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眼前帳中,除了那個還清醒地在灌酒的燕子樓外,所有兵員幾乎都已全被擺平。
樂浪一手掩著臉,「又來不及了……」這下可好,這批醉兵沒個三天兩夜是絕對醒不過來了。
邊打著酒嗝邊跨過人群來到帳門前的百夫長,一臉通紅地向樂浪請罪。
樂浪責怪地看著酒氣衝天的他,「這回你怎沒阻止那家夥?」
百夫長無奈地捧高手中的酒壇。
「算了……」樂浪邊歎息邊搖首,「千萬別讓余將軍知道就是。」
打了個酒嗝的百夫長,在點完頭後,不勝酒力地直直朝後倒下。
伸手放下帳簾,並吩咐帳外之人別把事張揚出去後,樂浪領著隨他一道前來的袁樞走向自己大帳的方向。
「軒轅營上下的住所都打點好了嗎?」他向身後的袁樞彈彈指,示意袁樞走至他的身旁。
「回將軍,一切妥當。」首次開了眼界,還楞在方才那個景況裡的袁樞,甩了甩頭後趕忙跟上答道。
樂浪關心地再問:「你的下屬,都還好嗎?」自從親自把盛長淵的靈柩運至丹陽下葬,回營後的近來,他都在處理被拖延的公務,還沒工夫像余丹波與燕子樓般開始進行整頓,他也還沒一一去看過那些願主動投效他的南軍舊員。
一直都跟在他的身旁,知道他有多忙碌的袁樞,怔了怔,有些不自在地答道。
「好,都好。」
樂浪淡淡歎了口氣,「我知道這對你們來說很難,因此我並不要求你們可以在短時間內拋開成見和我一般為齊王效命。現下,我只要求你們能夠暫且在軒轅營裡安身立命。」
「卑職明白。」和其他人一樣,花了好大的工夫才將心情調適過來的袁樞,相當感謝於他的體恤。
他突然頓住了步伐,恍然想起一事。
「家中可都安頓好了?」帶著這些人入營這麽久,他居然忘了這件他們最掛記的事。
袁樞朝他搖首,「尚未。」
他隨即下令,「去告訴你手底下的人,明日離營。」
「將軍要上哪?」不知他為何突有此舉的袁樞,楞張著眼看他臉上一副懊惱的模樣。
「你們都很久沒回家了吧?」樂浪頗帶歉疚地看著自發生戰事以來就一直與親人離別的他,「明日,我陪你們一道返家省親。」
一句話,也說不出口的袁樞,在樂浪把這話說出口後,仿佛覺得自己看見了另一個善體人意的玉權。
「有困難?」見他一直不回話,樂浪不禁皺眉。
袁樞吸了吸鼻子,忙著掩飾,「不,不是……」
「那就快去交待一下。」得在明天之前把公務趕完才能離營的樂浪,丟下了吩咐後,邁開了步伐朝自己的大帳走去。
幾不可聞的哽咽低語,悄然落在他走遠的背影之後。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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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陵。
入主巴陵以來,自盛長淵死後,地貧兵乏的巴陵並未如想象中的那麽動蕩不安,這讓有備而來的鳳翔松了口氣。他只需專心對付那些曾見識過女媧營在滅南時進攻巴陵一帶的手段因而深感驚恐的百姓們,至於散布在城中與巴陵四處,那些仍是對他有反心的前南國殘軍,則都交由辛渡與閔祿兩人去辦。
交予他二人,鳳翔依舊隻問結果,不問過程與手段。
有自知之明的辛、閔二人,亦知此回平亂可不能再似從前一般,為了讓鳳翔在日後能夠在巴陵站穩並久居,他二人,可說是破天荒地手下留情。
百忙中接見辛渡的鳳翔,現下正為了該如何整修領地內,眾多因戰火而毀的城鎮而大傷腦筋。
他忙裡分心地問:「城中可還有亂?」閔祿才派人來報,領地上的動亂大都已平息,現下,就只剩對城民下工夫的辛渡。
「回王爺,都已平定。」雖然說,這等溫和的手法與他的風格不符,但因鳳翔之故,他還是得放下刀槍擺平那些頑固的城民。
「辦得好。」
「王爺,文大人也來了。」辛渡可沒忘了另一個也急著見他的人。
鳳翔頓時擱下筆,「快請。」
「參見王爺。」風塵仆仆自長安趕來的文翰林,可是花了好大的工夫,才避開太子在朝中的眼線來至巴陵。
鳳翔一手撐著面頰看向他,「文大人何事造訪巴陵?」文翰林若有事要報,素來都是派個人傳話,怎麽這一回還特意親自跑一趟?
