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義無反顧
離開對我是最好的選擇,對那種大學醉生夢死的生活我已經厭倦了。轉身走出大門的一刻,我沒有留戀,唯一割舍不下的就是美好的記憶,這些記憶就像紋身一樣紋在我腦中,美麗而又擦抹不掉。我知道這一切都結束了,我解脫了,心情很輕松。
回到家裡,我隱瞞了因為打架被退學的事。爸媽問起隻是說我覺得從這個大學畢業沒什麽前途,還不如趁年輕去國外鍍鍍金。爸媽便沒有再追問下去,因為他們很早就希望我出國。
在家裡平靜了幾天后找了家中介公司。我沒有選擇英語國家,因為英語學了近十年,但水平還是沒有長進。我之前和金燕學過韓國語,最後選擇了去韓國。接下來就是準備材料,每天去學習班學韓語。
出國之前父母對我有很多期待,但是為什麽要來韓國?這個問題連我自己都搞不清楚。也許是為了父母,也許是跟風,也許是為了散心,也許是為了學習,也許是為了將來找個像樣的工作,還也許什麽都不為了。我很困惑,我弄不清出國是要為了得到什麽。困惑就像夢魘一樣不停地拷問著內心的茫然。
簽證辦理得很順利,九月初我終於拿到了去韓國的簽證。記得那天是九月二十六號,那天隻有爸送我到機場,因為他怕媽傷心。臨行前爸還為我把翻上的衣領折起來,並告誡我這不是一個好習慣……那年我二十二歲,我自由了,我隻身來到韓國,陪伴我的隻有裝滿零食的旅行箱,
崇仁大學是位於釜山的一所很美麗的學校,要是說有什麽特點的話就是學校在山上,像個公園一樣美。在這裡我認識了來韓國的第一個朋友――在機場接我的賈楠。
賈楠也是東北人,是他在機場接的我。賈楠比我早來韓國一年,我剛來的時候因為什麽都不懂,他幫了我不少忙。他也喜歡喝點酒,尤其我剛到韓國的個時候心裡很煩,語言又不通,所以我們經常在一起喝酒,他會給我講很多他的經歷,我心裡的煩心事也喜歡和他聊。學校中國人不多,我和他又是老鄉,所以很快我們就成了形影不離的朋友。
到了2004年春季快開學的時候,有一天賈楠慌慌張張地找到我。
“陳恆,我這次遇到大事了。”賈楠慌慌張張地找到我。
“怎麽了?發生什麽事情了,看你急成這樣子?”我疑惑不解。
“我這個周五我簽證到期了,要辦續簽。”他說。
“那還等什麽,快去辦啊……。我說。
“但是辦續簽需要銀行五千美金的保證金,可我家裡的錢現在還沒有匯到……要是不在周五前辦好的話我就等於屬於非法滯留了。”他更著急地說。
“哦,我當什麽事呢,我這裡有你拿去吧。”說完我很爽快地把錢借給了他。
“過幾天家裡匯來錢,我立刻還你。”他十分感激。
“不著急,我也不急用。今天都周三了,別晚了。”
這就是我見賈楠的最後一面,從此再也沒有聯系到他。開始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斷,但是在我每天打爆電話,並尋他不到的一個月後,我平靜地接受了這個事實。我十分恐懼回憶起這些事情,因為我會心痛,不單單是因為錢,而是我認為比金錢更重要的友誼。我可以容忍賴帳,但是絕對不能容忍這種逃跑式的欺騙。我曾認為無價的友誼,被5000美金顛覆了。我笑自己幼稚,恨自己傻、弱智、低能。當時我有種想殺人衝動。
接下來的日子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裡不見任何人,更不願意去想這件事。在房間裡我每天重複著一件事――喝酒。酒醉的時候,我會常常想起父母,高中的死黨、大學的兄弟、張嬌、薑璐、金燕,因為至少這些回憶不會欺騙我,在回憶裡我感到溫暖。我不停地醒來又不停地醉下去,不想醒來,因為醒來後陪伴我的隻有空空的酒瓶和空蕩蕩的房子。
這樣的日子不知道過了多久,終於有一天我決定去改變,因為我明白了一個道理,做人要理性。喝酒既然改變不了什麽,那麽就活得積極些吧。
我決定面對現實,但看著自己乾癟的錢包,心沒了底。在韓國的花銷比較大,交了學費和房費,再算上被騙走的5000美金,現在的錢已經所剩無幾了。於是我決定自己開灶,在家裡吃飯會比較省錢。一向花錢不怎麽考慮的我一下變得小心翼翼了,口袋裡塞進一個小小的計算器不停地算計著匯率,習慣性地用中國的物價來對比韓國的:比如一斤大米要合人民幣十五元左右,一顆白菜要十多元,最讓我驚訝的是這裡的水果和牛肉,蘋果是按個來賣的,一個要人民幣二十五元,本地產的韓國黃牛肉一斤就要二百多元。我舍不得吃,索性改吃豬肉了。這些在國內再普通不過東西,在韓國卻變成了奢侈品。即使是自己省吃儉用,沒過多久,我的錢也花光了。
我不得向家裡求援,當晚撥通了家裡的電話。但我並沒說被騙了,而是撒了個謊,說我喜歡一款筆記本電腦,還有數碼相機、衣服……,估計需要3萬塊錢。家裡答應我就這兩天把錢給我匯到。我心裡竊喜。
第二天,我接到了國內的電話,但是不是家裡打來的,而是我姨媽。小時候我父母忙,很長一短時間都是在姨媽家生活。在心裡她等同與我媽,而且有些心裡話我也更願意和姨媽講。
“陳恆,你在國外都幹什麽了?”姨媽在那頭聲音很大,聽出來有點生氣。
“我沒幹什麽,怎麽了?”我一頭霧水。
“聽你媽說你需要3萬多塊錢?”大姨問的很直接。
“對啊,就是我想買筆記本電腦,數碼相機……”
“行了,行了,你乾脆把你媽都賣了吧。你家生意一直不太好,你出國時候家裡還從我這裡借錢了,這些你都知道嗎?”沒等我說完就被姨媽打斷了。
我的心猛地一顫,啞口無言,腦子一片空白。
“你爸你媽不容易,他們沒什麽文化,希望你能出息。你說你要出國時他們別提有多開心了。家裡湊不齊你出國的錢,你媽一宿都沒睡覺,最後還是從我這裡借的錢……昨天你媽又來借錢了,說你要買這買那的,我不是心疼這幾萬塊錢,可你出去還不到一年就花這麽多錢,我隻想知道你都幹了些什麽。你媽身體還不好,你這麽大的人了能不能體諒一下父母?”姨媽的話像無數子彈穿透了我的心。
“您別說了,我知道怎麽做了……”我掛上電話,泣不成聲。
這是我有生以來哭得最傷心的一次,因為我第一次感到心痛。為什麽他們不告訴我家裡的情況,要是知道我哪裡也不會去。我更恨我自己,從生下來第一次恨自己。我就是一個吸血鬼,是一個廢物,是一個沒感情的冷血動物……我在心裡不停地咒罵著自己。我極力地讓自己心情平靜,給家裡打個電話。
“喂,媽,是我。”我接通了電話。
“哦,你別著急。媽明天就把錢匯給你過去。”傳來了熟悉的慈母聲音。
“不用了,媽。我想等等再說。聽同學說過一段就會降價的,韓國東西更新太快了,我想等等再說。”我擦掉忍不住留下的淚,卻要裝出一副因降價而興奮的聲音。
“要是需要就買吧,家裡不差你那幾個錢。”
我明白媽在逞強,我心如刀割。
“算了,再等等,現在我連韓文說明書都看不懂。”我捂上了眼睛。
“你錢是不是不夠花了?明天媽就給你匯過去,你往常不這樣啊,今天怎麽了?這麽想給媽省錢?”老媽有點疑惑不解。
“呵呵,不是了。等發現更好的東西,想好好宰老媽一下了。”我笑著說,但心在流血。
“你千萬別匯,我銀行卡剛剛丟了正在補辦。我不缺錢,等等再說。”我感覺我快要堅持不住,就要哭出聲了。
“那好,隨你吧,要是缺錢就和媽吱聲。”老媽沒再堅持。
“太晚了,我要睡覺了,改天聊。”急忙掛上電話。
掛上電話的那一刻,我已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慟哭起來。這還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爸媽的艱辛。其實他們都是普通人,但卻要做我心裡的大英雄,就算遇到天大的事也心甘情願,而且他們隻想讓我看到他們最風光的一面,不肯讓我分擔他們的痛苦,哪怕隻是一點點。
我開始很認真地在考慮要不要繼續留在韓國。此刻我應該回到他們身邊,一起分擔這一切;但一想到爸媽在別人面前談起他們兒子時的表情我遲疑了,我要是就這樣回去的話,爸媽一定會很失望的。可我怎麽能忍心就這樣不回去呢?去與留就像天平上難以平衡的砝碼在我心裡搖擺不定。
我很傷心,唯一解脫的辦法就是麻醉自己。我翻出了為數不多的幾枚硬幣,買了瓶酒,一口氣喝完,沒醉,於是又買了一瓶,一口氣喝完,醉了,但是我又喝一瓶,因為我想去吐,我想把身體裡肮髒的東西全部吐出來,我吐了,但卻覺得自己更加肮髒。第二天酒醒之後,我決定留下,像個男人一樣。
為了省錢,接下來的日子我每天隻吃些牛奶和麵包,再後來乾脆隻吃麵包,我會常常習慣性地數著口袋裡剩下的硬幣。不久我退掉了房子,因為我已無力支付昂貴的房租了。從租住的房子搬出來後,我便睡在圖書館,地鐵站,候車室,甚至是汽車站裡的長凳上,過著居無定所的生活。盡管小心翼翼地算計著每一分錢,但不久口袋裡的錢還是被全部花光了。
