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書海不緊不慢地放下了手中的筆,又隨手翻了翻筆記本的前幾頁,才開口說道:“就我個人觀點,不應當向艾特服飾發放貸款。”
孟書海一出聲,就如同一聲驚雷,立刻震住了全場。
趙建的臉色瞬間就變了,看向孟書海的眼神中充滿了怨憤。趙建知道孟書海之前的表現讓他對此人產生了錯誤的判斷,還真以為這個新來的大學生好糊弄。現在看來這小子也不簡單,之前的表現恐怕就是故意做給他看的。
張強倒是有些驚訝,沒想到孟書海竟然說出了這麽一句不留余地的話。張強明白孟書海這句話一出口算是徹底得罪了趙建,兩人的關系再無緩和的可能。
而張強好奇的是孟書海僅僅是因為察覺了他的心思而進行的一次投機,還是真有本事看出了這家公司存在問題,但不管是那種情況都對他有利,他也等著聽孟書海接下去會怎麽說。
兩位領導對孟書海的驚人之語都沒有表示,卻有人先忍不住跳出來反駁了。
劉明剛瞪著孟書海,不陰不陽地說道:“你憑什麽說不應該向艾特服飾發放貸款。到企業實地調查的時候,你連企業的財務數據都沒有核實吧。對一家企業沒有深入調查就不負責任地發表意見,你這調查崗當的也太不合格了吧。”
對孟書海成為這筆貸款調查崗最不滿的就要數這位劉明剛了,因為這裡面牽扯到一個無法回避的利益問題――權重!
對客戶經理來說,無論是拉存款還是放貸款,最終跟他們績效掛鉤的是模擬利潤。每一家銀行都有一套複雜的公式來完成模擬利潤的計算。而影響到模擬利潤最終轉為客戶經理績效工資的就是權重。
一筆貸款的完成需要經過三個人簽署意見,那麽如何分配權重就顯得至關重要了。而具體的分配方法恰恰又是各家支行自己掌握的。
就這筆貸款來說,劉明剛以前是調查崗,而他之前所在的建設路支行執行的權重是調查崗25%,審查崗15%,但是現在園區支行執行的權重是調查崗30%,審查崗10%。
就因為孟書海的存在,劉明剛變成了審查崗,對他來說權重莫名其妙就少了那麽多,而工作幾乎還都是他劉明剛一個人完成的。現在孟書海什麽都不用做就白拿25%,劉明剛當然心理不平衡了。
趙建狠狠地瞪了劉明剛一眼,對於這位任勞任怨跟著他很多年的手下,趙建還是很滿意的。雖然趙建知道劉明剛業務能力不強,但是卻唯他趙建馬首是瞻,可是這一次就因為一點點權重就這麽迫不及待地跳出來,還是讓趙建怒火中燒。
以趙建的性格當然不能容忍孟書海這般胡來,但是在孟書海還沒有說明原因的時候,就急急忙忙跳出來恰恰會適得其反。
孟書海不說話也就罷了,但是作為調查崗他在審貸會上發表意見,你不問青紅皂白上來就反對到底是何居心,這裡面難道還有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很多人自然而然就會產生出這樣的聯想。
孟書海並沒有在意劉明剛的指責,接著說道:“到艾特服飾實地調查的時候,我並沒有看到會計做帳的原始憑證,所以就根據報表上反映的情況說明幾個問題。”
“第一個問題,根據2005年年報裡的資產負債表反映,該公司2005年固定資產科目扣除折舊影響實際增加了1035萬,同時資本公積科目也增加了1035萬。之所以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是因為這個……”
孟書海從桌上那個檔案盒裡翻出一份資料,是一份土地估價報告,隨手遞給了張強,接著說道:“該公司將2003年以630萬購得的48畝土地,重新評估後作價1685萬入帳。僅僅通過重估資產增值就達到了虛增資產1000多萬的目的。”
