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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色堇請你想念我》第31章 1個人的寂寞誰的錯
  黎珊在一堆文案之間抬起頭來,辦公室的門框裡嵌著一個女孩。咖啡色的卷發低低地扎在腦後,並不分明的五官,但是柔和的面廓弧線,母親一樣溫婉的笑容。她的雙手手指互相勾搭著,作出三十來歲女人都該有的穩妥賢淑的模樣。這份穩妥賢淑,二十多年前,黎珊從母親身上看到過。但是時光一晃,記憶似乎就斷了片。現在的三十來歲的女人沒有這份矜持,全都在扮嫩。或許是因為生活質量提高的原因,現代人都不容易老。

  黎珊晃悠悠站起身,有些發暈。持續的陰晦多雨的天氣,讓今晨突然而來的陽光顯得刺眼和張揚。在這明麗的天光裡,黎珊有了眼盲的錯覺。老蔡從許多光線裡走出來,笑容滿面,慈愛的,憐惜地看著黎珊。第一時間,黎珊的眼眶有些發熱。老蔡比她大不了幾歲,可是看她的目光竟有了隔代人的深情和高度。

  老蔡。黎珊抖抖索索地呼喚。昨天晚上睡覺前,她剛剛想到老蔡,今晨竟就見面了。真真是心有靈犀嗎?昨夜入夢前,王小森給她發了短信:黎珊,我們把你當好朋友,記住是好朋友,而不是朋友,從來沒見過你這麽實誠的人。黎珊看完短信,幸福地刪掉。她把自己蒙進被子,被窩裡的黑暗伴隨著溫暖。在這片溫暖的黑暗中,黎珊想起了老蔡。她和老蔡好久好久不見面了,甚至連一個電話都沒有。但是好朋友是被永遠銘刻於心的。那時候,黎珊和母親吵架,吵到不可開交,互相都想把對方殺死。黎珊被趕出了家門。所有人對黎珊敬而遠之,只有老蔡。她收留她,給她洗衣服,給她煮好吃的飯菜。黎珊喜歡老蔡煲的冬瓜花蛤湯,清淡怡人。老蔡的爹總勸告老蔡不要卷入黎珊和母親的戰爭,但是老蔡不,她說,黎珊,我一輩子都不會離開你。老蔡遭受了黎珊母親所有不可理喻的責難,但是她依然沒有離棄黎珊。

  記不清與老蔡相識了多少年,總之從見面的第一眼開始,黎珊就愛她。

  老蔡,有一天我發大財了,我會給你很多很多錢。年少時候的黎珊是善良的,有憧憬的,她對世界充滿了善意,她不知道怎樣回報。她想錢或許是最好的禮物。我只要你早點嫁人,找個愛你的男人嫁掉。老蔡嫁人的時候對黎珊說。可是為什麽一直找不到?老蔡,我找不到一個愛我的男人。

  黎珊的淚已經滾滾而落了,面對辦公室裡突然造訪的老蔡。同事小林哥哈哈大笑起來。看你這個大傻冒,好端端的,也能哭出來。情感太豐富了啊!黎珊不理會他,自顧自流淚。小林哥是個好人,同事這許多日子以來,黎珊把他當閨蜜。

  我真正的閨蜜來了,喜極而泣,你懂嗎?黎珊吸了吸鼻子,對小林哥撇了撇嘴角,扯下辦公的袖套,帶上紫色鑲鑽的毛線帽,拖著老蔡出了辦公室。

  下樓梯的時候,黎珊從廁所門口的浴鏡裡瞥見自己落寞的臉,那上面淌滿憂傷。

  你要帶我去哪裡?老蔡問。

  請你吃鐵板燒餅。黎珊想好了,她要給老蔡買一個大大的鐵板燒餅,加上所有的作料。

  請我吃喜糖,我會更高興。老蔡停住腳步,專注地盯著黎珊。黎珊,老大不小的了,該找個人嫁掉。

  一個人也挺好的。黎珊的笑容很明媚。老蔡卻覺得她戴了一層面具。

  你在城裡,我在鎮子上,雖然不遠,可也不近。一年到頭,我也見不上你幾次面。心裡掛念你,可又總覺得自己無能為力。對於你的幸福,我無能為力。老蔡說這話的時候神情很淒涼。

  黎珊笑著握她的手,老蔡,你們幸福就好,結婚,生孩子,所有幸福的生活,你都替我過掉。至於我,我把自己拋給未可知的未來。

  未來的確是一片茫然的未可知,像一場彌天大霧,找不到方向,看不到出口,還尋不著來路。

  黎珊寂寞地坐在桐江邊,失神地看向對岸的霓虹。霓虹,多妖冶,多嫵媚,多富有生命的激情啊!可是她把自己瑟縮成一個小點。隆冬的夜刺骨地寒,桐江邊再不似夏秋的時候那般熱鬧和喧囂。閑逛的人少了。閑暇的人少了。但是黎珊閑得發慌。又是周末了,她多恐懼沒有工作的時光,像斷線的風箏飄啊飄,沒有著落。老蔡可以為丈夫忙,為孩子忙,為公婆忙,為一切瑣事忙,她呢?只有工作。老蔡,我死了的時候,你要給我送花圈。白天分別的時候,黎珊交代老蔡,老蔡重重打了她的頭。

  她也想抽自己,但是怕疼。許多許多個夜晚,她在桐江邊一遍又一遍徘徊。將來終有一天,她會跳下去,她會在這條江裡結束自己花季的生命。那時候,她一定足夠勇敢和強悍。但是現在,她是懦弱的,膽怯的,一無是處的。

  王小森問她,為什麽這麽喜歡工作?