住的地方可以隨遇而安,但饑餓難耐的時候就很難解決了。幸虧學校食堂的飯都是按份定量賣的,如果覺得沒吃飽,還可以免費添加。食堂的服務員大多都是四十多歲的阿姨,很善良,所以即使要求加飯,也不會使她們不高興。所以我會常常會趁中午人多的時候溜到學校餐廳,趁人不注意拿起別人用過的餐盤,然後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要求加飯。我一直很慶幸那段日子我沒有被發現過。後來我又發現了另一個好地方――超市。韓國超市的食品區裡經常會有免費試吃,我經常是吃了一圈,再吃一圈。然後去二樓閑逛一會兒,趁人多時候再吃一圈。服務員態度還是相當不錯的,他們不會給你白眼或者催你趕快買,並且當你吃完之後還對你說聲“謝謝品嘗”之類的客氣話。但也有極少時候人家會用十分隱秘的眼光注視你一下,剛開始的時候我會不好意思,摸著發燙的臉低頭走開,但後來習慣了,我就會視而不見,繼續吃……那些味道是我記憶中最美的味道。
冷冰冰的現實在提醒我,不能一直這樣下去,我必須要去找份工作,否則就會永遠挨餓。於是我開始逃課,開始瘋狂地找工作,卻因為連最基本的話都聽不懂而屢屢碰壁。
我經歷了從未有過的挫折。每天活著隻是為了吃飽飯,所做的一切努力也隻是掙扎在生存的邊緣,我開始懷疑我的人生。我曾無數次地想過放棄,但卻始終狠下心來,每天就隻能像個賭徒一樣,企盼著奇跡的出現。對於那段不算短的經歷,我刻骨銘心。
2)雲
我會在深夜胡思亂想很多東西,甚至有時失眠,而失眠的時候我習慣一個人在午夜的大街上遊蕩。那是一個夜晚,在大街上遊蕩著的我發現了一輛獻血車,我立刻鑽了進去,本以為獻了血會得到一些錢,但得到的卻隻是一瓶牛奶,一塊兒麵包和一張午夜場電影票。看完午夜電影已是凌晨,我一個人仍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閑逛,這時發現一個奇怪的現象:五點半左右一個路旁的小房子前都會聚集一些人,他們大都四五十歲,穿著勞動服,然後被人點完名後,開車接走。我很好奇,就這樣一連觀察了3天,都是這個時間,都是這個地點,這幫人被點完名後被車帶走……後來才知道那個小房子就是韓國的人力中介。
人力中介在韓國有很多。它的運作過程就是中介社老板先去承包工程,工程多半是簡單的工地清掃,搬運等簡單的體力勞動,然後老板再自己去找人乾活。建築商一般會根據勞動強度不同給每個人每天六至十萬韓幣不等的報酬,而包工頭將從中抽取傭金。一般韓國人會被抽走10%的傭金,而外國人則會被抽走得更多。工錢是當天結算的,所以韓語直譯過來叫“日當”。這樣的活一般不需要什麽技術,隻要有體力就行,所以隻有社會底層的韓國人和外國人才肯去做,韓國人則通常稱這樣的工作為“3D”工作,即、、,“髒,累,險”的工作。
這個工作正適合我,一天一結算。雖然工作辛苦些,但是這裡還有免費的早飯和午飯。我沒的選擇,也沒有權利去選擇,於是立即行動。第二天,我走進了包工頭的辦公室,學著別人的樣子報道。包工頭個子不高,很黑、很胖,高傲地翹著二郎腿坐在老板椅上,只露出一個頭,頭很大很胖,像熏過的豬頭。
“!@#¥$%$^%^”他開口了,帶有濃重的慶尚道的味道。
我一句都沒聽懂,我傻傻地看著他。
“ (你是外國人吧)”他慢慢地說了一句。
這句簡單,我居然聽懂了。
“?(是)”我連連點頭,用渴求的目光看著他。
後來他也沒說什麽,把我名字記下後就讓我出去等。過了一會這個豬頭開始點名,我急切的盼望著下一個被喊到的就是我,但是當念完最後一個人名後,我失望了。我走上前去問他為什麽不選我,他說了一堆後就再沒有再理我。我不知道他說些什麽,但是我知道我明天還要繼續報名。第二天我接著去報名,不過我這次我是第一個報名的,但是結果和昨天一樣。一個年輕人竟然比不上那些韓國老頭?我很費解。於是第三天我仍舊繼續報名,天公不作美這一天還下著小雨,我又是第一個去報名,不知是我感動了天,還是感動了包工頭,這一天最後一個居然喊到了我的名字,我興奮無比,接著上了輛車就被拉到了工地。
早晨是在工地上吃了早餐,是一碗方便麵。接著開始乾活,我們那天乾的是工地整理和搬運建築材料。具體就是工地施工後把建築垃圾清理乾淨,然後再把第二天施工所需的建築材料搬到每層樓上。我們一組的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小組長,一些經常和他一起乾活的人會被分去清理垃圾,因為這些活輕松。剩下的人就去幹比較累的工作――搬運建築材料,這其中包括我。工作是把樓下的水泥搬到每層樓上,以便二天施工時使用。我年輕,又是外國人自然成了主力,一袋水泥足有一百斤,我先從一樓搬到八樓,然後再搬到七樓,就這樣一層一層,直到一樓。而我們這一組的韓國人很會偷懶,或是聊會天,或是打個電話,或者乾脆躲起來抽煙。其實大家都是平等的,為什麽會這樣,我忍耐著,因為我需要錢。
終於熬到了中午休息的時間了,我擦了擦汗,喘著粗氣坐在地上吃飯,耳邊突然傳來一個聲音。
“你是中國人嗎?”
我抬頭一看,一個個子不高的瘦瘦的人問我。
“嗯,是。那麽也是中國人了?”我邊嚼著嘴裡的飯邊回答。能在這裡遇見中國人,我很意外。
“嗯,中國人。早上點名的時候一聽名字就覺得你是中國人,果然是。我就在你旁邊那棟樓乾活。”他指了指。
“這個拿著。”說著他塞給我了幾支香煙。
“謝謝,可我不會吸煙。”我推過去。
“我也不會吸,但這煙不是用來吸的,是用來休息的。像你這樣乾,恐怕下班後連回家的力氣都沒有了,累的時候就去角落裡吸一支,記住一定要慢慢地吸。馬上開工了我得回去了,等晚上收工了再聊。”說完隨手扔給我一個打火機就走了。
下午有了這幾隻香煙,我終於堅持下來了。五點鍾準時收工,隨後坐車回到豬頭那裡取工錢。工錢一共是六萬韓幣,但最後被豬頭抽去了一萬傭金。他人長得像是豬,其實是隻吸血的狐狸。不管怎樣我賺到了人生中的第一筆錢,雖然隻有五萬韓幣,但是格外開心。握著這幾張薄薄的韓幣,隻感覺到了它的沉甸甸,我突然很想給家裡打個電話,我隻想聽聽家人的聲音,於是我撥通了爸的手機。
“爸,是我。”我振作精神說。
“喔,你在那邊過的怎麽樣?”聽聲音感覺老爸很高興。
“很好啊,吃得好,睡得好,玩得好,身體也好。”我笑著說。
“要是缺錢就說話,別苦了自己。”這是爸每次通電話時必說的一句話。
“我很好,錢夠花,不用擔心。”我一陣心酸。
……
“好了,電話費挺貴,也沒什麽事,就不多說了。”掛了電話,心酸通過每一條神經傳到了我的鼻尖。能聽到老爸聲音,累得幾乎要散架的身體又組合到了一起,絲毫感覺不到疲倦。
在回家的路上看到了中午給我煙的那個中國人。
“我叫李雲。”他先做了自我介紹,伸出手來,手很髒。
“我叫陳恆。”我也伸出手來,手更髒。
我們握了握手,會意地笑了。
“你來韓國多久了?是做什麽的?”他問我。
“我去年9月末來的,才半年,在崇仁大學讀書。”我回答。
“巧了,我也是崇仁大學的,不過比你早半年來。”他似乎感到很意外。
“聽你口音是東北的?”他問。
我點了點頭,但絲毫沒有親近感,因為我之前騙我的就是老鄉,不由得心生戒備。
接下來的兩天天氣都不是很好,一直下著雨,但是這兩天我的運氣卻出奇的好,我都被豬頭點名。休息和收工時候都會和李雲聊會天,因為除了我,隻有他是中國人,感到這個人挺直爽,也很熱情,不由得又拉近了些距離。第三天工作結束後,我們各自領了錢,走在回家的路上。
“認識三天了,還不知道你住哪裡呢?我家就在這附近,晚上沒什麽事情的話去我家喝杯酒吧。”他對我說。
“我住……,喝酒……”我遲疑了,真不知道怎麽回答。和一個陌生的人……我真擔心會再被騙,但是又一想就算上當又能怎麽樣呢?我現在一無所有,全身隻有這幾萬塊,即使被騙我又能失去什麽呢?大不了明天繼續去工地。
“好,今晚一起喝酒,”猶豫片刻,我索性答應了。況且此刻我也更需要酒精的麻醉。
於是我來到他家,他就住在一座樓天台上搭起來的屋子裡。隻有他自己住,房間裡也很簡單。他說要喝啤酒,而我堅持喝燒酒,因為燒酒便宜而且更容易醉。最後他被我說服了,我們買了燒酒。就在這個簡陋的天台上,有燒酒和星鬥陪伴著我們。
“我來韓國一年了,時間好快。”李雲感歎道。
“我才來半年,以後的日子還很長。”我也不無感歎。
“韓國的工地真是辛苦啊。之前我一連去了三次,前兩次都沒要我,明天不知道還能不能要我。”我接著說。
“你不要每天都去,那樣沒用的,專挑這幾天天氣不好時候去,因為天氣不好韓國人都不願意去幹,人手不夠才找外國人的。天氣好的話,就算你第一個去報名也沒用。”
我這才恍然大悟,應該感謝這糟糕的天氣。
“你這麽有經驗,乾多久了?”
“斷斷續續有半年了。”
“那再給我講講關於工地的事吧。”
“乾這種活年輕人最累,那幫老家夥一個比一個滑頭,最會偷懶。而且你去工地時一定要記得帶煙,要不然都根本堅持不到五點下班。髒點、累點沒關系,危險的工作賺再多錢也不去,我們是學生是不允許去工地的,況且外國人都沒有保險,出事了工頭要是心好會帶你去醫院,要是不管,你也沒辦法,所以工作第一是安全……”他打開話匣子,傳授了我不少經驗。
“對了,想問個問題。”他說。
“什麽?”
“你剛來韓國半年怎麽就來這個地方打工?剛來的學生都有錢的才對呀。你經濟很緊張嗎?”他問我.
在酒精的刺激下,經歷了種種的我向這個陌生人傾訴了一切。
“我把錢借給了朋友,然後他……”我說。
“怎麽還有這樣人……”他非常憤怒。“那你這些日子住在哪裡?”