「王爺,太子派人駁回了巴陵的紓困之請。」始終都提防著眾王爺的太子,一聽到國舅派人上奏鳳翔築城要錢,就想盡了辦法讓那些折子到不了聖上那兒。
他冷冷一笑,早料到靈恩會有此一舉。
「哼,本王不過是做做樣子,太子還真以為本王缺錢?」長年來,他在太原節約用度,暗地裡攢的銀子,足讓巴陵在短期內財源不缺。
文翰林徐聲輕歎,「太子會如此,是因太子已得知國舅助於王爺。」早知道就該先跟國舅說個清楚,行事別總是那麽明目張膽,這下可好,引來太子的戒心倒罷了,萬一日後太子處處針對鳳翔來怎麽辦?
「有母后在,太子動國舅不得的。」仗著身份,鳳翔反而不怎麽在意國舅是否會做得太過火,「你回京時,轉告國舅一聲,要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但,千萬不能讓太子捉到把柄。」
「是。」
「太子那方面近來還有何動靜?」無論是九江還是丹陽,想必都跟巴陵一般,在暗地裡都有太子所派之人監視著,同樣的,他也派人監看著太子在京中的一舉一動。
「冠軍大將軍正在重整盤古營。」或許這事,就連聖上也不知情。
鳳翔繞高了兩眉,「怎麽,太子也想擁兵自保?」
「王爺不可小看霍天行。」對此事甚為看重的文翰林,沉聲向他提醒。
經他一提,鳳翔不禁斂眉深思。在國中,目前在武將的部份,雖有大將軍石寅、趙奔,及再次一等的元麾將軍余丹波等人互據一山頭較勁,但位於最上位者,卻非冠軍大將軍霍天行莫屬。
能夠同時獲得聖上與太子賞識,霍天行的能耐,並非如滅南一戰中的那般,因此即便霍天行戰敗,太子也仍是要保,他想,倘若玄玉有把握能打動霍天行的話,玄玉定會將霍天行攬為己用。
他認真地問:「有法子離間太子與霍天行嗎?」不只是玄玉想要霍天行,就連他,也很想要這個冠軍大將軍。
文翰林不看好地搖首,「難。」
「何難之有?」
「霍天行祖上世代為楊國效忠,霍家最重視的,乃是『忠』這一字。」找不到霍天行罩門的文翰林,無奈地攤著兩掌,「霍天行是個鐵錚錚的漢子,下官在想,無論太子待霍天行如何,霍天行絕不會叛於太子。」若能賄賂、能離間,那霍天行這事他早就辦成了,就是因他怕霍天行不吃這套反而將他一軍才不敢貿然行事。
「愚蠢。」鳳翔很不以為然,「能否設法除掉他?」既不為他所用,那就設法除掉這個太子倚以為重的左右手。
文翰林還是打回票,「更難。」霍天行為人忠直,不汙也不貪,清白得跟張白紙沒兩樣,加上為人又謹慎小心,別說要逮他弱處,就算在他身上彈一彈,恐怕也不會掉下半點灰。
鳳翔有些沒好氣,「那該如何是好?」
「山不轉路轉,王爺何不朝太子下手?」既然霍天行穩如泰山,那麽,讓太子離開霍天行亦可。
「怎麽下手?」鳳翔總覺得這反而更加困難,「況且現下就急著拉太子下馬,不嫌太早了?」他在巴陵都未站穩呢,哪來的功夫去打太子?
文翰林有自信地笑笑,「有把握即可,時候,不是問題。」
「說來聽聽。」
他款款道出他在京中的收獲,「太子久居京中,表面上百官敬於太子,但實際上,京裡京外遭太子在朝中暗鬥後,失勢遭貶或黜之人多不勝數。」不需他在朝中明察暗訪,太子身後的流言流語,自然也會在朝臣間輾轉流傳,只不過大夥都不敢讓太子知情罷了。
鳳翔兩眼一亮,「他們手上可有太子罪證?」
「僅有少數人有。」太子做事小心,自然深明善後之道。
「太子怎沒殺他們滅口?」想起靈恩的性格,鳳翔也很懷疑那些人怎還能活得好好的,而太子,又是怎麽令他們閉上嘴的?
