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大江和王向泰是六月二十從瑕丘出發,跟隨崔氏商行的人到了江南,他們是帶著使命去的。出發前,小郎君還同他們長談了兩個多時辰,從崔氏的合作到自家獨抗門庭另起爐灶,事無巨細作了詳細交代,從而使兩人感覺身上的擔子比較沉重,絲毫不亞於王元齡的登州之行。
劉大江明白,自小郎君初到瑕丘帶自己踏進天然居的那天起,他身上就打上了小郎君的烙印。小郎君是自己看著從一無所有走到今天的,正如庚縣令所說,潛龍在淵怎會永遠依附在別人身上呢?何況自六月初他已經看出小郎君同崔家決裂的苗頭,這一點在劉家莊能看出來的,不過是張仲陽、王元齡和自己三個人吧,每每想起他心中都有些得意。
到了江南後,二人開始是依靠崔氏商行廣大的人脈及影響,收購生茶跟製作香水的茉莉、蘭花、丁香等花草,源源不斷的運回龔丘。在沒事的時候,兩個人就在崔氏商行所在的蘇湖杭三州大街小巷轉,利用同個大商行的生意往來,結識了不少掌櫃和管事,在他們幫助下,七月下旬時分別在蘇州、湖州購置了兩個商鋪。
商鋪是購下了,沒有貨品可賣,把他惋惜的不行,只能當作收購生茶與花草的據點。眼見事情慢慢走向正軌,兩人在準備商議誰去劍南請釀酒師傅時,商鋪夥計報來的消息和姚記茶行掌櫃拜訪所托把兩個人幸福的差點兒昏過去。
商鋪夥計告訴二人,門口有個老頭帶著一大家子來找工作,老頭自稱會釀酒,還做過商行管事,想應聘商鋪管事職位。二人聽完硬生生把姚大掌櫃扔在客廳,一溜煙跑走了,老掌櫃氣得直罵“鄙夫”、“豎子”。
事實證明,兩人的失禮換來了寶貝,劍南燒春朱、楊、白、趙四大酒坊朱氏的傳人,此前在白記酒坊作首席技師,因女兒打傷**她的縣令公子,白記酒坊慌忙把他辭退,為避禍遠走江南,走投無路之際見王家商鋪的招聘啟事,前來碰一碰運氣。
老頭的脾氣很倔,看二人聽完面面相覷的樣子,還當他們有所顧慮,拂袖就要走,二人早上前連拉帶拽按回座上,很快就簽好合約,待為上賓。至於什麽打傷縣令之子,舉家逃遁這些事算個屁,龔丘的庚縣令和縣尉楊斌連這事都擺平不了,真該回家種地去了。
待轉回客廳時,姚大掌櫃已經罵到二人的十八輩祖宗了。自己杭州好友之子春闈中舉,許河北道邢州任縣縣丞,舉家隨其遷走,家中一莊院跟一個茶園出售讓他們牽個線與崔氏,問是否有購買意向真就這麽難?
不難,真不難,二人此時狂喜地差點給姚掌櫃下跪,要求自己買下來。把姚掌櫃驚得從椅子上站了起來,看不出這兩個剛脫下短襟換上長衫的小朋友還有這大手筆,這可足有三千貫呐,你們有這實力?