“地鐵站,圖書館,車站的板凳上,有時候不睡覺就在大街上閑逛。”這一刻我可以平靜地說出來了。
“隻要你不嫌棄就搬到我這裡住吧,等你有錢了,房租我們一人一半。”
他的誠心我感受到了。
“真的嗎?”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雖然喝點酒,但是沒喝多,今天就開始住在這裡,明天我幫你把東西搬過來,總住在外面也不好。”他說。
“太謝謝了……”我沒有去推辭,很簡單,因為我很累,實在太想躺在床上舒服地大睡一覺。
“這個你先拿著。”李雲說完,從口袋裡拿出今天在工地賺的5萬元錢,塞給我。
“我不能要,這個錢我怎麽能要?已經給你添很多麻煩了。”我把錢又塞回去。
“拿著吧,以後我們就在一起住了……今天能認識你,咱們有緣啊,這錢你先拿著,就算我借你的,等你有錢再還我。”說著雲又將錢塞到了我手裡。我感到錢很重,這是他汗水的重量。
“聽天氣預報說明天沒雨,我們就別去工地了,就在家裡好好休息吧……總這樣在工地打工也不是長久之計,周末我帶你去找別的工作吧。”雲對我說。
“我之前也找過,可我語言不好,都不用我。”我不無擔心地說。
“沒事,工作嘛,有用語言的,也有不需要的。周末我們去找找看。”他寬慰著我。
我被這位突如其來的朋友深深地感動了,拿著錢,已經說不出一句話。這一夜,我可以在床上睡覺了,而且是躺著。
從某種程度上說雲拯救了我對友誼和人性的看法,他讓我仍相信這個世界上存在友誼。雖然我們接觸隻有短短三天,但是他的熱情和樂觀給了我充分的自信,使我找不到任何不去好好活下去的理由。此刻雖然是我人生中最落魄的時刻,同時也是最幸福的時刻。
這一夜我睡得很香,第二天醒來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發現雲睡在地上。一定是因為昨天我霸佔了他的床,心理很不好意思,就急忙叫醒他。
“雲,起來了!快到床上睡。”我推了推他。
他眯著眼睛昏昏沉沉地看著我,上下眼皮只露出細細的一條縫,隨手拿起枕邊的手機看了看時間,突然眼睛睜得很大,人立刻精神了。
“晚了,晚了。”他像被人潑了一盆冷水一樣振作了。
“什麽晚了?”我問。
“還能什麽?上課啊,學習不好,如果遲到肯定要掛的……”雲邊說邊穿衣服。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我問
“我下課直接去打工,要很晚回來,你自己在家吧。”說完就急匆匆地走了。
空空的屋子只剩下我自己了,突然思考起了我的生活。我還在語言學校進行語言學習,但是已經好久沒有去上課了,大概老師都快忘記了班級裡曾經有過我這樣的一個人了。隻過了半年,我怎麽就落到這步田地了,越想越煩,於是我決定今天仍然不去上課,只在家裡睡覺。睡不著的時候就想這些日子受的苦,一想到這裡就覺得渾身疲憊,睡意濃濃,就在這樣的反覆中我補回了失去的睡眠。昏昏沉沉地不知過了多久,最後被餓醒了。這時已經是傍晚了,我必須起床吃點東西,於是準備去外面隨便吃點東西。我於是選好了一家原來經常去的飯店,正準備進去吃飯。但突然覺得手中的錢很重,拖得我邁不開步。不禁自責起來:口袋裡是我和雲的汗水,不能就這樣浪費掉了。於是我毫不猶豫地離開飯店,買了牛奶和麵包。牛奶麵包很香,也許我的胃已經開始適應它們了,邊吃邊不禁自言自語道:“今天的牛奶真好喝!”
飽餐後,心情很好。於是躺在天台的大椅子上,看著滿天星鬥。這些星星上會不會有人同樣地看著我?更確切地說他們是外星人,他們會不會遠離父母?會不會去留學?會不會覺得今天的牛奶格外好喝?星空總是那麽迷人,那麽充滿幻想,我著迷於這深邃夜空,願作天上的一顆星。
深夜已是近十二點,雲終於回來了。
“今天忙不忙?”我問。
“還好,不怎麽忙。”他說,但答案都寫在他疲憊的腳步上了。
“我幫你搬家吧。”雲說。
“我也沒什麽行李,而且都放在朋友家了,今天太晚了改天去取吧。”我說,我知道雲現在很累。
“那也好,反正我這裡的杯子也多,要是不著急有時間再去取吧。那一會兒和我出去一趟。”
“出去幹什麽?”我問。
“剛才回家的時候看見路邊有一個沒人要的床墊,我看了看是好的,而且還很乾淨。”
“還有這樣的好事?韓國人都怎麽了東西還是好的就扔。”我自言自語道。
“這不稀奇,你看過《北京人在紐約》嗎?美國人什麽沙發,電視全都扔。現在韓國人也是這樣了,這些都是撿來的。”說著他指著家裡的電視機,冰箱,還有我睡得床墊,得意地說。
“好了,趕快去吧。”
“你剛下班,還是休息一下再說吧!”
“我沒事,習慣了。快走吧,要不然一會兒被別人拿走了。”雲拉著我就走。
我們一路小跑來到了雲說的那個胡同,床墊還在。我過去看了看,挺乾淨的,又用手摸了摸完好無損。
“為什麽?這麽好的東西也要扔?”我問雲。
“現在韓國人經常是一搬家原來的東西就全都扔,而且要偷偷地扔。”
“為什麽要偷偷的?”
“亂扔垃圾違法,抓住是要罰款的。”
“這麽好的東西也算垃圾?”
“在韓國就這樣,好了,趕快搬,你哪來的這麽多問題,你想開垃圾場嗎?”雲有點不耐煩。
“我是在想舉報這些人的話警察會不會給獎金。”我笑了笑說。
“你這小子,真不地道,拿著東西還出賣別人。”雲也笑了。
“呵呵,開個玩笑。”我說
“你可真逗,快搬吧,這樣的機會有很多,以後發現更好的再把這個扔了,我們走……”說著雲和我一起抬起了床墊。
“那有機會撿到水床嗎?”我問雲
“白日作夢。”雲送給了我四個字。
回到家裡我們用抹布把床墊一擦,放到雲的床墊旁邊,組合成了一個很大的雙人床。
“這回我們就不用一個睡床一個睡地了。”雲看著戰利品高興地說。
“不一定,我睡覺愛打滾。”我得意地說。
“你……”雲指著我啞口無言。
“別怕,我打滾你也不要怕,我武術練得不好,一般踢人一下,頂多就是生活不能自理,沒有生命危險的。要是第二下我就不知道了……”我拍了拍雲的肩膀。
“那你快滾到陽台上睡,你不是最愛看星星嗎?”
“嗯,不過最近這習慣改好了,一次都沒犯過。”
“哈哈,你這家夥……”我們會意地笑了。
“早點睡覺吧,明天還要上課呢。”我提醒雲。
“是啊,已經十二點多了,你也早點休息吧。對了,你明天不用上課嗎?”雲問我。
“煩,不想去。”
“來到國外,怎麽也得學好語言。像我現在都在本科上課了,根本聽不懂,很痛苦。但隻要不缺課,按時寫作業,都會及格的……以後你可要努力了,最起碼哀求教授不要給F的話要學會說……你還要在韓國生活下去,不會語言怎麽可以?”雲很認真地和我說。
“可我落下了很多課程……”我說。
“沒關系的,我原來因為逃課也落下過,不過隻要努力就可以跟上。況且這裡有這麽好的語言環境,接下來就看你自己了,明天早上我們一起上學吧。”雲鼓勵我說。
“好,那麽明天就一起上學去。”
我覺得雲說的是對的,從此以後我便開始和雲開始上學了。相隔很久的第一次上課,看到了久違的面孔,同學們似乎把我忘記了,對於我的突然出現都感到很奇怪,並且還關心地問我:“原來你沒離開韓國。”,確實我曠課太久,隨你們怎麽說吧,接下來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時間很快,轉眼到了周五,我們約定下了課一起去市內找工作。
下午上完課,我和雲來到了市內。釜山的市中心叫“西面”,名字怎麽來的我也不知道。最繁華的商業區就是樂天百貨店四周,百貨店附近有很多飯店,尤其是在後門那邊,雲就帶我去那兒找工作。韓國的飯店要是招工的話,一般都會在店外貼上廣告,把性別,年齡,時間,還有薪酬都寫上。大部分飯店的正式員工一般是相對固定的,所以隻招小時工,就像國內麥當勞一樣,錢不是很多,一般一小時25元左右,但是很受學生歡迎。
我和雲來從百貨商店後門出發,地毯式地搜索著求職廣告。招工的真是不少,幾乎每個店外都有招工廣告。我幾乎是挨家去面試的,但是當知道是中國人時,多半會謝絕,即便是有興趣的老板一聽到我糟糕的語言也就嘎然而止了。
我平生第一次深刻感受到了學習的重要性,知識就是金錢。我們那天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家烤肉店面試。烤肉店很大,上面還是一家中餐館。老板是個近四十的女人,一聽我是外國人,有點遲疑,於是把我領到二樓的中餐館,這裡還有一個廚師是中國人,他和雲就充當我的翻譯。老板並沒有決定馬上用我,而是讓我留下電話號碼說以後再聯系。從這家餐館出來,已經快到晚上六點了,雲打工的時間也快到了。他讓我自己再去找找,不要覬覦人家會打來電話,但我語言不好,也就沒去再找。畢竟留下個電話,不算白來,於是離開西面回家。
以後的幾天我一直在找工作,老板也隻是讓我留電話號碼,說需要人的時候會聯系我,最後也都是杳無音信了。
經歷了許多失敗,挫折感油然而生,我從此便沒有再去找工作。本想借酒消愁,但我已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錢。煩悶中,每天把自己關在屋子裡隻能做一件事――看電視。而當時也隻有兩類電視節目我可以看懂,一類是凌晨播放的19歲以下限制級影片,這類節目情節大致相同,不需要費力去聽他們到底在說些什麽;另一類節目就是體育頻道播放的K-1格鬥,當時我最喜歡的選手就是俄羅斯格鬥沙皇“”,這類節目同樣不需要思考。失落的小屋,隻有色情和暴力浸染著我空虛的大腦,如果要再找出些積極東西的話,那就是躺在床上像隻熊一樣地冬眠。