  那時候,他們一起在KTV裡唱歌。王小森酒量不好,但是歌聲不錯。

  沒有為什麽,就是喜歡。我就是喜歡工作,我不要停下來,我就是要一直工作。黎珊執拗地喝下一瓶酒,然後把空蕩蕩的易拉罐捏到變形,狠狠地扔向對面牆上。KTV的電視超大屏幕,像一張被壓平的人臉貼在花花綠綠的牆紙上。屏幕上滾動的是現下最最流行的歌曲,但是黎珊不會唱。她是個與時代脫節的人。她只是一個年輕的老人。我就是要工作,怎麽著?

  你這不是有病嗎?王小森嘟噥了一句閉上眼睛假寐。他是真想睡,但又模模糊糊清醒著。

  服務生遞上一條熱毛巾,黎珊把它攤開遮住自己和王小森的臉。她親了王小森一口。她不是酒醉,她是故意的。她就是故意不想好好活。王小森繼續閉著眼,但是起身同黎珊跳舞。

  我不會跳。王小森說。繼續閉著眼。

  我也不會跳。黎珊盯著王小森緊閉的眼睛醉醺醺地笑。王小森是個高大帥氣的男孩子,有些**。平時見面的時候,他可以木頭一樣不發一言,但是在網絡上他活潑得像跳蚤。他的手緊緊摟住黎珊的腰,像緊閉的眼睛一樣局促和不安。黎珊把手搭上他的脖子,把頭貼在他的胸前,學著他閉上眼睛,他們確實不會跳舞,只是原地踢踏著腳步。

  你怎麽可以趁我酒醉就輕薄我?王小森說,黎珊抬頭看他,他依舊閉著眼。黎珊笑了,醉醺醺地笑。她拉著王小森出了包間,他們在包間門口接吻。誰也沒有睜開眼睛,只是舌頭柔軟地放肆地交纏在一塊兒。然後,黎珊推開王小森,他們彼此對視,哈哈大笑。黎珊徑自回到包間。坐回沙發上的時候,黎珊傻住了,沙發正對著包間的玻璃門,門上有一塊透明的玻璃,剛才,她和王小森就是站在這塊透明的玻璃前接吻的。包間裡的人有意無意地全看見了這一幕,現在所有人都有意無意地裝傻。黎珊有種被捉奸在床的感覺。

  找個人嫁掉,王小森是個好人選,但是她並沒有愛上他,她只是和他接了吻。或許以後她會愛上他,但是王小森說他當她是好朋友。相見不如不見,藍顏知己難求。好吧,好朋友就好朋友吧!只是生活為什麽會過成這樣?

  黎珊從石頭上站起來,迎著寒冷的夜風,她打了個寒噤。突然的,她脫掉厚厚的羽絨服扔向桐江。就這樣跳下去,她對自己說。沒什麽了不起,死亡,沒那麽可怕。就這樣,跳下去,一下子就可以。可是她的腳像凝固的水泥一動不動。黎珊自嘲地笑。哈哈大笑,然後開始咳嗽。單薄的襯衣讓她在冬的夜風裡脆弱如紙。她拿出手機,打開**,使勁搖。搖一搖,100米以內。搖一搖,200米以內。再搖一搖,300米,500米,一千米。滾他媽的**!

  我不敢玩**。因為彤彤說這是約炮神器,搖一搖,晃一晃,然後去開房。黎珊想起了芭樂的話。芭樂是她的前男友。他們分手,因為彤彤懷孕了。芭樂必須和她結婚。芭樂說他要開始過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有歸宿、有盼頭的生活。所以,他們分手。芭樂從腳踏兩隻船的姿勢中矯正自己,康復自己。

  黎珊,從前的從前,我幻想自己能有兩個女人,因為清裝小說看多了,我向往皇帝的**生活。可是我發現,原來感情是要投入的。黎珊,我不敢愛你,我不能再在你身上投入感情了,一個人的感情是有限的,分給兩個人的時候就會顧此失彼。所以,我只能選擇傷害你,對不起你,因為彤彤懷了我的孩子。

  生命萬歲,所有的一切都必須為生命讓道。

  黎珊懂這個道理。她不假思索就答應了芭樂的提議。只是芭樂,我愛你,戒毒的過程是痛苦的。芭樂,你懂嗎?忘掉你,有點難。因為兩個發生過肉體關系的人不可能當做什麽事情都沒有。芭樂,你該懂士之耽兮,猶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我是個無用的女人。

  **裡一瞬間就有了數十條邀約。原來,同一時刻,無聊寂寞的人這麽多。黎珊蹲下身,把手伸入冰涼的江水,冬的寒是會咬人的。她的手在水裡被咬得疼痛。黎珊開始哭。她總是這樣沒來由地哭。生活仿佛已經支離破碎。從前母親在的時候,她還可以同母親吵架,她們彼此靠激怒彼此來維持生活下去的情趣,現在,母親死了,她只有一個人寂寞地過活。

  黎珊從江裡撈起一捧水,然後看著水從指縫間和手掌兩側泄露下來。芭樂,我要怎樣才能像你忘掉我這樣把你忘掉。黎珊開始咳嗽,冷風跨江而來,嗆了她一口。芭樂,你知道我一直在這裡惦念你嗎?