他再道出太子的手段,「因那少數人親於聖上,在聖上面前,太子頂多只能令他們革去功名下獄,或是弄個送老官將他們逐出長安。」
「想辦法把那些人找出來。」登時感覺勝券在握的鳳翔,一把握緊了拳心,「我要確切可行的罪證,才能羅織個正大光明的罪名嫁於太子。」
文翰林微微欠身,「下官盡力。」
「文大人一路奔波,先去歇著吧。」神情帶著滿意的鳳翔,體恤地揚掌。
「下官還有一事相問。」
「說。」
文翰林瞥了瞥站在一旁的辛渡,「不知女媧營目前如何?」
「戰後大不如昔。」鳳翔隨即掛下了臉,頗埋怨地也看向辛渡。
「王爺日後若欲拉下太子,可絕不能少了女媧營。」將兵力視為成功的環節之一的文翰林誠心地上諫,「依下官看,王爺應明裡開始募兵,暗裡開始大舉吸收兵源,美其名為用兵重建封地,實質上則是在為日後作準備。」
有些懼於霍天行的鳳翔,半開玩笑地問:「文大人真認為女媧營能和盤古營硬拚?」
文翰林理直氣壯地反問:「有辛將軍與閔將軍在,何以不能?」霍天行再高竿,不過也是個有血有肉的凡夫罷了。
「你倒是挺看得起他們的。」鳳翔再次看了從頭到尾都一直被文翰林保著的辛渡一眼。
文翰林再為辛渡推他一把,「王爺,一旦你出兵討伐太子,太子必然自保,兩營對壘,勢不可免。若不及早作準備,日後恐將居於下風。」
鳳翔撇了撇嘴角,問向辛渡。
「都聽見了?」
「是。卑職這就依文大人所說的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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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定宴?」
下朝後見完許多前來拜會之同僚,卻仍是一刻也不得閑的閻翟光,來到府中特辟的密室,聆聽總是偷偷摸摸,從不正大光明來到相府的尹汗青所說的話一陣後,發覺此回尹汗青來這的原因不為哪樁,為的就是靠著漕運撈了不少錢的康定宴。
「一旦太子得回三地、揚州與洛陽漕運之權必在太子之手,漕運總督之職亦會由太子之人取代。」收到朝中不少的小道消息之後,深感山雨欲來的尹汗青,可從來沒忘記過康定宴那顆值錢的人頭。
「這是必然之勢。」太子若想大權一把抓,要做的頭件事,必是先將玄玉留在洛陽的根基給鏟除掉。
尹汗青不同意地搖首,「相爺可不能任它成為必然。」
知道每回他一來拜訪,就是為轉告齊王所托,閻翟光索性不與他拐彎抹角。
「齊王有何要求?」
他笑了笑,慢條斯理地道出玄玉力保康定宴之因。
「九江雖已穩定,但仍及不上洛陽富足,九江能有今日,全靠有洛陽之援,而洛陽之所以能生財,皆起於漕運。」
「但九江不是已確定能在日後成為長江三地中的漕運中心?」若沒記錯的話,現下全國南北通商轉運,因丹陽位置較東,故大多都走九江。
「但丹陽不願與巴陵通商,九江就少了一筆過路之費。」尹汗青攤攤兩掌,「況且丹陽已與揚州連成一氣,利用漕運東物西送至長安,因此河道漕運仍是民生重利。」
閻翟光仍是覺得不夠妥當,「即便老夫能保住康定宴,這也不是長久之計。」單是只靠漕運生財,這一點玄玉就決計拚不過比他更會撥算盤的德齡,而九江,亦不能長久倚靠洛陽。
「這點齊王知道,亦已找出取代之計。」在重建九江且搬遷軒轅營後,為缺錢一事大感頭疼的玄玉,老早就盤算好另一條尚無人來搶的財源。
「何者?」閻翟光想不出短期內還有何種法子能令九江生財。
尹汗青揚起一指,「陸運。」
「九江通洛陽?」如此一來,富利了九江,也富利了洛陽,可日後的洛陽卻是太子的,這豈不是得把掙來的錢分一半擺進太子的口袋裡?
「還有九江直通長安。」玄玉才不想便宜了太子與德齡,「屆時南物北送,或是北物南輸,皆不必再費時繞道,更不需刻意取水路而走。」
聽完一堆前因後果和暗示之後,閻翟光總算是弄清這一回玄玉想托的,可不只是康定宴一人而已。
「齊王想沿途設驛站?」保人保勢不夠,玄玉還要他幫忙賺錢?