這樣的日子也不是一成不變的,我早上偶爾也替人去送報紙,這是我唯一的收入。李雲大概看出我一直比較消沉,一直開導我,並許諾這個周末再和我去市內轉轉,找找工作。而就在那天下午,上次我最後面試的那家烤肉店終於給我打來了電話。當時我沒有聽懂對方說什麽,但是擔心被人知道我語言不好會不雇傭我,便一直硬著頭皮說“是,我知道了”,最後還是李雲又把電話打了回去又幫我詢問了一下。烤肉店老板讓我下周一上班,就這樣我終於有了自己第一份工作。工作內容就是燒炭和刷盤子。並且也不是那種鍾點工,而是正式職員,工資是每個月50萬。工作時間是周一至周五晚上五點到十一點,周六周日要乾全天,除了周末外每月有2天假期。算下來每小時兩千五百元,雖然低於鍾點工的每小時三千元,卻可以每月得到一筆穩定的收入,於是我開心地答應了。
周一我開始上班了,而讓我興奮的遠遠不止每個月50萬的收入,我可以自食其力,賺學費,賺生活費,更可以每天吃他們提供的免費晚餐。第一天上班有一件事情讓我始終難以忘懷。
我先是被大堂經理拉去認識一下同事。做人要謙虛,尤其是在韓國,所以我就像個不倒翁一樣不停地給他們行禮,可是轉了一圈結果一個名字也沒記住。大概比起新同事來我更關心工作餐的內容。其實工作餐也很簡單,就是醬湯和米飯,即使這樣對於我來說是卻是美味。第一天工作的工作餐我就很適應,正在狼吞虎咽之時,眼前出現了一個瓢,裡面是滿滿的燉牛肉。我抬起頭,看見一個慈祥的韓國老媽媽正在衝我笑。她笑呵呵地對我說了很多,雖然我一句都沒能聽懂,但我敢肯定這瓢裡的牛肉是給我的,於是我接過這一瓢牛肉,接著她又把我拉進廚房的深處,一個不易被人察覺的地方,做了個動作示意我快吃。大概她是背著老板偷偷給我的。雖然當時我們無法交流,但是我心裡卻清楚的很……我很感激她。一瓢牛肉幾乎是被我吞下去的,我吃的很快,甚至都沒有吃出牛肉的味道來,那頓飯至今都令我難以忘懷。
我至今仍清楚地記得這個慈祥的韓國老媽媽,她個子很矮,總要站在可樂箱子上才能夠到廚房的台子。她說話和其他人不太一樣,似乎發音有點奇怪,後來聽別人說她是從農村來的,說的是方言。我們相處得很好,雖然不知道她名字,也不能順利的交流,但我總會幫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倒垃圾,搬東西。休息時候我會給她按摩,這時她會很高興,而且經常會提及她的小兒子,她總是說他小兒子和我歲數差不多,聰明,學習好……一說到這些她臉上就洋溢起笑容。
直到有一天下班後,她把我拉到一邊和我說了很多,由於她方言很重,加之我聽力有限,最終也不知道她說了些什麽,最後她還用我的手機和我一起拍了張照片。從那之後她就再也沒有來上過班,我意識到了那天下班她是特意來找我道別的。後來由於手機故障,去維修時那張照片就被刪除了,為此我心痛不已。
3)靜
我工作的地方和李雲工作的地方距離不太遠,我每天比雲早下班一個小時。開始我們一起回家,後來熟悉路之後就各走各的了。
我們住的地方位置很特別。下了地鐵站,有一條很長的街,我必須穿過這條街才能到家。這條街燈紅酒綠,晚上街道兩旁有很多穿著性感的女郎招呼著過客,確切地說這裡就是紅燈區。
記得剛開始走這條路的時候經常受到從業人員的熱情邀請。那是我第一次下班獨自回家,結果一走進紅燈區就被一個女郎纏上了,又是摟,又是拉,還扒開我的衣服用扇子給我扇風,當時的天氣並不熱……最後竟然拉著我的衣服不放,我猜想最近她們的生意一定不好。而且她還在一邊不停地說著什麽,但是我一句都聽不懂。這些情景以前我只在電視上看過,一般電視裡大多是跟著女郎走了,但我當然不能那麽做,隻有手足無措地站在那裡……情急之下我就用英語告訴她說我是外國人,本以為這下可以逃脫了,沒想到這位女郎卻更熱情了,還不停地衝我說日語,我想她大概把我當成日本人了。正在我被糾纏,擺脫不掉的時候,從後面又走過來了個女郎,她拉了拉我衣袖,接著很生氣地看著那個糾纏我的女郎說了一堆韓語。那個女郎一愣,接著很知趣地走開了。我終於突圍了,心裡很是感激,同時也很震驚,莫非這個女郎就是紅燈區一姐?隻要她看上的客人,別的人就得給讓出來……
雖然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但是我仍然要感謝她幫我擺脫了那個熱情的女郎。於是我開始正眼打量著她,0.1秒後我覺得我更應該感謝上帝。在我的世界觀裡美女的定義就是隻要長得不難看就可以稱作美女,所以我的眼中的世界是美好的,但是自從看到這個韓國女孩之後,我覺得自己原來對美女的定義就像個白癡。在我看到她第0.2秒之後,我對美女有了更新的定義。我於是按照這個韓國女孩的模樣勾勒出了美女的新標準:圓潤的瓜子臉,皮膚白皙如凝脂,眉毛細長且彎,眼睛是像蔡妍那樣的貓咪眼,鼻梁很高,嘴不太大,帶黑框眼鏡,個子在1.65左右,身材好,腿修長而且細的得體。她使我對美女的解釋一下子提升了好幾個層次。那個韓國女孩和其他的女郎不同,穿著一條緊身的深藍色牛仔褲,一件KAPPA的運動上衣。我在腦子裡把她合成了很多樣子,我認為那樣更適合她,比如穿上空姐製服的樣子,穿上教師製服的樣子,穿上護士製服的樣子,穿上警察製服的樣子……,但最後我還是覺得如果穿上教師的製服會更好,因為有她黑框眼鏡來搭配。也許是那種片子看多了,此刻我已分不清現實世界和AV世界的差異,居然滿腦子想到的全是製服……
“ (謝謝)……”我連聲道謝,接著想說我想回家,我不是來這裡玩的,腦子正思索著這些話要怎麽用韓語來表達,這時候她開口了。
“你是中國人?”她說。
“嗯,我是中國人,你漢語說得很好,謝謝你。”我聽了很驚訝,並連連點頭。
原來這個女孩也懂中文。
“什麽呀,我也是中國人。”她笑了。
“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那你剛才韓語說得可太好了。”我恍然大悟,接下的話沒敢說出口,順便打了個岔。
“哪裡,一般了。”她說。
“那你剛才和她說什麽了,她才不再糾纏?”我疑惑不解。
“我說你是我朋友。”她簡單地回答說。
但我覺得剛才那個熱情的女郎應該把她當成我女朋友了。
“謝謝,謝謝。”我沒什麽好說的,隻有重複地說著這兩個字。
“不客氣,男孩子從這裡走多半會受到騷擾。看你新來的,下次記得路過這裡時一定要穿拖鞋。”她又補充道。
“穿拖鞋?”我十分不解。
“對啊,你穿拖鞋,她們就知道你在這附近住了,就不會再來騷擾你了。”她解釋到。
“但我還有個問題。”我說。
“什麽?”她問。
“你是怎麽知道我是中國人的。”我一直感到奇怪。
但是她什麽也沒說,隻是指了指我腳下。我看著腳下的李寧鞋,全都明白了。她居然能從我的鞋來判斷出我是中國人,不由得使我在美女標準中又加上了“細心”這一條。跟著她我順利地走出了紅燈區。
這次奇妙的邂逅使我有了無數遐想,但也隻是一念,也許是荷爾蒙分泌過少,我已經沒有了在國內大學時的勇敢。這隻是一次偶然,接著很平淡地分開。也許第一面就是最後一面,但是之後發生的事情讓我難以相信。
第二天下班,我拖著疲憊的身體坐地鐵回家,突然眼前出現一個熟悉的身影,深藍色牛仔褲,KAPPA運動上衣,這正是昨天幫我解圍的那個中國女孩,隻不過和昨天的披肩發不同,她今天扎了個馬尾辮。不會這麽巧吧,我使勁揉了揉眼睛,又上下打量了一遍,沒錯,正是她。這時我感覺不到一絲疲憊,隻想跑到女孩面前和她打個招呼,但地鐵裡的人太多了,始終不能追到她,就一直跟著她走,終於在出地鐵口不遠後我追上了她,於是我走上前輕輕地拍了拍她肩膀。
“??(誰)?……”女孩似乎是被嚇到了,突然轉身,隻說了半截韓語。
“是我,昨天我們見過的,你還幫過我,不記得了?”我也被她的敏感的反應嚇了一跳,但馬上反應過來解釋道。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就覺得有個人從地鐵站裡一直跟著我到出口,嚇得我專門挑人多地方走,也不敢回頭……。”她解釋到。
“我從地鐵上就從後面看見你了,想去打個招呼,可你偏偏往人多地方走……”我說。
“看來是誤會了。”她笑了。
“你怎麽和我一樣會在這個時間坐地鐵?”我對這第二次偶遇迷惑不解。
“怎麽能是我和你一樣呢?我打工半年了,我每天都走這條路回家。”她說。
“這樣啊,但是我才打工,那麽就是我和你一樣了。”我說。
“你在哪裡打工啊?”畢竟有過了一面之識,我決定聊天內容要比昨天深入一點。
“西面,一家咖啡廳。”她說。
從說話方式分析她應該是個北方姑娘,一般南方人多半只會回答“西面”。因為南方人性格多半是含蓄的,當被人家問在哪裡打工時,多半會回答打工地點而不會說職業。她卻說出了自己的職業,我確信她是個爽朗的北方的姑娘。
“你是北方人吧。”為了證實猜測,我問。
“是的,不過你是怎麽知道的?”她有點吃驚。
“感覺。”我很得意。昨天因為我穿了雙李寧運動鞋而被猜出是中國人,而今天我也猜到她是北方人,自然感覺很有面子。
“呵呵,你好神奇哦。”她說。
“不過,我猜你是學生,還是在崇仁大學。”她也很確定。
“你怎麽會知道。”都說對了,我百思不得其解,難道她和我一樣神奇?
