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用、改寫,然後,是摹寫仿寫。
一詞半句也好,整首成章也好,既然是練筆,就不怕畫虎類犬。
熟讀唐詩三百篇,不會作詩也會湊。真正落到實處,不說跳出前人機杼,單是第一步模仿,就相當的艱難。
最開始的時候根本不想完整成篇,能套著成語格式填出一句兩句,也讓人激動。
所以第二卷《遠別離》裡面,雖然有文采風流的痕公子和別人的吟風談月,真正需要展示文才的地方,事實上都是靠著零碎不成章的斷片敷衍蒙混過去的。
“楊柳舞低千帆月,一曲紅綃魅傾天”,“粉黛無顏花亦愧,此生難向月下眠”,“漠漠羅衫冷,忍見舊時月”,“等閑無知風月,隻把群芳看遍;風流事、少年愁、名利休,不如歸去,好道攜得歌滿袖”,“何處春藏,小樓深巷”……除了最後一句化從“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前面一個勁兒說風說月的句子,任一句拎出來都沒有多少真實含義,更說不上音韻聲律、文辭對仗有什麽出色的地方。不過勝在零零碎碎數量好多,一起砸下來,白白忙活了讀者眼球。而文意上大部分也都是極簡單,和後來“花飛花謝花無忌,尋萍蹤,曉來風過,誰知痕跡”,“我本離塵去,哪知月宮寒;紅塵空泛泛,清影自憐憐”,還有那首《問月歌》:“指月問青天,飛鏡幾時現?天水自清淺,河漢殊能辨?蟾宮望誰歸?桂殿為誰建?怯怯常顧影,世事何缺圓?”都屬於一個類型,即是語意直白,不更假思索的。隻想著用古文的格式說出來,不忌諱任何浮華輕薄乃至香豔的字詞,所以,外表華麗,卻嫌空洞,也不夠含蓄。“有韻之文”,大概可以形容這個部分試著寫的句子。
摹寫,對象大凡是名篇名句,或者直接地化用原句。這也有跟著山谷教人作詩所說“奪胎換骨”、“點鐵成金”的意思。“一夜東風來,千樹萬頭,玉梨花開”,自是從“忽如一夜東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化來;而“破荒闖陣尋常事,男兒本自重橫行”一聯,是分別集了現代小說《林海雪原》和唐代高適《燕歌行》中的詩句合成的。原句是這樣:“漫天風雪尋常事,破荒闖陣榮春華”和“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重新組合起來,不是律詩的格式,依舊是古歌行的樣子。只因為顧及了意思,便做不到聲律的配合,這也是功力不到的結果。
律詩聲律嚴格,相比起來,古風歌行在這方面似乎要簡單得多。不過真正要有模有樣,實在比律絕更麻煩。番外《此生無忌》裡面有個不完整的《士子行》殘篇,也是歌行體,努力嘗試過,終究沒能夠填完。
“君可見,麋娘關外草離離,草色連波秋無極;君可見,穹河灘頭螢密密,螢光亂水燈難續。續得燈火有幾重,古來書生行路難……”這樣的開頭,一下子就能看到李白《將進酒》的影子。結尾部分到“日月懸懸終無語,我隻大笑出門去”依然是詩仙的風格,最後的結句“九霄風高鵬正舉,蓬山吹取雲萬裡,天有意!”則是化用了易安詞。隻一頭一尾,缺了中間一大塊,詩到底沒有完成,這裡唯一可以肯定自己的,是保持了單篇風格的一致。易安詞是公認宋詞婉約派的代表,但這一首《漁家傲》卻是大開大闔雄健超邁,比照了詩仙風采續在這裡不算突兀。
也填了一些詞——發現自己總喜歡往規矩松泛些的門道裡面跑。“明月萬城獨無我,百尺樓台,千山暮雪,何處是君心鄉”,依舊是半成品。文章裡面加了解釋說“宗容帝《春蔭筆記》詩文隨筆三百三十,只有這一篇被君離塵批為下品。”其實,就詞的本身看,雖不敢自己句子寫得多漂亮,單止這一句,也根本挨不上這樣的評價。不過君離塵的評價應該是針對著詞裡面的意思發出的:一國之君居然寫出這樣淒惶迷失的句子,氣度上實在虧欠了些。只是,宗容帝問出的這個問題,才是結結實實時刻纏在歷代北洛風姓君王心頭吧?
