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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第14章 燕之殤
  1當海燕把手放入她柔若無骨的掌心,

  她的命運從此和書姿糾纏不清。

  “我叫海燕,是個孤兒。”第一次看見書姿,海燕就這樣毫無顧忌地撒謊。因為撒謊於她已是家常便飯的事,如果一天不撒謊,她便渾身難受。書姿領她離開村子的那一年,她剛滿九歲,還沒有上學,成天在村子邊上的楓樹林裡逛蕩。逛累了,便去村民的莊稼地裡瘋狂偷竊。掰玉米、折甘蔗、摘白菜……這些動作已經成了她的習慣,她終於成了村子裡人人喊打的老鼠,以致有一天她在河邊照影子時看見自己的眼睛泛出竊賊一樣的鼠目之光來。

  書姿是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她身上有著和村裡的姑娘完全不一樣的氣質。像仙鶴,或者水仙,或者百合,或者茉莉,總之海燕覺得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不足以和她媲美。

  但是海燕還是對她撒了謊。

  那天,書姿來郊外寫生,司機把車子鬼使神差般開到了這個村落,大片的楓林吸引了書姿的目光。當海燕看見她時,她站在河邊,長發披在肩上,穿著盛夏最最得體的白色長裙,肩上背著一個暗綠色的畫夾,微笑著問海燕:“你叫什麽名字?”

  像風一樣好聽的聲音沁入海燕的耳膜,海燕突然惱怒河水裡倒映著的泛著鼠光的自己的眼睛。她喜歡書姿的笑,像春天的陽光般溫暖,但不刺人;喜歡她的皮膚,沐浴在陽光裡,白皙得有些晶瑩。

  “我叫海燕,是個孤兒。”海燕在心裡掙扎了一下,但還是拗不過習慣撒了謊。說這話的時候,她挺懊惱的,但又無力挽回,人都說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然後她聽到了生平聽到的最好聽的話:“生活固然斷送了無數純潔的夢,也還有些勇敢的人,如暴風雨中疾飛的海燕。”那是書姿最最喜歡的舒婷的詩句。

  盡管海燕聽不懂,但在心裡反覆默念了幾遍之後,還是牢牢記住了。在往後的人生中,海燕發現自己的記性非常好,所有的事都能讓她根植在心裡,比如一些恩,還有一些仇。

  “跟我走吧!”書姿對她熱烈地伸出手。

  當海燕把手放入她柔若無骨的掌心,她的命運從此和書姿糾纏不清。她不知道書姿在她的生命中到底起什麽樣的角色,像母親,像姐姐,像老師,像恩人,但是直到有一天她們愛上了同一個男人,於是所有的角色都像冰雕的城堡,在太陽出來時瓦解得一乾二淨,只剩一灘汪洋一樣的眼淚。

  “瑾,她叫海燕,是個孤兒。”書姿對一個穿著粉紅色條紋襯衣的男子說。

  海燕站在一幢花園洋房的客廳裡,用泛著鼠光的眼睛打量那個男人。男人很英俊,個子不高,但站在書姿身旁顯得敦厚而沉穩。海燕很喜歡他的眼神。那眼神裡盛滿類似陽光一類的東西,與她的鼠目之光形成鮮明的對比,更可悲的是,她發現她的鼠目之光在裝修得富麗堂皇的這幢洋房裡顯得那麽拙劣和可恥。房子裡的一切和她所在的村子是那麽不同,這裡沒有黑qq的山,沒有赤條條的田埂,沒有莊稼,沒有莊稼人汗水的刺鼻氣味,金碧輝煌的擺設和燈光引得她心裡的那個小賊無比好奇,以致手不可遏製地發癢,同時也襯出她的渺小與醜陋來。她想如果有一天她會離開這裡,她一定會順手帶走些什麽,但她發誓她一定不離開這裡。這裡是天堂,而那個村子受到她的唾棄。

  就在男人打量她的時候,她的目光與他的目光交匯了一下,便立馬心虛地錯開了。她覺得他不喜歡她。或許因為她像賊一樣的眼神。她把目光投到男人身後的牆壁上。雪白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畫著大片楓樹林的畫,這讓她想起村子裡她成天逛蕩的那片林子。那片林子她放飛了她的童真,放大了她的野性。第一次她將偷來的地瓜埋在落葉堆裡。