尹汗青期待地看著任重道遠的他,「正是。」
「齊王可都打點好了?」
「只欠東風。」人事物資一切都齊,現下就只剩路權仍是擺不平。
閻翟光點點頭,「老夫明日即進宮面聖。」此事有興於國,要聖上點頭並非難事。
尹汗青提醒地拉長了聲調,「關於太子那方面……」
「只怕再瞞,也瞞不了多久。」已有心理準備與太子在朝中分道揚鑣的閻翟光,認為只要把此事端上台面後,就絕對不能再隱瞞住他與玄玉的關系。
尹汗青向他拱手,「在齊王準備周全之前,還望相爺能在朝中繼續隱瞞。」鳳翔不隱不藏,正大光明的派人找上國舅,下場就是招來太子全副的警戒,故此玄玉才會力求做到表面上毫無瓜葛。
「太子收回三地後,恐怕到時誰也瞞不了。」一旦洛陽回到太子手中,要想保住康定宴與那票異姓王,就只能在朝上堂堂正正地與太子面對面。
尹汗青不疾不徐地補上,「那就更要趕在這之前設好沿途驛站,並且鞏固康定宴漕運總督的地位。」
他的兩眉是愈聽皺得愈深,「齊王這是要老夫現下暗著替他布局,再替他搶走驛站與漕運總督?」
「望相爺能成全。」
閻翟光重重歎了口氣,「他可真會替老夫出難題。」既不能明目張膽,又要在太子的眼皮底下瞞天過海,玄玉真以為他有三頭六臂不成?
也覺得他所受絕非常人之托的尹汗青,雖是同情他,但還是不能不照計畫做。
「齊王相信,以相爺之能,定能辦到。」若連他都辦不到,那朝中還有誰能說服聖上並瞞過太子?
閻翟光撫著微微作疼的兩際,「齊王還等著你的回話是不是?」
不情不願被踢來長安的尹汗青,努力維持住臉上的笑容不讓它變樣。
「是。」出門前玄玉是這麽告訴他的,辦不好這回事,那就別想回九江更不用回洛陽,他就這麽一直躲躲藏藏地待在長安直到辦妥這事為止,再加上康定宴已經揚言,他要是辦不成,到時絕對會要余丹波拿把弓對準他,叫他把那三萬兩吐出來。
前思後想了老半天,在朝中習慣了眾臣對他唯首是瞻,也習慣了在朝上說服太子,在暗地裡擺平聖上的閻翟光,雖然認為這等偷偷摸摸的作法,實在是有違他的風格,但還是不得不挺起老骨頭,硬著頭皮接下這件強人所難的差事。
他擺擺手,「去告訴齊王,日後,康定宴的腦袋由我保管著,而那些驛站,老夫不會讓太子分到一杯羹。」
「謝相爺。」這下保住銀子也有家可歸了。
看著他明顯松了一口氣的閻翟光,一手撐著下頷,回想著這些年來總是充當傳話人與提供計策的尹汗青,是如何為玄玉賣命奔波,而在他門下,卻無這等之人,愈是看著重諾的尹汗青,他就愈有種想將尹汗青收編己用的衝動。
玄玉在九江的情勢險惡、又要暗地裡力抗眾皇子,而他身居百官之首,處境之險絕不下於玄玉?玄玉缺人,他也是很缺。
他捧來茶碗,別有用心地說著,「聽人說,你不貪酒歌聲色,獨獨就只是貪財了點。」
正想找借口打道回府的尹汗青,突聽這席話後,眼珠子轉了個兩圈,大抵知道他在打什麽主意。
尹汗青含混地笑笑,「看來下官的臭名都已傳至相爺耳裡了。」
低首啜了口茶湯之後,不在這話題上似他迂回彎曲的閻翟光,擱下茶碗擺明了直說。
「你可有意為老夫一展長才?」
「相爺。」尹汗青當下面色一改,神情嚴肅地看向他。
他微笑地保證,「老夫所出之價,定不會低於齊王。」論財,他可不像玄玉那麽缺。
不願因己而成了玄玉最大的失策,令閻翟光中途抽手不再幫玄玉,亦不願在人格上多了個汙點的尹汗青,嚴正地向他聲明。
「很抱歉,我這人有個規矩,買賣未成前,絕不接手第二樁買賣。」
閻翟光沒想到他就只是因為這樣的堅持,「就如此?」
「齊王還有另一樣相爺無法給,他人也買不起的東西。」尹汗青揚高了下頷,再說出一個使他不輕易食言之因。
「何物?」
回想起還在洛陽等著要他跑腿辦事的冬卿,有朝一日,可能會如袁天印所言,頭戴明珠鳳冠高站六宮之首,一想到此,縱使再苦再累,將不能說出口的心情深藏在心底的他,就有了繼續奮鬥的動力。
他只是,想看看她戴上後冠時的模樣……
「汗青?」
「秘密。」他朝還等著他回話的閻翟光眨眨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