“這裡就這一所大學,我們這樣年紀的中國人99%都是崇仁大學的學生。”她解釋道。
“這麽說你也是崇仁大學的了?”我舉一反三。
“你好聰明。”她點點頭。
我們居然還是校友,我心裡很高興。
“我家住在學校附近,你家裡也應該就住在學校附近吧。”我很自然問到了這些。
“嗯,離學校賊近。”她說。
我心裡一陣竊喜,一個帶有濃濃東北味的“賊”字,不需要在解釋什麽了。
“老實交代吧,從哪疙瘩來地?”那句東北話激發了我的神經,我也說起了久違的東北話。
“哎呀媽呀,原來是老鄉!”她驚呼。
“我是黑龍江地。你呢?你哪疙瘩地?”她很自然地用上了東北腔調。
“我遼寧地。”在異國他鄉,能遇到老鄉,我們的距離一下又被拉近了。
“你來韓國多久了?”我又問她。
“我來了一年半了。”她回答。
“我才來半年,按照韓國習慣你還是我前輩呢,那你要多照顧我。”我說。
“什麽前輩不前輩的,聽起來多老。有什麽事情就說吧。”老鄉說。
“我也在西面打工,那我就求你以後下班和我一起過紅燈區,這裡的大姐太熱情了。”我很尷尬地說。
“這點小事啊,沒問題。以後一起走這裡。”她笑了。
“我還不知道你叫什麽呢,總不能一直叫你老鄉吧。”這是今天最重要的一句話。
“王靜。”她說。
“陳恆。”我說。
突然感覺很正式,我們互相瞅了瞅,都忍不住笑了。
回到家裡,雲正在看電視,我抑製不住心裡的激動,關掉了電視。
“你幹嘛關電視,一會兒演K-1了,快打開電視。”雲不耐煩地說。
“哥們兒,我說了你都不信。我連續兩天在同一時間遇見了同一個美女,還是中國人,而且她還答應每晚和我一起回家呢……”接著我就把邂逅王靜的事情和她說了一遍。
“第一次是緣分啊,第二次就是命中注定!”我得意地說著。
“白癡。”他都沒瞅我,隻扔下一句,打開電視繼續看。
“什麽?”我摸不著頭腦。
“在西面打工的中國學生不少,都在那個時間下班,在地鐵站那個人流密集的地方一般是扔塊磚頭砸能死五個人,其中三個是中國人,所以你遇見這事並不奇怪,但你居然能扯到緣分和命中注定,我倒是很奇怪。”他回過頭對我說。
“我不信,你說的也太誇張了吧。”我仍堅信著我們的緣分,對雲的話深感懷疑。
“你不信就去做個試驗,明天等地鐵的時候,到人群後面喊句‘誰錢包掉了’,你看看多少人回頭往地下看。”雲很有自信,這一刻我相信了,因為他來韓國比我早。
他這麽一說,我心裡有點不爽,但是更不爽的事還在後面。
“你說的那個王靜,也是我學姐。來韓國比我早,而且和我還是一個學部(學部相當於國內的系)的。人長得確實很漂亮,不過已經名花有主了,聽說她男朋友在國內。”李雲拍了拍我肩膀安慰我。
在雲的談笑間,曾經飄在我腦子裡的N種幻想頃刻間如赤壁的檣櫓。
“其實我隻是說說而已,沒有其他意思,我開始就把她當姐姐看。”這次我的反應速度很快。
“還在裝,你演技也太差了,明明是滿臉失落……不過她還真是你姐姐,比你大三歲。”李雲一雙不大的眼睛一下就把我看穿。
我又一次受到了沉重的打擊。
“大三歲又能怎樣?那不正好當姐姐,我向上帝發誓我沒有非分之想。”我矛盾地地說。
“還蒙我,你小子根本不信上帝。”李雲很機靈。
是啊,雲說的沒錯。其實我不信上帝,但家附近有很多教堂,由於受到周圍教堂的影響,我便會經常去發誓。大概是上帝讓我第一天遇見靜,又讓我第二天遇見靜,讓我們相識。上帝給了靜一個美麗的容貌,讓我明白什麽是美;上帝給了靜完美的身材,讓我明白什麽是魔鬼;但因為我心不誠,經常亂發誓,上帝就給了靜一個男朋友,來讓我明白亂發誓的嚴重後果。如果真的有上帝,並且這些都是上帝安排的話,我想我該去信他。如果年齡的鴻溝可以跨越,我想我最緊迫的事情就是親自向她求證她是否有男朋友,如果有的話他們感情是否融洽。雖然這樣想就已經很不道德了,但這確實是我當時最直接的想法。如果說得好聽點就叫執著追求,如果說的難聽點就叫第三者插足。我始終相信感情沒有對錯,所以怎麽說都無妨。我只知道我要做的就是確定這份感情,並且盡快找到她在我心中的角色,女朋友也好,普通朋友也好,學姐也好。
我驚訝竟會這麽快地喜歡上一個人,或許是受到挫折之後對安慰的渴求,也可能是因為孤獨的感情真空需要填充,也許喜歡上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我不想做一個恣意放縱的人,但有時候會很輕易地喜歡上一個人,這讓我很矛盾。
接下來的日子我和靜每天在從地鐵站到家的路上熟悉著。
每天和靜一起走過紅燈區,這是我所熱切期待的事情。靜會讓我感到安全,且無拘無束,她也時常給我講故事,而每當那個時候我就會變成一個全神貫注的聽眾,聽她娓娓道來。漸漸地我對靜產生了深深的依賴感,隻有她在我身邊,我才不會感到孤獨,這種感覺我之前從未感受到過。其實很多男人都有戀母情結,在他們潛意識裡會依照母親的標準尋找自己的另一半。我也不例外,靜就符合我心中的所有標準。
漸漸地我和靜成了我無話不說的朋友。
在國外會有來自各方面壓力,我常常對她說很多心裡話,有快樂的,更有悲傷的。她總是會安靜地聽我說完,之後會為我解開每個心結。但我始終沒有和她談及到關於她的男朋友的事情,最後在一個很偶然的機會,我鼓足了所有勇氣第一次談到她男友。
“靜學姐你每天打工這麽晚回來,男朋友不擔心嗎?他也不來接你。”我下了一路決心,說完之後我心裡怦怦亂跳。
“咦,你怎麽知道我有男朋友?”她接著說,突然提到這個,她很意外。
“我猜的,你都比我大三歲,而且長得這麽漂亮,肯定有男朋友了。”我裝作之前什麽都不知道。
“以後千萬別提我比你大三歲,並且不要叫我靜學姐,這樣聽起來我會變得很老,你可以叫我名字或者乾脆叫靜也好。”她很怕老,急忙糾正道。
“靜。”我小聲說,雖然有點不習慣,但這是我第一次當面叫她‘靜’。我心裡很高興,因為我們的距離又近了。
“我男朋友在國內,他想接我下班也沒辦法。”提到男友,她笑了笑,洋溢著滿臉的幸福。
我真的希望這一切是假的,真的希望她沒有男朋友,但事與願違。她證實了我最不願意相信的事實。雖然結果不是最好的,但至少也不是最壞的,畢竟她男朋友現在在國內。我振作了一下。
“哦,原來這樣啊。”我實在沒什麽可說的了。
一提到她男朋友,她滿是幸福,似乎是陶醉在與男朋友一起的快樂時光不能自拔,但我滿是失落。
我是要爭取,還是就此放手,心裡很矛盾。爭取會傷害別人,但是不爭取我就會遺憾……極度膨脹,我的天平左右搖擺。腦子很亂,索性不去再想了。
4)跨越
留學生活是什麽滋味?酸味?甜味?苦味?還是辣味?或許是其中一種,也或許都它們的混合物,所以這一切都值得回憶。
當我被欺騙,感到心酸時,靜會給我講她相似的經歷來化解我心中的酸楚。她還會半開玩笑地提醒我說:“小朋友,世界其實很險惡,下次可要小心哦。”
當我發工資,感到生活的甜美時,靜會從自動售貨機裡買來那種最便宜的小瓶維他500來慶祝,和我分享著這份甜美。而她在美美喝完最後一滴時總是習慣說一句:“這個東西真的很甜,下次不喝了。”
當因為工作辛苦,我打算放棄時,她總會鼓勵我堅持下去,並且還會賣給我一瓶大個的維他500,並且逗趣地說上一句:“沒出息,不打工看你怎麽還我,這次可是大瓶的。”
當生活艱辛,我失去了信心時,她總會跑到我前面,學著蠟筆小新說話的聲音逗我開心,我到現在也不知道她是怎麽會學得那麽像。但是平時要她學給我聽時,她就會說:“那可不行,聽多了你就會有免疫力了。”
這酸甜苦辣的味道正是留學生活的味道,這也正是靜留給我記憶的味道。我對靜有著無法自拔的依賴,隻要她在我身邊,一切煩惱都可以釋懷。並且甚至會因為無意間碰到了靜的手而莫名奇妙地興奮一整個夜晚。我把這種感覺深藏心底,為之沉迷。在靜面前,我覺得自己很渺小,沒有一絲力氣,更不堪一擊。我沒有勇氣去向她表白,因為我怕失去她。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我心甘情願地忍受著這種的煎熬,而我卻癡癡地認為這是獨享。
但在一次特殊經歷之後,靜成了我心中可望而不可及的覬覦。雖然我們近在咫尺,但她就像海市蜃樓般虛幻。
那是一個涼爽的周末夏夜。下了班後,我和靜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般我都會在每個周日晚上,下班經過紅燈區的電話亭時給家裡打一個電話報平安。而每每這時候,靜都會在離電話亭不遠處的紅燈區入口等我,但是那次打完電話後我卻沒有看見靜在入口等我。
“這麽晚她會去哪裡?”我尋思著。於是我就在原地等她回來,同時給她打電話,電話響了一會兒,但是沒人接聽。原來她並不是這樣,一秒鍾之後,我意識到情況不妙,可能出事了。因為這裡是紅燈區,紅燈區裡不光有很多女人,也有很多男人,而且是喝的爛醉如泥的男人。我下意思地從地撿起了一個燒酒瓶,往紅燈區深處奔去。剛走沒多遠,就聽見一個胡同裡有人喊叫,仔細一聽這正是靜的聲音,我衝進了胡同,果然靜遇到麻煩了。在小巷深處,三個搖搖晃晃的人把她圍在了中間,而靜衣冠不整,頭髮蓬亂地蜷縮在角落裡哭泣。她看到了我,馬上站起來呼救。那三個醉漢也同時回頭看著我,很凶地衝著我就說了一堆韓語,由於語速太快,我沒聽懂,隻是隱隱約約地聽到幾句髒話,我猜他們之前是說讓我別管閑事。此時我也不需要知道他們說了些什麽,我隻想救出靜。我隻對對靜說了句“別怕!”便衝了上去。
我先把那個晃得最厲害的人一腳踢倒。突如其來的狀況讓第二個醉鬼有點發愣,沒等他反應過來,我先下手為強,用那撿來的個燒酒瓶向他砸去,他沒怎麽掙扎就趴下了。但是第三個人反應過來了,他馬上向我撲來,我意識到情況不好,暗暗後悔隻撿了一個酒瓶,但這時已經晚了,不知他手裡拿了個什麽就向我頭砸來,我下意識地用胳膊擋了一下,踢了他一腳,拉著靜就往外跑。
與此同時那個第一個被我踢倒的醉鬼也站了起來,兩個人緊緊地跟著追了出來。我順勢從身後把胡同口的垃圾袋放倒,擋在路中央,緊接著聽見了“撲通”一聲,我猜想一定是他們被絆倒了,但此時我也聽到了不遠處傳來的警鈴聲音。紅燈區本來就是嚴管區,警察出動不讓我感到意外,但讓我意外的是今天警察竟然出警這麽迅速。
當時我也很害怕,因為畢竟是在國外,就算有理但也傷了人了。所以拉著靜慌不擇路地鑽進了小巷,紅燈區裡小巷本來就多,我們左一下右一下地鑽,迷了路。直到最後感覺安全了才停下來,放開了靜的手,這時候發現靜手上全是血。