  “怎麽,喜歡那幅畫,是嗎?”書姿走到她跟前,撫摸她的頭,風一樣的聲音又輕悄悄地沁入她的耳膜。

  她不由自主地點頭。書姿的聲音像有一種她無法抗拒的魔力,正是這魔力使她不假思索便隨她離開了那個村子,來到了這幢洋房。

  “喜歡,就送給你。等你的房間收拾好了,就把這幅油畫掛到你的房間裡去。”

  “書姿,”海燕聽到瑾用極溫柔的聲音呼喚書姿,但那極溫柔裡卻明顯帶著不依不饒的抗議,“那幅畫是你送給我的。”

  “是的,畫連同她都是送給你的。”

  很多年很多年以後,海燕才明白書姿這句話裡的意思,但明白的那一刻,她發現瑾、書姿還有自己都已置身在一片汪洋之中無力抽身。但眼前,書姿隻是撒嬌地鑽進瑾的懷抱,引得瑾一連串的吻雨點一般落在她的額頭上臉頰上,海燕感到從沒有過的難為情,在那個村子裡,男人從來不吻女人,反正海燕從來沒見過,男女之間的情愛多體現在稻草堆旁,或黃瓜棚子底下。

  夜晚,海燕躺在大大的浴缸裡,掩飾不住的激動與緊張。珍媽邊往她身上塗油膩膩的東西,邊使勁地揉搓,嘴裡還不停地嘟囔:“好端端的,幹嘛帶個野孩子回來啊!”

  這是海燕生平第一次洗沐浴露,並躺在豪華的浴缸裡,但她一點兒也不高興,因為勢利的珍媽叫她“野孩子”,她從珍媽的眼睛裡看到了嫌惡,也是這張長滿皺紋的臉卻對書姿流露出崇拜、五體投地的表情。

  “我不是野孩子!”海燕能感覺到此刻自己那雙竊賊一樣的眼睛放射出可以殺死珍媽的凶狠的目光來,因為當珍媽抬頭接觸到她的目光時不禁愣了一下。

  “小姐說你是孤兒,孤兒沒人管,不是野孩子是什麽?”

  珍媽的質問令海燕啞口無言了。那是她撒的謊,隻有她知道她撒了謊。

  “不是野孩子,皮膚怎麽會曬得這般黑啊?”珍媽憤憤地嘟囔了一句,加重了力氣揉搓海燕手臂上的汙垢,海燕不禁尖叫起來。

  書姿出現在了浴室門口:“怎麽了?”

  “她打我!”海燕指著珍媽的鼻子大聲說。

  “我哪有打你!你這什麽孩子啊?”珍媽感到委屈。

  書姿微笑著走到浴缸旁,點了點海燕的額頭,並沒有說什麽,但海燕已經明顯感受到書姿識穿了她的謊言,隻聽書姿溫柔地對珍媽說:“珍媽,你去忙別的吧,這裡我來。”

  “這怎麽行?先生會說我的,”珍媽盯著書姿像蔥葉一樣嬌嫩欲滴的雙手,笑著說,“先生說你的手是用來畫畫的,不是用來乾粗活的,我很快就把她弄乾淨了,你還是去看看先生吧!他一會兒就該找你了。”珍媽話音剛落,就聽見瑾在隔壁臥房裡呼喚書姿的聲音,書姿和珍媽不禁相視一笑。

  “去吧去吧!”珍媽催促書姿。

  “那好吧!海燕就交給你了。”書姿說著,起身離開浴室,走了幾步又回轉身叮囑海燕道,“要聽話,別調皮。”

  “畫畫是什麽?”當書姿的身子消失在浴室門口,海燕問珍媽。

  “你不懂,我也不懂,先生說畫畫是門藝術。”

  “那藝術是什麽?”

  “你不懂,我也不懂,總之藝術是像小姐那樣的人才配乾的事,我們小姐二十歲不到就開個人畫展了。”珍媽滿是驕傲,仿佛開畫展的是她本人似的。

  “那開畫展又是什麽?”

