬梅花。
“娘娘也有梅的意境呢。”藍兒微笑。
她輕輕搖頭,甩動著如綢如緞的長發。“沒有的。遇寒綻苞,才如梅。”
“在藍兒心裡,娘娘便猶如梅花的堅強。”藍兒笑的自信。
“我嗎……?”她有些自嘲。“怕是無用了……。”她就是因為害怕外界的各種紛爭,才會選擇屏棄凡事獨居在如此無人問津的處所想了卻余生,她是那麽的恐懼鬥爭--宮廷中最普遍的相處方式。
“叩--叩!”單調的叩門聲響起,在快要腐朽的殿門前早已發不出任何共鳴,卻也在這空曠的地方引起不小的聲響。
“這麽早,會是誰呢?”翡翠揉著酸痛的肩膀不情不願的上前望門。好不容易把裡裡外外花了兩天的功夫打掃完了,讓人睡個清淨覺都不行嗎?
她不耐的拉開門。誰還會來呢?不該再有人了吧。
“你是--?”門“咯吱”的應聲而開,卻中斷在翡翠的半句話中。
映射在她眼中的是一張婉若幻影般的純淨臉頰,一身錦麗的華服,珠光琉璃的滿面晶瑩,一雙如水的杏眼蘊著靈氣。
翡翠抓抓腦袋,不用想也知道,穿的這麽寶氣,一定是宮裡人了。她好象有見過,在哪裡了呢?不記得了。可她為什麽要來這裡?
“黛妃娘娘--?!”身後的藍兒迸出了分外意外的叫聲。
門外的人兒明顯有絲尷尬,她進退不由的杵在門前。
忽覺雙手一緊,已被人牢牢握住,她帶些驚訝的看著面前的人。
“是黛妃娘娘麽?”
鎮定於那人臉上安慰的笑容,她不禁點頭。
“進去坐吧!”煙蟬微笑。低語。
屋內,她越發愕然起四處的簡潔,簡潔到可謂落魄的程度了。黛兒蹙眉,即便是冷宮,也不該如此蕭瑟的。
黛兒憂心的抬眼看著眼前的藍兒。“對不起……。”這是對所有人說的。
“黛妃娘娘不必如此,與你和乾呢?”煙蟬柔和一笑。
她看向藍兒,搖著頭。“是小丹兒的錯,也是我的錯……。”
“小丹兒……她……的確,的確……出賣了我?”直到現在藍兒仍然不敢置信,她們是從小一起長的,怎麽會變成如此的境地。
黛兒眉間再次聚攏起來。“在此之前,她雖然已經離開了琴湘宮……,但她畢竟還是琴湘宮的人……。”她抬頭,目光懇切。“你不要怪她,也許她真的身不由己。”
藍兒稍稍一愣,然後釋然的笑了。“黛妃娘娘,您太好了,奴婢不會怪小丹兒的。奴婢更不敢怪您了。”
看著藍兒的笑容,黛兒剛揚起的光束又稍縱即逝。“對不起……。”
煙蟬輕笑著起身。“不說這些了。聽說,黛妃娘娘可是彈的一手好琴。今兒個也順便教教嫣蝶吧。”她牽起她的手。“藍兒,再去泡壺好茶到後院。翡翠也再去睡一下吧。”
陋破的屋瓦下,即使是秋色,卻也繁華似錦的清麗,擁有人工細作所不能雕刻的天然。
黛兒看著滿院花簇依然鬱鬱寡歡。
煙蟬故意忽略掉她眼中的哀傷。“黛妃娘娘--”
“叫我黛兒即好。”
“好,那今天煙蝶就向黛兒姐姐請教了。”
黛兒沒有接話,半晌沉默後,她忽然直直的望向煙蟬的眼睛。“為什麽這樣選擇呢?”
煙蟬輕笑。“彈什麽曲子好呢?”她似乎根本沒有聽見黛兒的話,或者說不去聽見她的話。
黛兒的眼神黯淡,混合著濃濃的悲涼,徑自說道。“也許這種決定才是最正確的,當一切仍停留在開始的時候,那樣才不會失去更多。”
煙蟬終於慢慢斂起嬉色。“這是你的忠告嗎?”
