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望著皇后在一群宮女的簇擁中走出偏殿，又一次滿心悲痛，聲音淒愴地對太子和二王吩咐:“哥兒們①！你們今夜還是皇子，天明以後就是庶民百姓了。

　　逃出宮去，流落民間，你們要隱姓埋名，萬不可露出皇子身份，見到年紀老的人，要稱呼爺爺;見到中年人，要稱呼伯伯、叔叔，見到年歲與你們相仿的人，要稱呼哥哥……

　　你們要明白，一出宮你們就是無家可歸的人了，比有家可歸的庶民還要可憐，你們要千萬小心，保住一條性命！為父即將身殉社稷，你們的母后已經先我而去了！

　　春哥兒②是太子，倘若不死，等你長大之後，一定要恢復祖宗江山，為你父皇，母后報仇！

　　千言萬語，只是一句話，你們要活下去！活下去！恢復江山！……”他痛哭兩聲，吩咐太監們帶著太子和永、定二王趕快出宮。

　　①哥兒:明代對皇子可以統稱為哥兒，或者按照排行稱呼。

　　②春哥兒:崇禎太子朱慈烺是春天所生，所以也可以叫作春哥兒。

　　自己則出了偏殿，聽見廊下家的雞叫聲愈來愈稠，崇禎的心中很急，腳步踉蹌地向壽寧宮走去。此刻他要去看看他的愛女是否已經自盡，屍懸畫梁……他的心中忽然萬分酸痛，渾身戰栗，連腿也軟了。

　　一部分太監和宮女緊隨在他的身後，有人在心中驚叫:“天哪，是去逼公主自盡！”

　　住在壽寧宮的長平公主今年十六歲，剛才坤寧宮中的一個宮女奔來傳旨，命她自盡。她不肯，宮女們也守著她不讓她自盡。現在眾宮女正圍著她哭泣，忽然聽說萬歲駕到，她趕快帶著眾宮女奔到院中，跪下接駕。崇禎見公主仍然活著，又急又氣，說道:“女兒，你為何還沒有死?”

　　公主牽著崇禎的衣服哭著說:“女兒……無罪！父皇啊……”

　　崇禎低聲泣道:“女兒啊，不是為父想殺你，是不想讓你受到流賊的**折磨啊！”

　　長平公主正要再說話，崇禎拔出寶劍，顫抖著朝她揮劍砍去。長平公主將身子一躲，沒有砍中她的脖頸，砍中了左臂。她在極度恐怖中尖叫一聲，倒在地上，昏迷過去。崇禎見公主沒有死，重新舉起寶劍，但是他的手臂顫抖得更凶，沒有力氣，心也軟了。

　　“為何要生在帝王家！”抹了抹淚，無奈的歎了口氣，崇禎轉身走出壽寧宮。

　　等他經過禦花園時，一隻黑色大鳥從古柏樹上撲嚕嚕驚起，飛出紫禁城外，守玄武門的太監已經逃散，只剩下兩個人了。他們看見皇上來了，趕快將門打開，跪在路邊，低頭不敢仰視。

　　崇禎出了玄武門，又走出北上門，過了石橋，越過一條冷清的大路，便進人萬歲門，來到煤山，站在煤山主峰的亭子下邊，手扶欄杆，向南凝望。

　　身後王承恩焦急地懇求說:“皇爺③是英烈之主，慷慨殉國，事不宜遲。如要自縊，請即下旨，奴婢為皇爺準備。如今天已大亮，賊兵大概已進入大內了！”

　　③皇爺:左右親近之人對皇帝的敬稱。

　　一陣沉悶的雷聲從頭上滾過，又刮起一陣寒風，崇禎不自覺地打了個寒戰。

　　“皇爺，賊兵已經進了皇城，進了午門，大事已去，皇爺不可耽誤！”

　　當王承恩又一次催促他就在這座亭子中自縊的時候，他恰好想到他十幾年中日夜夢想要成為大明的“中興之主”，而今竟然失了祖宗江山，不覺再次歎口氣說:“祖訓有曰:天子守國門，君王死社稷，也許這是朕最後一次恪守祖訓了，只是可惜了，十七年，一夢成空！”

　　說完一轉身走到古槐樹旁，手扶樹身，登上了墊腳的磚堆。他拉一拉橫枝上的杏黃絲絛，覺得很牢，正要上吊，王承恩叫道:“皇爺，請等一等，讓奴婢為皇爺整理一下頭髮！”

　　“算了，讓頭髮覆這在面上好啦，朕失了祖宗江山，無面目見二祖列宗於地下！”

　　索性使更多的長發披散臉上，隨即將頭插進絲綜環中，雙腳用力蹬倒磚堆，抓著絲絛的雙手松開，落了下來，懸掛著的身體猛一晃動，再也不動了。

　　王承恩看見皇上已經斷氣，向死屍跪下去叩了三個頭，方才大聲哭道:“皇爺慢走，奴婢隨後便來！”

　　說完起身，在旁邊不遠的小槐樹枝上也上吊自縊了。

　　在同一時間的京城外，新順皇帝李自成騎著高頭大馬，在文武百官和禦營親軍的扈從下進了紫禁城，所經之處，沿街兩旁，家家閉門，在門外擺一個香案，案上有黃紙牌位，上寫“永昌皇帝萬歲，萬歲，萬萬歲。”門頭上貼著黃紙或紅紙，上寫“順民”二字。

　　騎坐在馬上，想到幾年來要取代明朝的夢想今日實現， 李自成一時志得意滿，心花怒放。如今他已經破了北京，不久將平定江南，混元一宇，此時此刻，他甚至想到日後的勳業應該同秦皇漢武媲美。

　　走在千步廊中間的禦道上，李自成望著天下聞名的承天門愈走愈近，他早已聽說的一對漢白玉華表，金水河橋上的白玉欄板，都在他的眼前不遠。承天門前邊是神聖禁地，如今已經屬於他李自成的皇家私產，馬上他就要騎馬走近承天門了。從前，他在十萬大軍中率將士衝鋒陷陣，盡管是馬蹄動地，殺聲震天，箭如飛蝗，血流成河，他卻以叱吒風雲的氣概臨之，習以為常，心不驚，氣不喘，鎮靜如常，但此刻的勝利竟使他十分激動，心中禁不住怦怦地跳了幾下……

　　過了金水橋，李自成仍然忍不住仰頭端詳承天門的敦實壯美，忽然想到，等舉行了登極大典之後，需要命文臣們為承天門擬一對聯，寫成二尺見方的黑漆楷書，襯著金色雲龍底，懸掛在中闕門兩旁……他剛剛想到這裡，宋獻策來到他的馬頭旁邊，躬身提醒:“陛下，請箭射‘承天之門’，拔除前明的不祥之氣。”

　　李雙喜趕快從背上取下勁弓，又從箭橐中取出一支雕翎箭，雙手捧呈皇上。李自成使烏龍駒後退幾步，舉弓搭箭，只聽弓弦一響，一箭射中“承天之門”牌上中間空處，即“大”字的下邊，“之”字的上邊。文武群臣和護駕親軍們立刻歡呼:“吾皇萬歲！萬萬歲！”

　　聽著眾人的頌揚聲，李自成撫須大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