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聽到過這樣的一句話:一個擁有過分悠長歷史的民族,這個民族的孩子,從出生就已經老了。
而中國,恰恰是一個歷史悠久,且異常重視“史”的國家。五千年文明史、三千年文明史……種種說法,無不以悠長歷史自豪。
儒家十三經,三禮、《孝經》加上《四書》部分,說明的是基本的人情事理和人處於世的道德行為規范。而《尚書》和《春秋》三傳,還有“孔子作春秋”的典故,從數量到篇幅,歷史在儒家傳統教育體系中的份量可見一斑。
唐太宗的名言,“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還有明明白白打出帝王教科書招牌的《資治通鑒》,說明在君王統治者那裡,歷史的重要作用。
令人驕傲的悠久的歷史,帶來一種天然的底蘊深厚,當然同時也帶來接續傳承這份深厚的責任——從某種程度,這份責任沉得讓人根本承擔不起,但這種以史自矜以史自傲、以史為例以史為鑒的文化心態,確確實實烙印在了言行舉動當中,反應在每一個有意無意的片斷、側面。折射到小說,到青梵身上,就是強烈的“史傳”意識,以及“史教”的傳統。
西雲大陸是有自己的歷史的,北洛自然不再例外。國史館的存在,說明了原本存在的國史傳統。所以君無痕在認識這個世界時首先一樁要做的,就是接受這個世界自己的歷史。這一方面柳衍自然是他的老師和引路人。其後,到達擎雲宮,青梵通過建議編修《博覽》,真正廣泛、全面而深入地了解北洛一國的歷史和大陸其他國家重要的歷史事實——這一切,先是他平安生存下去的前提和基礎,然後才是能夠作為師傅教導風司冥、秋原鏡葉這些孩子的基本要求。
可以想象,在一開始的時候,青梵是花費何等樣的力氣,通讀和記憶西雲大陸歷史,並對這些做出自己的評價和總結的。在最初的時候,青梵教導風司冥北洛的歷史,也許就是對著一本國史,盡可能生動、明白地講解出來。
歷史,或者說歷史能夠使人產生的感情,是很奇妙的東西。不是自己國家自己民族的歷史,哪怕再生動活潑,內心總是少一分血脈相依的親近。而面對自己國家自己民族的記錄,有時候當真可以聽到身體裡面血液澎湃的聲音。在歷史意識強烈的文化背景下,這種似乎是與生俱來的聯系,能給人一種很奇特的力量。青梵是按照理想塑造出來的人物,而這種歷史的意識在他身上既是一種本能的投射,也是刻意的引導和深發。所以,小說中的青梵,身上兼具了兩份歷史的情感——兩份深厚的歷史在他內心得到積澱,並以他獨有的方式展現出來。
那便是,風司冥一眾,在學習自己本身的歷史的時候,從青梵那裡,接受到了《異國史錄》。
和《四家縱論》一樣,《異國史錄》也是當年藏書殿裡青梵親自教導學習的內容。但與《四家縱論》內容側重治國思想,重在提綱挈領的理論和手段不同的是,《異國史錄》是一個又一個具體故事——完整、周全、連續自然,前後七千年的漫延發展,仿佛真有那樣一個異國存在於世人不知的異界。
很容易知道,或者說,一眼就可以看出來,所謂《異國史錄》,就是一本改寫過、精簡過、整合過的《二十五史》。
以歷史時間為軸,保留主乾,刪削旁支,調節詳略主次,整合書傳志表,串聯人物和事件——想想也是浩大的工程,而更關鍵在於,對於歷史的熟悉把握程度。不得不汗顏地承認,前四史中,除《史記》讀完外,《三國志》隻得一個大概,《漢書》和《後漢書》根本是一路跳著翻完。而前四史之後,更是挑挑揀揀,無一個朝代有完整的概念在心裡。只能說,一者青梵厲害,二來,既然西雲大陸誰也不知道我歷史原本真面目,要刪要減也就全由得我了……
不過,或許相比起那些聖哲言語、先人名篇,對心中向來沉甸甸的歷史,更不敢有明目張膽的剽竊,所以文中裡青梵親口說了“不是我所著——沒有人有那樣的天才。”比之那些隨口而出的詩詞歌賦,態度要明確和堅決得多。
而以史為鑒,以歷史前例為譬喻為啟發,既是青梵教授風司冥他們歷史的目的,對於《異國史錄》乃至一切歷史的態度,通過青梵也說得非常明白:“雖然包羅萬象……可作行為處事的借鑒,卻不能處處以之為法,否則就是舍本棄源,只能為日常之害了。”
這也是自己一貫的態度。
前鑒,並非就是確定的規則,不易的至理。透過現象看本質,把握事物真正的規律,是學習歷史,也是總結經驗,提煉知識的關鍵——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是為鑒,而非為法則準繩。所謂歷史意識,所謂史傳傳統,都是在這個層面上才具有其現實的意義。《四家縱論》可以大興於世廣示於眾人,《異國史錄》卻秘藏於國庫僅在宮廷傳習,這決不是單純帝王學術的壟斷問題,也不是君無痕“異世來客”的關系。其根本在於以事例說世理,終究相隔了一層,非是精要直白,必須是苦學鑽研後才能慢慢體會。柳青梵最初只是將一些事件作為譬喻例證,隨口講解,直到被精明無比的胤軒帝發現其中關聯吻合,方才將全書一點點錄出,逐步教導風司冥等。不依賴“課本”的根源,或者就在這一部分歷史學的目的在於啟發,在於掌握規律,而不是如西雲大陸原有的歷史一樣,是作為王族、作為上位者所必須爛熟的常識吧?
說到這裡,突然想到中國文化,或者說中國思想、學術和文學領域一個很有意思的命題:“六經皆史”。因為,一切的經典,都是過去的記錄和文獻。而文學之類的發源究竟是出於什麽原因,也是極難考證的問題:比如詩經,國風自然可以說是勞動人民田間地頭的創作雲雲, 可是興觀群怨的標準,若不是為當時的社會、朝廷,又哪裡來那些美刺呢?而到雅頌,宴樂祝頌之多,而祭祀囑告等等的大型活動,如何便是不重要歷史事件的最直接記載?而中國史傳文學之發達,也是世界獨一的。教育脫離不了基礎的文本,所以,是不是可以說,歷史的意味,其實早就滲透在每一個最微小的角落,甚至,使用的最有生命力的古老文字裡?
“一個擁有過分悠長歷史的民族,這個民族的孩子,從一出生就已經老了。”但如果“老”並不是古板、固執、沒有活力、難以變通等等等等呢?成熟、沉穩、通達……十三經以《易》為首,“易”者變也,而歷史正是社會不斷變化發展的記錄。以史為鑒,不驕不躁,善於吸取經驗教訓,三思而行,謀定而後動,這種“老”,又有什麽不好?
有一句話,是中學時的老師給的,印象深刻,一直記到今天。那位一貫笑容和藹,說話軟綿綿不樂意出力氣一樣的老先生,在我們一群毛頭小鬼嘻嘻哈哈索討臨別贈言時候,倏然起身、正立,用最斬釘截鐵、擲地有聲的語音說:
歷史,即智慧。
——這,也是我想要青梵傳達給司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