“是的。”黛兒用一種認真的表情。“一路走來,我已經學會了用最簡單的方法保護自己,卻也是最艱難的,因為在保護的同時,我已經失去了自己。”
煙蟬無語,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
“我在兩年前被作為貢品之一嫁入禁國,我的祖國是眾多的南方諸國之一。弱小無力的國家隻有依靠禁國的補給才有繼續生存下去的能力。”黛妃微微眯起眼,折射出欣然的光線似乎也閃耀著回憶的美麗。“而我很不巧,不,父王說那是榮幸的被選為了付出的對象。”
她慢慢回過頭,眼光擦過煙蟬,眼角有著晶亮的顏色。
“父王?”
“是的。”她笑的自嘲。“我是一個公主,一個落魄的公主。沒有實力的國家,即使是公主或許也隻是平民般的低賤。”
煙蟬的嘴角輕輕的抽搐了一下,多麽似曾相識的經歷。
“父王強硬的告訴我,我沒有任何選擇的權利,他已經不需要我這個女兒了。”她淒苦的微笑。“可是,上轎那天,我卻看見了他的眼淚!”她深深的垂下頭。“然後,嫁入禁國,我用了整整一年,終於學會了什麽是‘視若無睹’,什麽是‘苟延殘喘’,什麽是‘泯滅人性’,什麽是‘喪失良知’。”她擠出最大的笑容,像在掩飾著什麽。“所以,我活了下來!”
煙蟬有絲不可置信的看著她純淨的眼神,卻也意外的發現了眼底最不為人知的冰冷。
黛兒再次揚起笑,她伸手撥動一根琴弦,在發出一聲隱隱的顫音時,也響起了她猶如呢喃的低語。“嫣蝶妹妹……,也許已經無用了。可你姑且聽著吧。如果,我是說如果,你有機會離開禁國……。不要,不要再回來了!”
“你想什麽呢?”翡翠輕拍一下正坐在石階上發愣的人兒。“還在為小丹兒的事心煩?”
藍兒苦惱的搖搖頭。“不全是。”
“那還有什麽?”
“為什麽我總是有種不安的感覺呢?”
翡翠的眉慢慢的斂起來。“你是說……?”
“錦妃娘娘的事……,翡翠姐姐你知道了嗎?”
“嗯,你是說她被貶為庶民吧。”翡翠輕歎一口氣。“曾經那麽風光,怎麽說遭殃就遭殃呢,好歹也是個娘娘,這麽輕易就被貶了,總該宣個旨什麽的吧,怎麽一夜之間就輾出宮了呢?”
“她其實早該這樣的,是孩子的事緩了緩。至於被貶一事,王向來是言出必行,而且絕不緩時,這……早已屢見不鮮了。”藍兒的眼睛有些疲憊的半搭下來。
“幸好公主對此事還不知曉,也希望黛妃娘娘不要多言才好。”翡翠輕托起粉腮。
“你認為娘娘會不知道嗎?即使我們不說。”藍兒抬起眼。“而且,對於黛妃娘娘的突然來訪,我的心裡總覺得好不舒服。為什麽會這樣呢?”
翡翠猛然驚訝的張大眼。“你也有嗎?我也覺著怪怪的。還有孩子的那件事,雖然錦妃娘娘已經被貶了,可我還是認為沒有這麽簡單……”
藍兒的眼色陰沉下來,“最奇怪的是,黛妃娘娘的琴藝與我們娘娘可謂是不相伯仲,在某些方面,娘娘還略勝一籌呢。”藍兒側耳聽著傳來的琴聲。“可是,為什麽娘娘還要向黛妃娘娘請教她早已融會貫通的曲子呢?”
“……,公主一定有她的原因的。”半晌,翡翠迸出這麽一句,大大咧咧的笑著。“我們隻要相信她就夠了!”
