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等王輝回過神來,金德曼從台階上婷婷嫋嫋走了下來,上前把住楊芷晴,道:“你一定是芷晴妹妹吧,”“正是小妹。”
她輕輕笑道:“讓我好好看看,咱們夫君日思夜想的芷晴妹妹,果真是個美人,端莊大氣,怪不得他念念不忘。”楊芷晴哪聽過這個,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臉色緋紅道:“姐姐過獎了,”論心機楊芷晴差的太遠了,短短兩句話,便丟了陣地,本來先入門為大,金德曼輕輕巧巧就站到高位,讓她一時沒能反應過來。
朱玉嬌在旁作出羞怯狀,向楊芷晴施禮道:“見過姐姐,”“這下得償所願了,”楊芷晴笑道。那丫頭笑得酒窩更加迷人,歡聲道:“不跟你說了,我要先回家看阿爹阿娘了,”提著裙子一溜煙跑了,看的楊芷晴直搖頭,已為人婦,還是與剛來時一樣風風火火。
回到客廳,王家幾個掌事的人都在,王輝一一見禮,眾人把他當成子侄泰然受之,而到朱天壽時,他不得不口稱嶽父大禮參拜,王增祥奇道:“賢侄這是什麽稱謂?難道也是海外風俗?”王輝茫然不解,這是什麽情況,不叫嶽父叫什麽,難道還有別的稱呼,自己怎麽不知道?
劉有福在旁笑道:“賢侄海外歸來,不知中原禮節情有可原,中原禮儀妻爹稱外舅,妻娘稱外姑,這下記住了?”我的天哪,這是什麽叫法,難聽死了,外舅,那內舅是什麽?心中可不敢說出來,隻好重新見禮:“安之見過外舅,外舅有禮!”
朱天壽心裡樂開了花,自己丫頭終於修成了正果,不枉舉家逃亡近萬裡,真應了那句話,千裡有緣一線牽,一直發愁她刁蠻的性格,原來老天爺冥冥之中自有主宰,早給她安排好了如意郎君,改日一定好好酬謝上蒼。
“好賢婿,快快免禮,”老頭子笑得眼睛都看不到了,親自上前扶起王輝,越看越歡喜,女兒真有眼光,這個女婿選對了,至於作妻還是作妾,這個很重要嗎?看他平時對女兒的寵愛還有對劉王莊鄉親們的仁義,錯不了。
王誠人老成精,在旁笑眯眯走過來,向朱天壽施禮:“老奴給外舅公見禮了,”“好了,老誠頭,咱們老哥倆用得著這樣嗎?你這是在寒磣我了,”眾老人一齊大笑起來。
雖然江南的事沒有告訴他們,但從王氏商行來往江南的夥計口中還是聽到一些風聲,尤其朱天壽心中更如明鏡,除了人家家人需要團聚親昵外,料想會商議應對江南突然發生的危局,四個老人知趣地告辭而去,王輝急忙禮送。
待重新落座後,王輝向王元齡簡單地說了一下江南的情況,劉大江買了眾多茶園,同時王氏商行開辦了十多家商鋪固然是好消息,可崔氏的突然發難,也不得不謹慎處理。
“安之,你是怎麽打算的?”王元齡問道,王氏商行近一年瘋狂擴張,如今商鋪在河南道東段及江南道遍地開花,正像登州春聯上寫的大展宏圖之時,說不著急那是假的,現在只能寄希望於王輝了。
王輝心中苦澀,沒想到事情會搞成這個樣子,當時車馬行的事崔氏不打招呼突然讓出市場,他已經懷疑背後是崔玉真指使,如今暫時沒有證據證明是她在操縱,憑直覺判定八九不離十有她的影子。崔玉真是第一個讓他心動的女子,算上後世的話,可稱得上他兩輩子的初戀**,如今要他向曾經喜歡的女孩子出手,他始終狠不下心來。
“芷晴現在做得很好,不如先這樣吧。”他笑了笑,那副樣子比哭還難看,剛才他敘說了事情經過時沒有刻意隱瞞,除了楊芷晴外,別人倒是隱約聽到過一些傳聞,他這副樣子坐實了傳聞的真實。
大家都明白,如今只是權宜之計,明年商路的開拓,在江南和登州開辦茶葉作坊,飛剪船下水遠航,需要的茶葉那是天文數字。楊芷晴用抬高茶葉的做法打擊崔氏,崔氏受損是必然的,但自己想全身而退那也是不可能的,初創的茶葉貿易會被打回原形猶未可知。
唉,他暗暗歎息一聲,轉眼看向金德曼,女王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他知道她心裡此時正在笑他惹下的**債,他同時明白她有一百個陰損主意來對付崔氏,只要她願意,崔氏從此一蹶不振都易如反掌,求她還是不求,這是個難題,一旦出招,崔玉真怎麽辦?