真正完整的詩歌,《帝師》裡面到現在為止大約只有三首的樣子。一篇四言,一篇七古,還有一篇樂府。
四言是念安帝上方未神代西陵王族向北洛求親的詩:
“巍巍北辰,浩浩長風。有彼神女,在雲之巔。手若柔荑,
膚如凝脂。螓首蛾眉,皓齒明眸。淺顧宜人,仙步凌波。
歎我妄人,在水一側。蒙蒙煙雨,將掩容則。
怨我妄人,在水一側。渺渺仙蹤,舍我非樂。
河水洋洋,北海活活。高山靡靡,難盡我說。”
考慮到這一篇的用途,又是國君之間的酬唱,所以選用的是最古的四言體裁。裡面直接引用了詩經國風《碩人》形容美好女子的原文,也化用了曹植《洛神賦》裡面的一些句子,表達“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意思,深情、誠懇,總體求得平穩。自己是滿意的。
七古的一首,是應未東和趙達的酒令聯句詩。
“月霰花都輝光澄,誰攜把酒共黃昏。
俏曲浮歌輕飛色,一道酒令一分醇。
羅綺未展鏡屏沉,襟懷瀟灑滿腔春。
一川風絮豈待我,明朝坐看柳蔭深。”
寫不來律詩,因為對仗和平仄的要求,實際操作的時候似乎總只能估計到其中的一個。聯句,本來最合適的就是律詩,這樣才有“聯”的可能。可是能力不足,隻好轉向對仗要求不甚嚴格的古體詩,四句轉韻,基本上還是可以做到。除了這一點,這可以說是自己最喜歡,也很滿意的一首。文中借著秋原鏡葉的口,每一句都作了細致的評點說明,不過有一點卻是當時沒法說出來的——其實這首詩,最先得到的只有一句,即“襟懷瀟灑滿腔春”。是為了這一句,才有了這一篇。
是《西遊記》裡的句子:小西天下,木仙庵中,唐僧難得風雅一回,同一群草木幻化人身的精怪談詩,說風玩月,完全就是一副才子派頭。一句“半枕松風茶未熟,吟懷瀟灑滿腔春”,就這樣直直撞到眼裡心裡,然後便總想著有機會一定要用到這一句,把它編進完整的詩裡。終於是在第四卷開篇的時候,得到了這樣的機會,拚拚湊湊,整出了這首七古。把這一句放在氣韻最高處,引領了全詩風度,總算心滿意足。
然後是樂府,仿照李白《行路難》寫的《少年遊》:
“青絲頃刻白滿頭,人生幾度逞風流?金縷玉衣何足貴,不妨便做少年遊。少年遊,少年遊,多歧路,人道休。少年心事豈懷愁,歧路雖遠敢回頭。回頭自有青雲路,輕騎縱馬取王侯。村老不聞家國事,秋津浦上弄扁舟。”
說起來,所有增加進自己意識的詩文(不論改寫或是摹寫)裡面,獨屬這一篇最是輕松自然。靈光一動,隨即刷刷刷寫來,加上前後推敲一下詞句,居然還不到一刻鍾時間。真像是隨口可以唱出來的民歌,一句一句就這麽接連不斷地從腦子裡面蹦出來。最後一句照著一般樂府古風的規矩,以轉折和對比收尾,模仿李白的舊句也沒一點猶豫。 全篇幾乎不用典,字句意思通暢,念起來又足夠響亮——這一點其實很重要,尤其再次考查了聲部押韻的規則後更加確定了。用的韻腳穩健,因此詩歌可以寫得瀟灑、氣勢昂揚,感覺自己真正抓到了少年的朝氣和無畏——這種落筆自然成詩的感覺,就算只有一次,也不會有遺憾了。
關於這首詩還有一段趣事,發生在拿給好友首先過目的時候。這首《少年遊》是鍾無射唱的,最主要的聽眾又是風司冥。七七密友,知曉後文司冥與無射的糾纏,所以見到這首時候哈哈大笑,直說是無射對司冥一句句直白的調唆:哪,年輕俊美的親王殿下啊,你就別顧忌隻管任性吧!人不風流枉少年啊!你那麽年輕,人生一輩子長著呢,就算現在一時做錯了也不妨回頭嘛!看看看看,“回頭自有青雲路,輕騎縱馬取王侯”,這不都有人幫你把後路安排好了,你還猶豫什麽呢?至於那些傻乎乎的老笨蛋老古董們,想廢話就讓他們廢話去吧,因為,無論如何不是同路人,他們根本就妨礙不到你的。一句句一本正經分析完,當時兩人都笑得爬不起來:所謂解詩有正解有歪解,能把“正解”歪曲到這個份上,或者說,能在“歪解”裡藏了這些正經意思,不是知音決計做不到哇!記得用那句“襟懷瀟灑滿腔春”的時候,也是七七第一個點破了來歷。由此可以知道,作詩的快樂,不僅僅在自己創作的過程;用心寫出的文字,能有一二知己分享,議論品評,才是真正美滿而無缺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