“你哪裡受傷了?”我指著她的手急切地說道。
她抬起手仔細地看了看,沒有發現傷口,於是拉起了我的手看。
“不是我,是你!快看你的胳臂……”她驚呼著抬起了我的胳臂。
我的胳膊上有一道口子,血還順著胳膊往下淌,整個手都被染紅了,也同時也染紅了牽著的靜的手。一看到血我突然感覺腿軟軟的,還好挺住了沒倒下去。我絕對不能讓靜看到我脆弱。我猛第回想起第三個醉鬼向我頭砸過來個什麽東西,當時我用胳膊擋了一下,大概就是那時受的傷。可能當時注意力太集中,所以完全沒有感覺到。
“怎麽會這樣?”我問了一句。
“是用酒瓶劃的,有個人手裡一直拿著個酒瓶。他還用那個瓶子砸你,我看見你用胳臂檔了一下。”靜戰戰兢兢地說,她的話證實了我的判斷。
“沒事,我們安全了。你怎麽會被這些人糾纏?”我問靜。
“我也不知道,我就在等你時候,突然來了三個人纏住我,要我陪他們喝酒,我沒理他們,剛要走,卻他們就把我拖進了胡同……”她說著話時候身體仍在發抖,聲音哽噎。可能是驚嚇過度,但沒哭出聲來。
“都怪我,下次不在那裡打電話了……”我有點自責。
靜搖了搖頭,捂住我的嘴,示意我不要再說下去了。
“現在重要的是你的胳膊,快讓我看看。”說著她拉起我的胳膊說。
“沒事,皮外傷。幸虧是三個醉鬼,要不倒下的就是我了。”我仍有點後怕,並感到一絲慶幸。
靜馬上打開包,在她的包裡翻找著什麽東西。
“你在找什麽?”我問。
“面巾紙,我記得包裡有,但卻怎麽找不到了?”靜一邊急切地翻找著,一邊著急地說。
“不用了,皮外傷,我都說了沒事的。”我怕她看了傷口會害怕,掙脫開了她的手,但靜卻又死死地抓住了我的胳臂,沒有放手。
在包裡翻了半天,最後臉紅著從包裡拿出了一包白色的東西。
“實在找不到了,就拿這個湊合一下吧。”靜很不好意思地說。
我一看,頭更暈了,居然是包衛生巾。
“算了,我沒事,怎麽能用這東西?被人看到多……”我更尷尬,臉上發熱,接下的話沒能說出口。
我下意識地躲開了,但是她卻把我胳膊死死抓住。
“你就別挑三揀四了,流了這麽多血,得先止住才行。”說著打開了,直接敷到了我的傷口上。
“好吧,好吧,現在外面應該沒事了,我們趕快走吧。”我拗不過,傷口上隻好被敷上這個東西
“不過我走不了……”靜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
我往下一看,她的腳腫得很大,而且鞋子也只剩下了一隻。
“那怎麽辦?”我問他。
“我們先去附近的旅館安頓下來吧。”靜說。
“那怎麽行?”我反問道,但心裡卻急切地渴望著和她在旅館的小房間裡獨處。
“你胳膊流那麽多血,這樣走在大街上,警察一定會認出來的,況且我也走不了了,我們還是先去旅館裡先幫你處理一下傷口再說。”靜執意道。
我很高興,因為我還從來沒有和靜在同一間房子裡獨處過。
“快上來,我背你。”我半蹲下。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靜推辭道。
“腳都腫成那樣,鞋只剩一隻,你還能走嗎?趕快上來吧。”我說。
“可是你也受傷了。”靜還在堅持。
“我又不是用胳膊走路,快上來吧。”我又半蹲下來。
“可是……”靜還在猶豫。
“快上來吧,再蹲會兒我都快走不動路了。”我不耐煩地說。
“嗯”她答應了一聲,趴到我背上,然後把包掛在我脖子上。
一個大男人脖子上掛了女包,還有手臂上的特大號“邦迪”,我不忍再去想象這個形象了。我回頭瞅了瞅靜,她也有點不好意思,用手把我頭扭了過去。
“等等,別用手抓我脖子,還是用手擋著點這個吧……”我向手臂上的特大號“邦迪”努了努嘴。
“好,我給你擋著。”靜不好意思地笑了。於是她把手伸到前面檔住“邦迪”。
當我背起她時,感覺她還在瑟瑟發抖。她說在胡同裡她很害怕,看見我們打了起來更是嚇得哭了出來,而我卻什麽都沒聽到。我背著她悄悄地從小路離開了紅燈區,找到附近的一家旅館。在旅店門前的便利店,靜買了一卷藥布和兩瓶燒酒,我分析她可能是被嚇壞了,是想包扎完傷口後用酒精來麻醉一下自己。我當時勸她買啤酒,隻是因為我不喜歡喝燒酒,但她卻說我不但是個酒鬼,而且還是個白癡。
我們住進了旅館裡,房間不大,但靜謐而溫馨。她一進屋立刻打開了剛買來的燒酒。
“等等再喝。”我衝她使勁擺了擺手。
靜居然這麽積極起來,難道她想要和我一醉方休?想到這裡,不禁竊喜起來。
“誰要和你喝酒?快來洗手間,用酒來給傷口消消毒。”對於我的誤會,她顯然已經很無奈了。
我突然恍然大悟,她剛才為什麽說我是白癡。
於是我們來到了洗手間裡,她拿起酒瓶開始給我消毒。而我則喝著另外一瓶燒酒,不是為了止痛,而是在醞釀心中隻想說給靜說的話。
酒壯英雄膽,或是酒後吐真言,我知道我不是英雄,那隻有醉後吐真言。我先喝了一大口酒,但隨後就被靜奪走了。
洗手間燈光昏暗,點綴著曖昧的情調。我坐在地上慵懶地靠著牆壁,一隻腿伸展著,另一隻腿彎曲著,受傷的手臂搭在彎曲的膝蓋上。旁邊是靜在給我用酒清洗著傷口。靜,那張似藝術家鐫刻的臉在烏黑的秀發中若隱若現,顯得格外迷人。我情不自禁地一點一點靠近她,當我的唇距離她臉頰還有一厘米的時候,呼吸吹動著她如絲的秀發,暗香湧來,我沉醉了。我的唇貪婪地接觸到了她的臉,她並沒有躲,她那如凝脂般的皮膚,一如我當初幻想中的模樣,但隻一秒鍾她就躲開了。
“不要這樣……”她的臉側了過去,推了推我。
還沒等她說完,我顧不得傷口,用手把她的臉扭過來,接著索性抱住了她。她掙了掙但是無濟於事,接著她用更大的力氣掙脫,
“不要這樣。”她開始反抗,掙開我的手,而我卻繼續親吻著她。
但她卻用更大力氣掙脫開,抬起了右手,重重地落在我的臉上……頓時我感覺臉上火辣辣的,但卻不痛,因為這巴掌打在了我的心裡。
“你這混蛋!你這是在強迫!”她發飆了,並且提高了聲音,接著用酒潑向了我的臉,原本火辣的臉更加發燙。
我被震驚了,腦子一下清楚了許多。
我慢慢放開她,舉起雙手,舔了舔流到唇邊的酒,這酒是苦味的。
“對不起……可我,可我喜歡你。”我的聲音很小,沒有了一絲自信,卻帶著我的所有真誠。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應該是我……”她好像突然從噩夢中驚醒了一樣,拿起酒瓶喝了一大口酒,接著一再說著“對不起”這三個字。
隨後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用毛巾幫我擦去臉上的酒,又拉起我受傷的手臂,繼續給傷口消毒。
依然是面對著那張被精心鐫刻過的臉,但此時我已沒有膽量再抬起頭了。
“聽我解釋,我絕不是你想象的那種人……”我抬起了頭,語無倫次地解釋著。
“好了,不要再提這件事了,剛才是我衝動打了你,忘記吧,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並且以後也不要再提。”她打斷了我的話。
“可我喜歡你。”我重複著這句話。此時我意識到了我們已經不可能在一起了,但我還是說了。我希冀著奇跡的出現。
她遲疑了一會兒。
“我一直把你當朋友。我國內有男朋友,如果接受了你,就等於背叛。不是嗎?我們根本不可能。”靜說。
這一刻我的心徹底死了。
“那以後我們還可以見面嗎?”我問。
“為什麽不可以?我們還是朋友,除非你不想見我。”她認真地說。
“因為……”我支支吾吾了半天,感覺氣氛很尷尬。
“好了,我忘記了,以後不許再提了”她說。
“我出去一下,一會兒回來。”她接著說。
我想靜應該是想一個人出去冷靜一下。這給了我一個喘息的機會,我此時更需要重新整理一下混亂的思緒。靜短暫的離去使我如釋重負,暫時逃過了內心的譴責。哦思緒如麻,但更多的是後悔,如果剛才沒發生那一幕,現在該是多麽美好……我不忍再去回憶了。我一直試圖著改變自己在靜心裡的角色,而這一切卻在傾刻間化作徒勞。
約10分鍾後,靜回來了。她走進房間的一刹那,空氣仿佛重新凝結,氣氛又重回到尷尬,我感到無比緊張。
“這是消炎藥,每日三次,一次兩片。明天別忘記去醫院打破傷風針。”說著塞給我一盒藥。
我愣愣地看著她,不知道說什麽才好。
“你早點休息,我回去了。”她接著說。
“你去哪裡?”我問。
“我要回家。”她回答。
“現在都凌晨2點多了,你怎麽回去?”我說。
“沒事我有辦法。”她說。
“算了,你別走了,還是我走吧。”我走到門口,穿上鞋。
“好了,爭什麽爭,還是我走吧。”她拉住了我。
“可你怎麽走?腳腫了,而且隻有一隻鞋,剛才出去穿得還是旅館的拖鞋。”我反問。
在門口,她愣住了。
於是我推開了門,走了出去。
“你別走,你那樣會破傷風的,很危險。”她一把又把我拉了回去。
於是這一夜我們誰都沒能走成。我尷尬地坐在陽台上,靜就坐在我旁邊,一句話也沒有說。夜並不美,沒有一顆星。漆黑的夜裡,我的心找不到方向,讓我感到恐懼,但更讓我恐懼的是坐在我旁邊的靜。她明明就坐在我的身旁,而我卻永遠都不能夠擁有她了。
時間已是凌晨2點,靜已經非常疲憊了,但還逞強地睜著警覺的雙眼看著我,這種不信任的眼神讓我感到無比悲傷。
“我困了,先睡了。你也早點休息吧。”我從床上拿起被子就倒在了地上。實際上我一點睡意也沒有,但我必須讓自己盡快入睡,因為隻有我睡著了,靜感到安全後才能睡。
那一夜,靜近在咫尺,但那咫尺的距離卻是世界上最遙遠的。
第二天我早早地就起來了,靜卻還在睡。我去超市給靜買了些吃的和一雙鞋放在了房間,並告訴旅館服務員即使到時間也不要叫醒她,付了兩天的錢走了。
我離開了靜,但靜卻帶走了我的一切,讓我的心在愛海裡擱淺。
第二天打工結束後,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默默祈禱:但願靜還會出現在老地方,我們能夠心無雜念像朋友一樣地相處。但是見到她又能怎麽樣?她永遠屬於另外的一個人,我心裡的熱情一下被這種矛盾的想法熄滅。
當我走出地鐵站時,一個熟悉的身影等著我,正是靜,她仍然在老地方等著我。
尷尬、意外、驚喜,傷感死死地纏繞著我。我的心亂如麻。我不敢去正眼看靜,因為我害怕和她的目光相對,我相信目光相對的一刹那我將會被溶化。站在靜面前,我變得冷淡、木訥。
“你的手怎麽樣了?”靜先開口了,打破了尷尬氣氛。
“沒事。”我冷冰冰地說著。
“你怎麽了?今天話這麽少,是不是昨天被打傻了?”說著遞給我一瓶維他500.