眾人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間緊盯著金德曼,一齊隨他看過去,女王臉上仍然掛著甜甜的微笑,面目之上波瀾不驚,絲毫看不出她有何不妥,廳中一下子焦點都對準了她。
金德曼神色平靜,見眾人看過來,輕啟櫻唇道:“高價收購劣茶。”還沒等其他人明白過來,王輝腦中立時一片清明,太狠了,這才是女王,一出手就點到敵人死穴,收購劣茶看似一步臭棋,它背後預示的東西太多了。
首先,劣茶在江南只在民間流通,不受茶行限制,只要金錢灑下去,那貨源堪比優質茶還要多,有可能超過優質茶。
其次,劣質茶葉賣出了高價,那麽所有的優質茶的價格相應的會炒至天價,升到所有人都喝不起的地步,就像後世的樓市,整個大唐會望茶興歎,整個江南為茶而瘋狂。要知道,如今的大唐戰亂初平,民生困苦,茶葉的產量相較後世少的可憐,不然歷代君主為何實行鹽管、茶管,一旦出現上述情況,朝廷不得不出面平抑或管制,崔氏一下子會站到風口浪尖的最高處,為了穩定,朝廷一定拿崔氏開刀。
最最重要的一點,即便是朝廷不管不問,這麽多的茶葉收上來,又不能賠錢賣出去,只能囤積出來,那更有好戲看了,茶葉這東西是消費品不假,可它不同鹽、鐵一樣放置個三年五載的,成了陳茶,扔在大街上不見得有人撿。
張仲陽是第二個明白過來的,王元齡還傻傻地追問:“收這麽多的劣茶幹什麽?我們賣與何人?”張仲陽哀歎,真為他的智商捉急,不知道他怎麽做了這麽多年的生意沒有賠死,是運氣好還是競爭對手可憐他,只有天知道了。再問下去就丟人了,忙扯了他一下,道:“你別著急,安之有辦法。”那貨點點頭,好像明白了,誰料一回頭,問道:“安之,子華說的可是真的?”張仲陽隻覺得胸口發悶,一口鮮血險些當場噴出來。
門口人影一閃,朱玉嬌跑了進來,哭得梨花帶雨的,一頭扎進王輝懷裡,啜泣道:“哥哥,玉嬌對不起你,我不知道會給你惹了這麽多麻煩,以後我再也不給那個死丫頭寫信了。”應該是她回家後,朱趙氏跟朱天壽告知了她江南的情況,有朱玉揚在那兒,還有什麽能不知道呢?
女王的利劍已拔了出來,相信除了李世民沒有幾人能夠抵擋,什麽白家小姐,什麽崔氏現在已然成了案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了。王輝腦中混沌一片,不知該如何決斷,眼見玉人眼睛都哭腫了,當然先行安慰了,拍了拍肩膀道:“好了,好了,不要哭了,你曼姐姐已經想出辦法了,哭成了大花貓,我可不要你了,”“真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那可太好了。”轉眼間破涕為笑,在王輝臉上啄了一口,剛想走,忽然間變得忸怩起來,小聲道:“哥哥,玉嬌求你件事,”“什麽事,說吧。”“你們對付白家的時候能不要手下留情,畢竟,我們是四五年的姐妹了,大不了,大不了,我勸她做你的娘子,這樣好不好?”
王輝一個頭變兩個大,哪裡還有閑心討論這些亂七八糟的事,苦笑一聲:“知道了。”
楊芷晴在旁皺了皺眉心想,夫君對她太寵愛了,這麽大的人了怎麽還好像長不大的孩子,沒有一點王家夫人的儀態。
金德曼不動聲色把廳裡每個人的反應全部看在眼中,還是她打破僵局,對楊芷晴道:“妹妹,我第一次來咱們家,以後就要在這兒生活了,你能帶我四下看一看嗎?”“當然了,你也是這個家的女主人,跟我走吧,”楊芷晴挽住她,兩人攜手出門,朱玉嬌杏目看看廳裡的三人,又看了看廳外的兩人,終究是追了出去。
多麽善解人意的女人,可還是給自己出了個難題的女人,王輝目送三個人越走越遠,心裡仍是紛繁錯亂。張仲陽在旁嘿了一聲,道:“安之,你撿了個寶,有了她再做起什麽事來無往而不利。”“去去去,別理我,煩著呢!”