議和殿外
夜幕煢煢,無垠低調的灰藍色鑲嵌著孤寂的瑕髭。
“王,南方今年上貢的獻禮已經到了,王所需要的東西,也派人送來了。”
他整了整黢黑的衣裳,微微點頭。“還有呢?”
“王所指的那件事情最近並沒有任何起伏。”
他頓了頓,“清子沒有消息傳來嗎?”
“是的,就這點似乎有些怪異。”
“……,還是守著,沒有消息,就是最大的消息了。”
“是--!”
夜依然暗的如斯蒼涼。
沒有燈盞,沒有月色的天空下,有著連心都被湮滅的茫然。
可是,他仍然走著,向前平穩的走著,在早已看不見前路的情況下。畢竟這裡,他已經太過熟悉了。
夜風撩撥著他泛著銀黑色黯光的長衣,折射出一種詭異的光澤。他慢慢的跨出最後一步,千步!整整千步的距離就可以到達這裡了。沒有變,還是沒有改變的距離,沒有變的記憶。可是,卻是這想來如此短暫的路途隔離了長若天際的外界,這裡又是另一個世界!
他仰頭對上面前早已鑄滿紅鏽的鐵門,黯黃下又夾雜著難以分辨的鮮紅,預示著它悲戚的命運,沉重的生存。
他緩緩的攏起劍眉,一股強烈的厭惡感驟然上升至胸膛,傾瀉而出的奔騰翻滾。他努力的壓下,毅然轉身。
忽然,清和婉轉的琴聲,如低訴,如輕吟的順著班駁的門縫流淌出來,混合著淡淡的悲鳴,沁入了點點的哀愁……,也慢慢的在他的心裡劃開了口子……
那是她的琴聲嗎?嶺煙蟬?
記得十幾天前的一個暗夜,他同樣也是被這樣如旋如幻的曲子所深深吸引。所以,不由自主的踱步上前。不想,卻邂逅了一雙柔弱中滿賦剛強的眸子。
她是柔弱的,病怏怏的姿態可欺可凌。
可是,偶然迸發出的堅強和倔強有時候連他都不免為之一振。
他猛然警覺起來,什麽時候起他會對如此尋常之事玩味不減。他深吸一口氣,不是的,怕是喜歡她瞬息萬變的情態多一些吧。
他西門炫凜向來都是女人對其如癡如狂,何時輪到他牽腸掛肚起來。現在不會,以後也絕也不會!
可是她,她看他的眼神,他可以清楚的記得,漠視、排斥,即便微笑,也是充斥著隔膜的屏障,她不像其他女人,他完全感受的到,她對於他沒有任何一絲感情,從來沒有過。
想到這裡,忽然又有一股無明火沸騰起來,可是他仍然維持的平和靜氣,悄悄的推開了鐵門……
深秋靜夜,寒氣蘊滿了整個庭院。
初露新芽的嫩枝卻也顯得有些嬌弱的輕盈,但又不失靜逸挺拔的傲然。
“粉牆低,梅花照眼,依然舊風味,露痕輕掇,凝靜洗鉛華,無限佳麗……。”他的目光追隨著她清麗的倩影,不禁脫口。
她感受他的目光,沒有回頭。
半晌,她輕笑。
他揚眉。
“王深夜駕臨,有事?”聲音異常的平和。
他有幾秒的駐足於門邊,然後開始慢慢移動腳步,沒有說話。
她看著他走到庭院的枝椏中間,瀏覽的輕輕帶過每一簇,每一條。
然後,他把目光轉向她。
“臣妾閑來無事才種的。”她窒了窒,又問道。“王,是否有事找臣妾呢?”
他不耐的鉤了鉤唇角。“你似乎不太歡迎本王?”他聲若寒冰,卻滿面笑魘。
“當然不是,臣妾怎麽敢。”她回以一笑。“臣妾隻是對於王的突然到來有些驚慌罷了,臣妾小閣小樓怎麽擔待的起呢?”
他慢慢收斂起笑容。“你後悔了?”
她卻釋然一笑。“臣妾所求,怎可後悔?”