  “你不懂,我也不懂,不對,這個我懂,開畫展就是整個畫廊裡都掛滿漂亮的圖畫,那些畫全是小姐一個人畫的。我們小姐是很有名氣的畫家。”

  海燕不禁惡狠狠地盯著珍媽長滿皺紋卻堆滿笑容的臉。那笑容不是對她,而是對書姿。海燕發現自己開始討厭書姿,討厭瑾,討厭珍媽,討厭這幢房子,這裡其實和那個村子一樣並不能令她自由地撒謊。她想過離開這個地方,可是這裡有那麽多可以滿足她欲望的食物,終使她裹足不前。當夏天悄悄過去,秋天輕輕來臨的時候,海燕訝異地發現自己心中的那個小賊已不見了蹤影,那是一次在她照鏡子時。

  那天,書姿給她買了新衣服,是一件呢絨質地的粉紅色連衣裙,滾著黑色的豔麗,腰間系著大大的蝴蝶結。書姿把她帶到大櫃前,指著試衣鏡中的可人兒說:“你看,多漂亮啊!”

  海燕不敢相信,鏡中那個美麗的小女孩就是自己,像書姿一樣長發披在肩上,皮膚白皙,亭亭玉立。也就是在那一天,海燕看見自己的眼睛不再泛出令人不安的鼠目之光,而是清澈明媚,不亞於窗外的陽光。海燕感到安適。那個有著大片楓樹林的村落離她徹底遙遠了。

  “你該去上學了,”書姿說,“我想給你改個名字,海燕,這個名字太激烈了,叫小柔好不好啊?”

  從這天起,她的名字叫小柔。

  2這煙花是給我看的,

  但你一樣也看到了,不是嗎?

  小柔快速地向女生宿舍樓下那棵梧桐樹走去。那裡站著瑾。

  他顯老了,但還是很英俊。小柔在心裡想。這一年她二十歲,在另外一座城市上大二。

  “先生,你怎麽來了?”小柔一直跟隨珍媽喊瑾“先生”,在那幢洋房裡,她覺得自己始終是個尷尬的角色,書姿收留了她,卻並沒有說是認她做養女,她也就不能喊瑾父親或叔叔之類,他們的確是沒有血緣關系,實際上可以說沒有任何關系,隻不過她把沾滿泥巴的黑乎乎的小手放入書姿白皙的柔若無骨的掌中,然後書姿對她說:“跟我走。”然後,書姿供她吃穿,供她上學。

  “這個寒假,你可以回家嗎?”瑾說,用他一貫對書姿說話時的溫柔語氣,“書姿想你了,你已經兩個假期不曾回家了。”

  “哦――”小柔把尾音拖得很長,“我盡量吧!”

  “那麽忙嗎?一個學生怎麽可能那麽忙呢?”

  小柔聽得出來瑾有些不悅。

  “不是忙,不回去,是有原因的。”小柔支吾著。

  “那麽,這個假期,把那個原因一起帶回來吧!”瑾說著,轉身走了。

  小柔看著他的背影悵然若失,他竟對她了如指掌,他知道她戀愛了。就在他走遠的時候,有個穿白色T恤深藍色仔褲的男孩正和他擦身而過,並歡呼著朝她奔來。

  “小柔,看我打球去。”男孩像一陣風旋到小柔身旁,不由分說就拉起她的手跑向籃球場,在那裡男孩將做為一名先鋒和對手來一場激烈的比賽。而小柔,必須為他呐喊助威。最美的校園戀情,純愛的滋味是甜甜的,絲絲的,不著邊際的。當男孩動作帥氣地將籃球送入對手的籃框,場外響起女生們的尖叫聲。而男孩隻是張開手臂衝向他的小柔。當小柔被男孩抱起幸福地旋轉時,她突然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在那個村落的楓樹林裡她也以這樣旋轉的姿勢擁抱每一棵楓樹,擁抱每一個謊言。那時,她皮膚黝黑,心裡有個魔鬼一樣的小賊命令她像老鼠一樣竄進莊稼地掰下一個個玉米棒,命令她兩隻眼睛泛出猥瑣的鼠目之光……是書姿帶她走入了幸福的天堂。

  “這個寒假我要回家。”小柔對男孩說。

  “為什麽?”