聽到孟書海說的第一個問題,在場的幾個人才意識到他們對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年輕人恐怕是看走了眼,孟書海應該是對公司財務這一塊相當精通才對,要不然也不能一眼就看出這裡面的花招。
可是隨之而來的又是巨大的疑惑,一個剛大學畢業的學生,沒有實際工作經驗,怎麽可能如此清楚這裡面的門道。
但是不管有再大的疑惑,趙建也不能讓孟書海就這個問題再發揮下去了。
趙建直接打斷了孟書海接下去的話,徑直說道:“企業這麽做並不違反財務制度嘛。而且03年工業園區掛牌成立的時候,出於招商引資的考慮,土地價格相對便宜。這都三年時間過去了,現在園區也發展起來了,土地增值了本來就無可厚非嘛。”
孟書海當然知道企業這麽做並不違反財務制度,但是為什麽不早不晚偏偏這時候重新評估,顯然是故意為之。
待趙建說完,孟書海才接著說道:“當然企業這麽做並不違反財務制度,但是他們這麽做的目的卻相當明顯。如果從報表中扣除資產類科目和權益類科目同時虛增出來的一千多萬,那麽艾特服飾的資產負債率接近80%,這顯然不符合我們對借款企業的要求。”
學過財務的人都知道,資產負債表有一條最基本的規則,資產=負債+所有者權益。所以僅僅用最基本的數學原理就能解釋,資產和權益同時增加相同的數額報表仍然平衡,但是資產負債率會下降。
這下子連行長張強也不能保持淡然了,銀行對借款企業的要求是資產負債率原則上不高於70%,在本行或其它銀行授信額度用足後資產負債率原則上不得超過75%。
很顯然孟書海甚至連企業這麽做完全是為了應付銀行的規定都知道的一清二楚。這完全不像一個剛進入銀行才半年,從沒有經辦過信貸業務的新人應該有的表現。
不過僅僅這一點很難讓張強直接斃掉這筆貸款,雖然知道企業這麽做的目的,但是畢竟企業的這種做法並不違反財務制度。
張強很期待孟書海接下來會有怎樣的表現,現在博弈的雙方已經悄然轉換了,趙建想要落實這筆貸款的直接對手變成了孟書海。張強現在可以穩坐釣魚台了,而作為行長他就應該有這樣居中評斷的超然地位。
此時最鬱悶的就要數趙建了,他萬萬沒想到一個看似毫無威脅的菜鳥竟然藏得這麽深。趙建意識到想要通過這次審貸會向張強施壓要權的目的恐怕很難達到了,當務之急是要確保這筆貸款順利通過,否則的話會有煩。
就在剛才還對孟書海的表現嗤之以鼻的高冷女孩陸芳華,這會兒也停下了筆,盯著孟書海看了又看。
隻有很少人知道,陸芳華的父親陸志遠其實是東區分行的行長。作為五家大區行之一的東區分行,不僅下面管著十幾家支行,而且東區分行無論是存款規模還是績效利潤都是全行排名第一的,作為分行行長的陸志遠在行裡的地位自然不言而喻。
雖然陸志遠出於種種考慮安排陸芳華走行政路線,甚至刻意不讓陸芳華過多地接觸業務上的事,但是陸芳華在總行耳濡目染對審貸會並不陌生。
在總行的時候,陸芳華還找機會旁聽過大項目審貸會,曾經親眼目睹過總行主管信貸的副行長因為一點錯誤將客戶經理直接吵哭的情景。
此時看到孟書海侃侃而談的樣子,似乎一切盡在掌握中,跟剛才唯唯諾諾的表現判若兩人,這讓陸芳華產生了很荒謬的感覺。
陸芳華很清楚孟書海剛才的表現有多難,想要將企業的情況了解透徹,即使是深入企業做全方位的實地調查都還嫌不夠。
以趙建的表現來看,他顯然不會給孟書海深入了解的企業的機會。那麽孟書海僅僅通過一些書面資料和幾張財務報表就看出企業的問題,這無疑是需要扎實的基本功和豐富的經驗才可以做到的,而怎麽看孟書海都不能算是工作經驗豐富。
突然之間,陸芳華對眼前這個不高不帥,比自己入行還晚一年的孟書海產生了強烈的好奇。她很想知道跟趙建這樣經驗豐富的老信貸過招,孟書海怎樣才能出奇製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