“我想也是。”他恢復笑容。轉而半帶欣賞,半帶探究的鷹眸靈動起四周。“真的種了呢。”很緩和的低音出口,卻帶著一抹意想不到的訝異。
“啊……。”煙蟬適才反應過來。“是啊,這院子有些空洞了,想添幾分生氣罷了。再說,王是應了臣妾,臣妾才敢種的。”
“空洞?”他嗤笑,是啊,自從他懂事以來,這裡就是空洞的,可是僅憑她?怕是算了,此地的生氣早已落寞的消耗殆盡,永不複返了。
“王還是有事的吧。”不知怎麽的,煙蟬總認為他今天有些不太尋常,如此夜深,他該是在某位妃子身邊才是罷,怎麽會突然來到這冰冷寒荒的地境來了。
他一片深沉的望向滿園嫩芽。“給朕畫幅梅花圖如何?”
蘸上清淡的褐色,筆圈再暈上稠稠的草綠,鮮嫩的梅花新枝一簇簇的在紙中淡淡綻開。纖細的白玉指間靈活鮮動的漾開了新的生命。
不知何時沁出了月光,柔暇的輕撫在她純白的臉龐上,在她如星的眸中閃出了晶瑩。而他,便有些發愣的注視起她的面容。
她不是傾國的,她不是嬌俏的,她更不是嫵媚,不是妖豔的。
潔白的晃若無暇的面容,閃亮的猶如星辰的雙眸,明眸皓齒,可謂此也。清麗的嫩芽偶然反射在她如幻的眼神中,即可暈染成一朵霜花,絢麗華彩。
她是清澄的,像水般澄淨,像風般低隱,像雲般輕柔,像霧般迷茫。她是會逝過慧詰光韻的女子!
“如果朕再給你一次機會的話……。”
他的突然開口,令她有些措手不及。“王……?”
他無語的看著她,望入她的眼眸深處。
“王的意思……。”她有絲驚訝。
“……”
頃刻,她露出了笑顏。“王應該知道臣妾的選擇的……。”
他慢慢的聚起眉間,她的笑容讓他有絲不快。“你是說,你真的決定了?”
“王不是一樣嗎?決定了一件事就不會改變。你決定了選擇她在身邊,即使她罪惡滔天。”她繼續微笑。
“你似乎已經看透了很多,也知道了很多。”他的聲音冷了下來,她的笑容越來越刺眼。
煙蟬仔細的點上最後幾抹嫩綠,笑的坦然,笑的無暇。“王指的是什麽呢?臣妾看透了自己的未來?還是看透了您的‘她’?”
“你認為你都看透了嗎?”他已經有些不耐了。
煙蟬輕歎一口氣,緩緩放下筆。“臣妾隻是不明白,王為何將她’留在身邊呢?”他應該有更好的選擇啊?后宮佳麗三千。還是……因為最先決的美貌呢?
“你認為本王不該選她?或者你認為你比她更好?”他言語戲謔。
“臣妾從來不敢這麽想。”她真誠的抬頭對上他的眼。
胸中被敲開了一道裂縫,撞擊出無緣無故的怒火。“原來安穩無求便是你的好呀,那朕一定成全你!”
望著他奪門而出的身影,她的心中升起莫名的愁然。她回首望向手中墨跡未乾的圖畫,抬筆輕輕提下了幾個字……
此刻,門的另一邊。
藍兒與翡翠對望數眼。
“娘娘到底是怎麽想的呢?”藍兒輕歎。
翡翠皺皺鼻。“反正公主絕對不能喜歡這個男人,公主也不會喜歡的。”
“我當然知道,娘娘還沒有完全動心。可是所有王的妃子沒有一個是不對王死心塌地的。所以……,我怕到時候……。”
“公主才不會像那些笨女人,倒是西門炫凜,我怕他不會放了公主。他不就是要‘護國聖女’才向嶺國提親的。”
“不過,娘娘剛才提到的‘她’會是誰呢?”
“‘她’?聽公主的口氣好象很壞呢,公主說她‘罪惡滔天’。”
“是啊,不管是誰,我總有種不安心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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