  “因為……”小柔竟不知用什麽稱呼來呼喚書姿,她也不想告訴男孩她曾經是一個一肚子謊言的野孩子,因為謊言騙取書姿的收容,她已經沉浸在像書姿一樣優雅的境界中不可自拔,瑾愛著書姿,男孩愛著她。“我想家人了,你和我一起回去,好嗎?你也該見見他們。”

  “他們是誰?是你爸你媽嗎?”男孩問。

  小柔再度語塞。

  冬已經降臨很久。

  小柔領著男孩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那幢洋房。陽光落了滿地,像多情的金子。但冷的感覺依舊。書姿坐在花園裡,她的面前支著畫架,畫紙上是一片陰鬱的大海,海面上一隻蓬勃飛翔的海燕。瑾從洋房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件皮草鬥篷,輕輕地披在書姿身上。

  小柔突然看得著了迷。瑾和書姿的背影是世上最美的畫,她覺得。她不敢再朝前邁步,生怕吵著了書姿,破碎那幅畫,直到珍媽發現了他們。珍媽正在洋房二樓的陽台上整理花卉,看見小柔和立在小柔身旁的高個子男孩時,立馬驚呼起來:“可回來了,可把小姐盼壞了。”

  書姿和瑾同時轉身。小柔看見很多陽光跌倒在書姿臉上,因為書姿那麽燦爛地笑著。但是轉瞬間,那笑容就不見了。書姿對小柔身旁的男孩點點頭,便回身繼續做她的畫,不再理會任何人。

  夜晚,瑾陪同小柔和男孩到酒店用餐,並訂了男孩的房間。

  “為什麽不留他在家睡?家裡有客房。”

  瑾沒有回答小柔的話,隻是遞給男孩一張次日回程的火車票。回到那幢洋房裡的夜晚,小柔沒有見到書姿。次日,當她趕到男孩入住的酒店時,發現男孩已於昨夜退了房。

  “書姿為什麽不見我?我哪裡做錯了嗎?”小柔一遍遍追問瑾。

  瑾意味深長地看著她,眼睛裡流露出小柔從沒有見過的悲傷。

  “書姿病了,她想你陪陪她,所以幫你向學校請了假,”大年夜,瑾對小柔說,“下學期,你可能暫時不去上學了。”

  於是在年夜飯的餐桌上,小柔看見了書姿。書姿披著黑色的鬥篷,挽著高高的發髻,蛾眉淡掃,高貴到森冷。

  “我想看煙花。”書姿對瑾說,臉上彌漫著濃濃的憂傷。

  子夜,瑾在花園裡燃起了煙花。書姿站在落地窗前遠遠地看著。

  小柔突然不可遏製地傷心,她抱住書姿哭泣:“我也想看煙花,我也想有個人可以給我放煙花,可是為什麽你要反對?”

  書姿輕拍小柔的背,指著夜空的煙花說道:“這煙花是給我看的,但你一樣也看到了,不是嗎?”

  小柔搖頭,“我不懂……”

  “你不需要懂,你隻要做。”

  “做什麽?”

  “愛他。”書姿指著窗外那個放煙花的男子輕輕地說,聲音裡充滿了不可抗拒的力量。

  小柔感到寒冷,“那是你的愛人,我怎麽可以愛上他呢?”

  “從現在開始,”書姿說,眉宇之間藏著不可遏製地悲傷,“你要愛他,愛上所有屬於我的東西,瑾,還有畫。”

  3她的故事不再需要任何角色,

  一切已經終結了。

  春天來臨的時候,小柔沒再去上學,她終日跟著書姿習畫。在畫室裡,她用和書姿一樣的姿勢握住畫筆,蘸起豔麗的顏料。

  “為什麽到現在才讓我學畫?”小柔執拗地問書姿。書姿並不回答,隻是在角落裡審視著小柔,小柔發現不知何時書姿竟蒼白如紙。

  “你該去和他獨處。”書姿說。她把小柔推進一個房間,房間裡全是瑾的畫像,那些顏料水彩堆砌起來的瑾在每一張畫紙上對著小柔笑。

  小柔有些崩潰,她在空曠的室內喊叫:“這樣,我就能愛上他嗎?不,這不是我的愛人,這是你的,為什麽非要我成為你的複製品?”