“昨天打我的人很多,你指的是誰?”我一語雙關。
“快喝吧,昨天多虧你幫助,有機會我給你找個漂亮女朋友當禮物。”她巧妙地化解了尷尬。
我什麽也沒說,但心裡不是滋味,於是一口氣喝下了維他500,此刻仿佛又回到了從前。靜今天還能在這裡等我,或許我不該對靜這麽冷漠。
“我還以為以後再也喝不到你送的維他500了呢。”我拿起瓶子把最後一滴倒進嘴裡。
“怎麽可能,隻要你想喝……再說我怎麽放心把你丟在這美女如雲的地方,萬一你哪天喝多了犯了錯誤怎麽辦?”她嘲笑我。
“怎麽會,我很少喝多,即使喝多了我也是扶著牆回家,絕對不麻煩這裡的美女……不過……”我欲言又止。
“不過什麽?”靜問我。
“不過我覺得你以後著裝也要注意,一定是被昨天的醉鬼誤會你是紅燈區的從業者了。”
“這……我的衣服很正常。”她支支吾吾。
“但我還是覺得你穿牛仔褲和運動上衣最漂亮……對了,昨天剛在這邊打完架,今天恐怕不能在這邊走了。”我突然想到。
“那我們趕快繞路走!”她立刻嚇得花容失貌,完全沒有了剛才輕松的表情。
“你現在腳怎麽樣?慢點走……”我趕忙跟過去。
“早沒事了。快走!”說完靜疾步如飛,完全不像受過傷的樣子。
“等等我……”我跟了上去。
看著急匆匆向前走的靜,我想她昨天肯定是被嚇壞了。
此後我們仍一如既往,每天晚上結伴回家。
5)烤肉療法
我始終有個心結,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我想發生過那件事之後,可能再也找不回當初帶有一絲依賴的愛戀了,每念於此心痛不已。
手若被刀割破,喊叫可以減輕疼痛,心亦如此。當後悔和惋惜聚集在心裡一段時間後就必須要傾訴,於是我就把前幾天和靜的種種講給了李雲。
李雲還是很同情我,並且還很關心地安慰我,說了句“活該”。
“我心情已經這麽差了,你還往傷口上撒鹽,我要和你絕交。”
面對這樣的威脅大概雲已習慣,他笑了笑接著說。
“你也不想想,人家就要畢業了,而且國內有男朋友。為什麽要答應你?她還比你大三歲,她會等到你畢業嗎?結論是你很幼稚,要是有機會的話還能輪到你嗎?我都比你先就……”雲的話對我來說絕對是最無情的打擊。
“我很喜歡她的理性。”我理屈詞窮。
“聽你這麽一分析,我看我是真的沒機會了,我現在心情很不爽,你說該怎麽辦?”
“能怎麽辦,隻有我請你喝酒了。”李雲聽懂了我的暗示。
“不,我不能再這樣自暴自棄了,我決定不喝酒了。”我義正詞嚴地拒絕道。
“好,我嚴重同意,支持你重新做人,這樣我還可以省錢。”這時候他還在諷刺我。
“我決定今晚吃烤肉,每天在烤肉店打工,一直是看別人吃,今天我要當客人,讓他們為我服務。”接著又像翻身的農奴一樣狠狠地說上一句。
我立刻穿上衣服,迅速走出家門。
“這個比喝酒更費錢,你以後可千萬別失戀了,你這分明是以失戀為由宰我……要不我再去幫你求求靜,讓她再給你一次機會?”李雲吐了吐舌頭,快哭了。
“那麽多廢話,快走。”我幫雲套上衣服,把他從屋子裡拽了出來。
雲帶我來到了一家自助餐廳。
“你這小氣的家夥,我要吃那種貴的烤肉,你怎麽把我帶到這裡來了?你再這樣我這個月就不交房租了。”我對雲說。
“白吃白喝還挑三揀四的,你愛吃不吃,我先進去了。”說著他開門先進去了。
“沒說不吃,等等我。”我也急忙跟了進去。
烤肉自助餐廳在我們家附近比較多。我們常去的那家自助餐廳最初一個人要4500韓幣,現在已經漲到5000韓幣了,我想主要是因為學生和外國人經常光顧的原因,因為他們吃自助餐的時候很少喝酒。這樣即使是漲到5000韓幣,我們也能吃回來。
進來坐好,服務員馬上端來了碗筷,同時又拿來2瓶雪碧。
“奇怪,我們沒要雪碧,怎麽給我們拿來了?”我問雲。
“一定是剛才我們說中文時被老板聽見了,所以他就硬塞給我們兩瓶雪碧,這個東西喝了胃會漲的,這樣就可以少吃肉了。”雲深諳世故。
“怎麽能這樣做生意?我去找老板退掉。”本來心情就不爽,我嚷嚷了起來,但自助餐店老板卻不知道我在說些什麽,他隻是得意洋洋地看著我們桌上的雪碧瓶。
“別找了,找了你也說不明白,我們快吃吧。”,李雲十分不信任我的韓語能力,急忙拉住了我。這句話很有道理我不得不又回到座位上坐好。
接下來,雲打開了一瓶雪碧,一口氣喝完。
“別喝了,喝了會吃不下飯的,你以為這是酒啊!”我阻止道。
“我還真有點渴,這就當開胃了,讓他耍心眼,我開了胃吃得會更多。”雲泰然自若地拿起了筷子。
我也沒閑著,盛了一大盤子肉。在烤肉店打工,卻經常喝醬湯吃米飯,我決定大吃一頓。我和雲決定體諒一下老板,把飯都省掉,隻吃肉。我們一邊吃一邊看老板的表情變化,當我們吃到第七盤的時候,老板的臉由紅光滿面變為沒有血色,但他還故作鎮靜地站在一旁。由於吃得太快,第七盤肉吃光後已經感覺很撐了,看著還剩一瓶沒打開的雪碧我有點發怵。
“還剩一瓶雪碧,你快喝了。”雲把雪碧端過來。
“我喝不下去了,你喝。”我推辭。
“分給你的怎麽能不喝,你不是失戀了嗎?你得多吃,看把你瘦的。”說著雲拍了拍我肚子。
“老大,別拍我肚子,快爆了。要不我們一人半瓶?”我央求道。
“1000塊呢,怎麽能浪費?”他說。
“老大你先饒了我吧,讓我歇會兒。”我哀求道。
“那好吧,你先休息,我們再吃三盤子肉,湊夠十盤再走。”雲的這句話讓我一下子崩潰。
我實在是佩服雲的飯量。長得很瘦,個子又不高,但是吃得卻很驚人。
“好,那休息一會兒,我們繼續,湊個整再走。”吃肉是我提出來的,怎好先怯場,我順了順快到嗓子的肉,便逞著強擠出一句來。肉也要湊整數,對雲我感到很無奈。
大約又過了一小時,我們終於吃掉了第十盤肉,吃這頓飯讓我感到很痛苦。雲起身結帳,順便把那瓶沒喝的雪碧帶走。而我已經不能彎腰去系鞋帶了,索性趿拉著鞋走出自助餐店的門,出門時我發現飯店老板的臉亦變得鐵青,這一刻我很有成就感,並暗下決心以後找幾個能吃的朋友再來光顧。但是沒過幾天這家店的價格漲到了每個人5500元。雲說吃自助餐的最高境界是“扶著牆進去,然後再扶著牆出來”,所以我以後再去這家店吃飯的時候,都努力地超越著雲所說的最高境界,但都沒有成功。
失戀後就去吃東西,不知道這是誰發明的治愈失戀的療法,我覺得很管用。吃很多東西肚子就會脹痛,隨之注意力就會被轉移,自然就不再去想其它的事情了。而之前我一直是用跑步的辦法來排解的,但跑完之後免不了要大吃一頓,現在倒覺得直接去吃東西效果來得更快。人可能在心情極度低落的情況下不停地跑一個小時而不會累,但如果不停地吃一上個小時肯定會受不了,於是在這個效率至上的社會裡,我決定以後就用食物來解決內心的煩悶,但下次我肯定不會去吃肉,因為那次之後,我和雲在一星期之內隻要聽見“肉”這個字就想吐,隨之就有去修理說那字的人的衝動。
煩惱就像肚子裡的烤肉,經過時間慢慢被消化。有烤肉韓國真美好,有豬世界真美好,有烤肉店的工作人生真美好。
6)滯念
時間過得飛快,轉眼間到暑假。韓國的夏天是悶熱潮濕的,幸虧有雨季,要不然對於我這個東北人來說無異於受刑。暑假有兩件事情令我傷心,第一件事就是我烤肉店由於經營不善倒閉了,而我也失業了。第二件事情就是靜學姐順利通過考試,她畢業了。失去工作還可以找其他的,我絲毫不以為然,但最重要的是靜就要走了,那就意味著以後我回家就要孑然一身了。
我們學校中國留學生有個傳統,就是老生畢業時一定要舉行歡送會,而且學弟學妹也一定要參加。