有,有,有,兩人的點頭差點沒有戳到地上,隨時可以簽契約,直到劉大江讓王向泰去崔氏商行取來三千貫的票據,老頭點頭滿意的頭笑呵呵的走了。
兩人停下來,覺得汗把後背都浸透了,做事還是很毛躁,缺少商海博弈的鍛煉,如果人家不是看在崔氏這棵大樹的面子,這樁生意指定談不攏。
不管借誰的光,結果最重要,事情總算超額完成了,下一步就是把江南的消息盡快回報家裡,帶朱老爺子全家安全回龔丘。
此時劉大江雷厲風行的作風充分的體現了出來,酒坊急等開工,不能讓小郎君的計劃哪怕出一點點兒的差池,命令王向泰馬上雇車帶老爺子先一步出發,家眷他會安排崔氏商行派人專程護送回去。
大江此時心裡萬分焦急,江南太缺人手了,除了他和王向泰之外,新招的夥計全都不堪大用,突然間增加了這麽多的家業,王向泰走了就剩自己一個人看著了,看不看得過來且不說,每天閑著不能進項便能把人心疼死。
等待的日子,他也沒有閑著,首先接管了莊院和茶園,考察了兩處的管事,覺得倒還有些能力,把二人留了下來,薪金標準是參照小郎君在劉家莊定下的規矩,與自己一樣每月五貫。這比原來主家給他們開出的工錢多了兩貫,兩個人千恩萬謝之余,自是使出渾身解數把這兩處打理得井井有條,茶園的秋茶比去年增產了兩成,讓大江一定程度上減輕了不少負擔。
直到九月初,家裡派的人到了,王向泰這次沒有回來,來的人是釀酒技師朱天壽的兒子朱玉揚,看得出,小郎君是把他當自己人來培養了。
另外全是王氏商行的人,共兩個管事及三個帳房另外還有十多個夥計,拉了近十車貨品。據他們說,王向泰現在升任了王家的工坊總管事,協助楊芷晴打理一切對外事務。他雖然略微有點兒失望,失去了個臂膀,但很快安排他們接管商鋪,連他們捎來的小郎君寫給他的信都沒來得及看。
專業人士都到場,立即讓紛亂的事情變得有序起來,兩個管事帶著各自帳房分別接管了蘇湖兩州的商鋪,剩下那帳房進駐了王家莊院,商業機器立即運轉起來,不到十天三地已經盈利三千貫。
當他拆開小郎君的書信後,他知道自己又要忙碌了。小郎君在信中交待了三件事:第一是買一大批仆役,其中要以誠伯為樣本買四到五名的管家與管事;第二是在周邊州府每個州府至少要開辦一家商鋪,地點不限;第三是最重要的,更需要保密的,分別在杭州西湖邊,湖州太湖洞庭山,福州武夷山三處栽種有龍井、洞庭茶、岩茶的地方購置三所茶園,如沒有茶園買下地後就地建園。至於商鋪經營信上說的很清楚,現在他們是和王氏共同經營,股份是小郎君五成,王氏四成,弘農楊氏一成,他大可放心。
前兩件事到好辦,到九月底時已基本辦妥,並讓王氏商行的車隊將五名管家和七名管事分批運回劉家莊進行認門與培訓。
十月初他帶著朱玉揚,懷揣著三萬貫票據踏上了漫長的尋找茶園之路,出乎意料的是在杭州和湖州驚人的順利,此時當地的人們根本不懂什麽龍井,碧螺春,他拍出了五百貫便買下了兩塊長滿茶樹的絕佳地點。這給了他極大的信心,立馬乘車趕赴福州。
此時冬天已悄然來臨,往年多雨少雪的江南道,今年的冬天異常的寒冷,一進越州,天降暴雪,車馬俱不能行。直到十日後冰雪消融才能上路,好不容易到了福州,一問之下才知道武夷山根本不在福州,而在福州西北四百多裡外的建州,再折到建州已到了十一月初。
一入建州,隻覺眼前群山連綿,道路難行,有的地方雖稱官道,但連車都沒法走,他咬咬牙乾脆在當地買了兩頭驢,二人騎驢進了建州城。此時建州城雖遠不及盛唐的雄壯,但也算是中等州府模樣,城池修的中規中矩,城垣中的幾處殘破應是武德年間武遇攻城所致。城中商鋪林立已初顯繁華,畢竟福建之名不光有福州,建州更是不可或缺,否則哪來其稱謂。
問及岩茶,眾人卻都知道,齊齊指向一個叫新豐鄉的地方,問及新豐鄉時,眾人皆搖頭勸阻。原來閩地民風彪悍,鄉民多不服管,武德年間的妖賊叛亂的余音未嫋,沒有人敢獨自深入武夷山。
可是他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前面是刀山火海都沒有辦法退了,心一橫在建州雇傭了一家鏢行和一家商行,運上鄉民所需直奔新豐鄉。就像小郎君所說的,天下人所做殺人放火,卑鄙齷齪及喪盡天良之事大多是利在所怪,現在我去給你們送禮,你們總不能把我這個送禮的人殺了吧。
果然一行人有驚無險,新豐鄉鄉民大多困苦,禮物見者有份,贏得了他們好感,岩茶被他們當作了治病良藥,此時也供奉出來。說起產地,他頓時有了哭的衝動,名字絲毫沒有起錯,還真他媽是產在山岩之上,而且產量稀少。
我的老天爺呀,這是要我的命吧,不遠千裡頂風冒雪,跋山涉水走了一個多月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原來是這個結果,小郎君你真是給我出了個天大的難題。江南之地產茶之所多如牛毛,且不說饒州,常州,湖州,睦州了,就連江北揚州的茶葉在京城都是火的一塌糊塗,您老人家為什麽非鍾情於這岩茶?