  “因為瑾愛我,你想要瑾愛上你,你隻有成為我!”書姿在房門外冷冷地說道。

  小柔崩潰:“為什麽非要那個人愛上我呢?我隻愛你啊!書姿……”

  “如果你愛我,你就愛瑾吧!”

  小柔在那個四面牆的地方,除了哭泣,便是作畫,她用顏料瘋狂地潑灑著瑾的音容笑貌。夜半,窗外搖曳著黑qq的樹影,寒露的冰冷從窗外被冷風吹送進來,小柔趴在窗口,絕望地看著花園裡的冬青樹。那個大學校園裡的男孩此刻已離她十分遙遠,她乏力到不想去思索他的容顏,房門開了,瑾出現在門口。小柔像看到救星似的撲向瑾。瑾把她送回了房間,他替她蓋好被子,隻是無聲地歎氣,並沒有言語,那一刻小柔突然感到溫暖,瑾就是這樣體貼著書姿的,可是她怎麽能分享屬於書姿的愛呢?她望見牆上那幅畫著楓樹林的畫,想起很多年前當她第一次出現在這幢洋房,書姿對瑾說她和那幅畫一起都將送給瑾。

  春天過去的時候,書姿走了,因為心髒病。瑾一下蒼老了許多,像個突然被抽走靈魂的枯槁,終日默默無語。當小柔穿著絲綢睡衣出現在瑾的房間,瑾突然笑了。

  “先生,我要為你生個孩子。”她把手放在瑾的衣扣上,顫抖著聲音說。

  瑾把小柔的手放回到她身體兩側,靜靜地說道:“書姿終於還是這樣做了。”

  瑾永遠也無法忘記那個煙雨蒙蒙的春天的早晨。當他推開花園的鐵門,書姿濕漉漉地投入他的懷抱,殷紅的血從她裙子裡滲出來。那是他和書姿第一個孩子,也是唯一的一個孩子,可惜從沒有見過面便已注定訣別的結局。孩子流產了,書姿再不能生育。這是書姿的遺憾,更是瑾心中的痛。曾經,書姿是瑾就任校長的A藝術學院美術系的高材生,不顧父母的反對執意要嫁給比她大了十多歲的瑾。在那個情奔的夜晚,遭到了父親的打罵,又因為淋雨受寒,終於導致孩子流產。

  “書姿一直想給我生個孩子, 可是她再不能生育,於是她耿耿於懷。當她把你領回家的那一天,我就知道她不是要領養你,而是要讓你長大的一天替我生個孩子。”瑾說,聲音暗啞。

  “先生,你都知道,你竟都知道。”小柔哽咽。

  “我縱容她,我一直不戳穿她,反正我覺得你是個可憐的孩子,能因為這個理由給你安逸的生活也是好事一樁。隻要你不怪我們自私就好。”

  “先生,是我欺騙書姿在先,我其實不是孤兒。”

  “書姿早就知道,你父母離異了,母親不知身在何處,父親又是個精神異常的人,其實也跟孤兒差不多了。”

  小柔感到驚異,“書姿怎麽知道的?”

  “她是經過你家裡叔伯長輩們的同意才把你領回家來的。小柔,你不要怪書姿自私,她都是為了愛我才做那麽多傻事,而我也是因為愛她,才縱容她的傻。現在,書姿走了,你也該走了,她的故事不再需要任何角色。一切已經終結了。”

  小柔離開了那幢洋房,原來這十多年自己一直被書姿設計著,做她故事裡的配角。當故事要繼續時,主角卻已經沒了,一切戛然而止。小柔回到了那個村落,楓樹林依舊在春天抽出新枝,一片新綠撩撥人的心弦,隻是村子裡沒有人再認出她是那個擁有一雙泛著鼠光的眼睛的女孩――海燕。

  她再也不屬於這個村子了。她越發靠近書姿,可是那幢洋房也對她緊閉了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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