王元齡此時仿佛明白了過來,小心翼翼的問:“安之,你是不是狠不下心?”“仁知,除開我和崔玉真那點破事,就算我們能在這次角逐中取勝,恐怕我們從此以後會走上前台,將來面對整個大唐商界的共同挑戰,以後的路可不好走啊,還有一點我始終想不通,為什麽崔氏家主會縱容崔玉真這麽做,難道他會不了解這場商戰的後果?一邊跟我們做生意,一邊拉開架勢同我們血拚,他葫蘆裡賣的什麽藥?”
“你不會問問你的女王陛下嗎?”張仲陽在旁打趣道。“大哥,我是男人,男人懂不懂,什麽事都去問她,那成什麽了,”“發什麽火呀,我只是隨便說說,不想問人家,剛才你還直勾勾的看著人家。”王輝這下怒了,一拍桌子,大聲喊了起來:“她是我老婆,我願意看怎麽了,怎麽了,誰讓她出主意了,我這就去問問她,理這麽多閑事幹嘛,以後老老實實在家給我帶孩子,以後我的事她少管。”哼了一聲,拂袖出門。
王元齡的印象中王輝永遠是和善的,笑眯眯的,從來沒見他發那麽大火,眼睛好像都紅了,一下子驚呆了,愕在當場,半響才結結巴巴問張仲陽:“他這是怎麽了,為什麽發這麽大火?”“舍不得他的小**唄,他怕這次手段太狠辣,傷害了小**,”指了指胸口,“心疼!”“他不會真找女王吵架吧?”“他吹牛呢,他舍不得,你沒見他如何對崔玉真,人家還沒和他怎麽著呢,他都寶貝的不行,何況人家已把身子給了他,沒事,過一晚就好了。”
王元齡了然的點了點頭,忽然表情變得怪異起來,“別說安之了,你怎麽辦,你和那個雅兒辦的好事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怎麽和你家明麗說,”張仲陽像被戳破的皮球,一下子軟了下來,苦笑道:“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把,等一下,不對呀,你也不是什麽好人,說說你有什麽主意, ”“別鬧了,我有辦法還問你,我就是讓你來支招的,”“嗐!”
正像張仲陽所料的一樣,王輝不敢更不舍得去找金德曼,獨自一個人走到池塘邊坐下來,思想萬全之策,他腦海一會兒想斷絕同崔氏一切往來,一會兒浮現出崔玉真跟自己分別時含淚的雙眼,瑕丘相會的一幕不斷變幻。他歎息一聲,不禁哼唱起離開瑕丘時在馬車上自己唱的那首唐人來:“一如昨日燭火,伴扁舟相隨,哪有唐人不懂得陶醉,我孤舟,你窈窕,岸上有隱晦,一踏萬裡與誰相隨,你穿錯了嫁妝怎能有快樂……”
旁邊有人輕輕坐了下來,還把玉臂伸了過來握住他的手,是淡淡的茉莉花香,他沒有停下來,噙著淚堅持把它唱完,側過身時,正是金德曼關切的凝視著他。
看他這副模樣,金德曼幽幽歎口氣道:“知道你不舍,可是如今你又有什麽好辦法,”見他想開口,用潔白的玉指掩住他的口,繼續說道:“你一定想知道崔氏的家主為什麽坐視不理,原因不外乎有二,一是讓你和那崔家小姐恩斷義絕,二是向朝廷示好彌補與朝廷的裂痕,他自己都不心疼自己的女兒,你在這兒作這小兒女態又有什麽用?我斷定最後的局面會是崔氏竹籃打水一場空,因為他太不了解當政者的心了。順便告訴你一聲,芷晴妹妹已經寫好書信,派家人快馬送往江南了,你再消沉均於事無補了。”“啊!”
不管王輝個人願意與否,江南早就陰雲密布,商戰徐徐拉開了它的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