  黎珊看著自己凍紅的手發呆。身後有一件載滿體溫的大衣蓋了下來,她站起身,回頭愣愣地看眼前的人。眼淚在一瞬間乾枯,眼眶周圍的皮膚變得緊繃。

  你又把自己掛到**上了?芭樂問。有些氣急敗壞,有些恨鐵不成鋼。黎珊,為什麽不能好好珍惜自己,要這樣作賤?

  你怎麽找到我的?黎珊把大衣從自己身上取下來,遞還給芭樂。你說過不再關心我,不再管我的死活,你說過不能有情,那就無情,所以何必為我驅寒呢?就算今夜我死在桐江裡,來收屍的也不該是你。

  芭樂把黎珊連同衣服一起攬進懷中。黎珊沒有推開他,她知道自己犯賤,她知道自己根本抵擋不了芭樂的**,她可以被他呼之即來揮之即去,她可以在他並不深情的目光中卑微成一粒塵土,一旦他的目光變得深情,那她立刻找不著北。

  芭樂,我還是忘不了你,還是會牽掛,會想念。黎珊哭著笑起來。

  你知道被人牽掛,被人想念是什麽滋味嗎?黎珊,你不是我媽,你不是彤彤,你怎麽可以牽掛我?你為什麽這麽傻?芭樂低低地吼叫著。

  那你呢?芭樂,你不是我,你怎麽知道我在牽掛你?

  芭樂不語,他無法回答。

  芭樂,你也牽掛我對嗎?

  喝酒的時候,醉了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踱步到你樓下,仰望你已經熄燈的窗口,然後狼狽地離開。

  黎珊無法呼吸,她抬起頭,深情地看芭樂。芭樂的面容在她潮濕的目光裡變得**。

  我知道,一旦出來,一旦沿著這100米以內找你,我就回不去了。芭樂笑著攬住黎珊的肩,他們沿著桐江上遊走。你的外套呢?穿這麽單薄,你要凍死,是不是?

  不凍死,也會思念成疾,相思而死。

  芭樂穿上大衣,把黎珊攬在自己的胳肢窩下。

  記得嗎,那時候你說要帶我去桐江上遊。黎珊淒慘地笑。記得嗎,那時候你背著我沿著城裡的街道走,那晚下了好大的雨。芭樂,你記得嗎?

  黎珊,可不可以學會忘記?

  除非喝酒,喝酒是忘記你最後的藥。

  芭樂和黎珊買了許多酒帶到酒店裡。黎珊徹底凍壞了。芭樂把房間的暖氣開到最大。他對著黎珊的手哈氣。然後,對喝。醉了,便是做愛。黎珊笑了哭, 哭了笑。她不知道為什麽要這樣,為什麽要活成這樣。

  這是最後一次相見。芭樂說。

  黎珊點頭。

  黎珊開始使勁工作。愛上工作,便能忘記你,芭樂。年關的時候,終於是年假到了。滿城都是煙花,破碎的鮮紅的鞭炮屍體躺了一地。老蔡打來電話,黎珊,來我家裡過年。

  黎珊回到鎮子。除夕夜,喧囂的市場已經空蕩蕩的,空氣裡湧動著海鮮和年的氣息。老蔡的家就在市場邊上。五層樓的房子燈火通明。房子裡飄出麻將的聲音。還有笑聲,不絕於耳的男人女人的笑聲。黎珊想跟著一起笑,可是卻覺得臉上的肌肉好沉重,怎麽也抬不起來。

  她只能使勁仰著臉。她看見三樓的窗子裡映現出老蔡的身影,還有老蔡的丈夫和女兒。三口之家,其樂融融。她聽見老蔡叨嘮,黎珊怎麽還沒到啊?黎珊慘淡地笑。我怎忍看了你的幸福,更襯出我的淒清。

  這時,手機訊息提示音響起。是王小森。他說,好朋友,你在哪兒過年呢?

  然後,手機訊息提示音繼續響起。許多拜年的短信。同事,熟人,還有中國移動。可是,沒有芭樂。黎珊把手機扔進道旁的垃圾桶。她對著路燈的燈光伸出自己白皙的手臂。手腕上有一根根看起來脆生生的綠色的筋。

  她從口袋裡摸出一片刀片,對著那些筋,輕輕地劃下去。多麽快,所有的一切支離破碎,面目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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