時間是7月1日,靜回國的前一天晚上。我們圍坐在校園的山腳下,山腳靜謐,隻有我們的說話聲在山谷裡回蕩。畢業即將回國的學長們先是憶苦思甜,回憶起剛到韓國時的樣子和發生過的趣事,並且向我們傳授在國外的生存之道。接著談到了回國的出路,幾家歡喜幾家愁。歡喜的人已經有了不錯的出路,愁的人大概回去還要從零開始。其實留學生在國內前景並沒有想象的那麽好,甚至不如國內的大學畢業生,之後又為自己少得可憐的工資和出國花費的巨大差異而唏噓不已。最後學長們討論後得出了比較一致的意見,那就是有什麽都不如有一個像李嘉誠那樣的爸爸好。本來就很沉重的氣氛多了幾分悲涼,這種氣氛下是很容易醉的,不知不覺大部分酒都被喝光了。
這時有人建議玩真心話大冒險遊戲來緩解一下低落的氣氛,於是我們圍坐在一起開始玩了起來。規則是先劃拳,輸了的人可以選擇說真心話和大冒險,真心話就是別人不管問什麽問題都要老實回答,大冒險就是別人讓你做什麽就必須去做什麽,比如讓你去山下撿回丟下的可樂瓶,並且一般都是要求用嘴叼回來,或者是抱起指定的女生或男生,等等。我雖然好飲酒,但是對於劃拳確是個白癡,這隻能歸罪於我的左右腦發展不平衡,反應到了但是手上做不出來動作,動作總是跟不上思考的速度。果然沒過幾輪我就出錯了。我當然會選擇真心話,因為大冒險會被折磨得體無完膚。我被問到的問題是最喜歡誰,這是個最簡單並且最有殺傷力的問題。
我突然凝視到了靜,在皎潔的月光下,她和我初次見到她時一樣,穿著深藍色的牛仔褲,KAPPA上衣,帶著黑框眼鏡。不知是因為酒精的緣故,還是因為我的灼熱的目光,她此刻臉微紅,異常迷人,我也頃刻崩潰,之前心結全部解開,忘記她隻是我暫時欺騙自己。她也意識到了,有點尷尬,低下頭喝酒,不再看我。我當時很想說“我喜歡靜”,但我卻始終沒有勇氣。
根據經驗判斷,我絕不能說現實中的任何一個女孩,如果說出來的話他們接下來就會問,是否上過床,第一次多久,及一些讓人難堪的。我此時靈機一動,有辦法了。
“我這人不挑剔,隻要是穿製服的我都喜歡。”我回答。
“我敢肯定你是日劇迷。這個回答你認為大家會滿意嗎?”一個學長衝我奸詐地笑了笑,我們都知道這日劇迷的確切含義,接著他打開了一瓶酒準備給我灌下去。
“報告學長,是松島楓。”我急忙回答,用手擋住學長拿著酒瓶的手。
“暈,又是女優。”一旁的雲敲了一下我的腦袋。
“你這小子,腦袋裡整天都在想什麽?”0
……
“你們愛怎麽說就怎麽說,反正我喜歡。我平生最鄙視你們這樣人,經常看人家的電影還不屑於人家。”聽到這些人這麽沒素質,我很氣憤。
“我也喜歡,但是我覺得小澤瑪麗亞更好,歐亞合璧,哈哈。”
“你電腦裡一定有好多好東西,那天去你那裡交流一下。”
男同胞們就像打了強心劑一樣變得異常興奮,你一句我一句地討論起來了,就連剛才睡覺的也爬起來了紛紛加入討論,“學術氛圍”變得異常熱烈。而女同胞們大多不作聲,且笑且聽且回味。我本以為拷問會就此結束,但遠沒有這麽簡單。大概因為我平時很少和人接觸,給人印象一直比較神秘,而你越是神秘大家就越想了解你。
“按照老規矩,你要對你喜歡的女生說一句心裡話,讓大家聽。”坐在雲旁邊的雲接說。
“心裡話還要向大家說?你這樣害我,枉費我們住在一起這麽久。”我怒視他。
“這裡不循私情的,快說,要不然就去大冒險。”雲在威脅我。
“你卑鄙。”
雲正要反駁什麽,我用一個巧克力派塞住了他的嘴。
“而且下流,我鄙視你。”我又補充了一句。
“說就說,這沒什麽的。”我站了起來。
“楓,雖然我們未曾謀面,但是我在國外最寂寞的日子是你陪伴我一路走來,我會繼續支持你的影片,加油!!”我知道逃不掉了,索性就全說了,結果笑趴下了一大片,此時的靜已經直不起腰了。
“那你有沒有邊看著她的電影做過什麽呢?”人群中不知道哪個好事者說了這麽一句。此時一片寂靜,周圍是發著綠光的眼睛盯著我,每個人都像狼一樣饑渴地盼望著我的答案。
“這些都是很私密的事情,太過分了。”我很尷尬。
“看來你還是想大冒險。”說著一個醉醺醺的學長準備把可樂瓶扔下山讓我去撿。
“好,好,好。我說。”已經說了這些就不怕再說了,我豁出去了。
“男人都一樣,對吧?”這是我能想到最委婉的回答方式。
“好了,好了,希望你以後為繼續革命注意身體,該開始下一輪了。他表現還可以,就罰酒一杯吧。”另一位學長不知道是因為心生憐憫還是因為聽得過多,為我解了圍。我心裡十分感激,因為根據前面的經驗,後面的問題應該是會涉及到習慣用哪隻手,時間,地點,頻率,事情的起因、經過和結果等等,提問會像小學生的作文一樣幼稚而細致,最後也不排除做示范動作的可能。正在我感動中,這個學長扒開我的嘴給我灌了三大杯。
“不是說好一杯嗎?”
“是嗎?我忘記了。”
頓時他仗義形象不再。
在我良好表現下,打破了尷尬局面,接下來的氣氛變得異常火爆。我就順勢懷著報仇的心態提出了更火辣的問題。
……
歡送會的確歡樂,沉悶、傷感、無奈被一掃而光。
歡送會雖然結束了,可對於靜的留戀充滿了我的整個大腦,但我知道這一切即將結束。我和靜下了山,隻有我們兩個人。
山幽靜,月皎潔,星滿天,構成了一幅迷人的油畫,沒有半點瑕疵,就像靜在我心中的樣子。
“靜……”在山腳下我們即將分別的岔路上,靜轉身離開的那一刻,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怎麽了?”她回頭看著我問。
“哦,沒什麽,我想……”我遲疑了,若有所失。
“怎麽突然吞吞吐吐起來了?有什麽話就說吧。”她說。
“沒什麽,我隻想繞路從我們每天下班經過的地方再最後走一次,不知道你想不想。”
她遲疑了一會兒。
“要是你不方便那就算了……”
“不是,我是在想你今天喝了這麽多酒,路過那裡恐怕會再遇到麻煩。”她似乎有點擔心。
“怕什麽,有我呢,我保護你。”我從來沒有這麽自信地說。
於是我們最後一次走過了曾每天走過的小路。這熟悉的地鐵站,這忙碌的人群,還有在這熟悉的路上靜會經常模仿蠟筆小新的聲音逗我開心;還有這熟悉的酒吧門口,這裡是我和靜第一次見面的地方;這是周末我給家人打電話的電話亭,靜就每次都在不遠處等我;還有在這個胡同裡我曾經打到三個醉鬼救出靜;這是我們常常買維他500的自動售貨機;這是我們獨處過的小旅館,在那裡我的夢破碎了。
記憶就像掠過腦海裡的電影膠片,我一邊一幕一幕地回憶,一邊一段一段地刪除。身邊的靜,牛仔褲,KAPPA運動服和黑框眼鏡,是初見的模樣,這一切就像夢,似乎就發生在昨天。但願這一切真的是夢,因為是夢就會有醒來的時候,醒來的時候就會忘記。忘記靜對我來說是最好心靈的解脫希望我醒來時會將她忘得一乾二淨。
我細細品味著靜留給我最後的回憶。 我希望這條路沒有盡頭,這樣我們便可以一直走下去,但是離別的十字路口還是很快映在眼前。
“我明天就要走了,真不知道該如何道別。”她說。
“那就什麽都不要說了。”我說。
其實我心有不甘,因為我有太多太多的話想要對靜傾訴,但最終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口,因為我在心裡一直默默地為她祈禱。
在轉身離別的那一刻,我決定永遠不再回頭,但是隻向前邁了一步,我卻忍不住回了頭。看著她漸漸淡去的背影,我欲哭無淚,這也許這就是永別,恐怕這輩子我們可能再也無法見到對方。我很想大聲地喊出她的名字,但我卻始終沒有勇氣,不知道這算不算愛,也許做朋友是我們最好的宿命。我毅然轉身離去,也許我們就這樣背對背地前進,終有一天會相遇,因為我相信地球是圓的;也許不會,因為我們的心始終沒有交點。
夏夜,一陣涼爽的風拂過,夾雜著靜留給我的味道,我不知道這是什麽味道,暫且稱它為暗戀。微風拂過臉頰留下滯念,靜走了,帶走了我那個夏天的所有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