他哪裡知道,自己的小郎君後世雖喜歡喝茶,卻是個十足的茶盲,同大多數人一樣只聽到過什麽西湖龍井、洞庭碧螺春、武夷山大紅袍,至於產地,那不是有名字嗎,福建武夷山,福建那麽大怎麽找,去福州唄,什麽建州,聽都沒聽過。就因為他的不負責任,讓自己溜跑了一個多月,得到這個如晴天霹靂的消息。
懷著對小郎君盲目的信任加上近五個月的商海錘煉,他做出了一個決定,首先去就近的廣福禪寺找到方丈捐了二百貫的香油錢,這是在建州一帶可以再建一座寺院的資財,把老方丈感動的熱淚盈眶,差點沒暈倒,對他所提要求無不遵從。
隨後他又召集新豐鄉民青壯年,每人發錢五百文,並承諾今年所采岩茶原茶不論多少,均以每斤八百文的高價回收,交付地點廣福禪寺。
最後他留了一百貫給老方丈作為收購預付款,同老方丈達成協議,每斤給他們寺院提成一百文,老方丈此時被幸福激動的光會念阿彌陀佛了,終究明州戰亂之後,人們生活太苦了。
大把的金錢灑出去,安排完這一切,他長出了一口氣,買茶園建茶園的事還是交給小郎君去辦吧,說實話不僅是他不擅長不願意和官府打交道,而他確實不知這片疑是無主之地該找何人洽談。
回到杭州王家莊園時,冬至節都過了,去劉家莊認門培訓的老管家早就回來了,老管家對自己的家主很滿意,雖然已經沒得選。家主遠行,當家的是他的娘子,二十多歲, 漂亮隨和,聽人說原來也是賤籍,現已認祖歸宗,是和朝廷安德郡公楊師道一脈的弘農楊氏,楊氏親自接見他們,並給他們賜名賜姓,他現在叫王守志,是王家江南莊院的大總管。
臨行前,總管家王誠專門宴請了他,向他面授機宜。莫欺家主年少,自己是看著小郎君從身無片瓦一躍成為龔丘的首富,現在清河崔氏都要看家主的臉色,知道家主為什麽不在家嗎,那是去了新羅和百濟,明年要開海貿了,江南隨後是下一站。只要家主想,沒有什麽辦不成的,現在的龔丘包括庚縣令聽到了家主的名字沒有不豎大拇指的,且不說安德郡公是他娘子的堂叔,如今他的內兄乃是朝廷千牛備府的正六品下的千牛備身,在宮中掌宿衛侍從,一等一的紅人。
大家都是聰明人,不然在各自原來主家不會做到管家職位,點到為止自然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職責。
回來後,王守志便把王家莊院的人依照家主龔丘編制設立了三個管事,分掌茶園,莊院與內宅,自己和帳房替家主守好財物,日子在平和安寧中到了十一月中旬。
突然有一天,杭州王氏商行管事來訪,告訴他了一個天大的消息,把他驚得目瞪口呆,一邊心急火燎的給家主楊氏寫了一封信,一邊在忐忑中焦躁等江南主事人劉大江歸來。
看到大江風塵仆仆走進門時,老管家欣喜地眼淚都下來了,長滿花白胡子的下巴不住的抖動,道:“劉掌櫃,你可回來了,大事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