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是無限高”，看到這一句，很有些感歎。因為記得它的由來，記得是在看一部日本動畫片時猛然撞進心裡的句子，記得那甚至不是動畫片的正式劇情而僅僅是一個極簡短的番外。還能說出那部動畫片的名字:《浪客劍心》，卻已經幾乎忘記了主角的樣子、故事的內容，也忘記了那是一個怎樣的番外，是在什麽樣的故事情境下把這句話裝進了心裡。現在留下來的只有這個，“天是無限高，只要沒有霧”——天は限りがなく高いことで、ただ霧がなかった。

　天是無限高。每個人都會有這樣的經歷，和風晴日的時候，深深吸氣，仰望天空。那種明淨的、通透的、無邊無垠的藍色或許會灼痛人的雙眼，眩暈人的頭腦，卻是在頃刻間拔高了心胸，讓我們的視域在瞬息間拓展到無窮。“世界上最廣闊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廣闊的是覆蓋海洋的天空，比天空更廣闊的是人的心靈。”無遮無蔽的天空讓人心懷廣闊，但天地之間似永不能企及的無限高度，卻可以讓人在“天高任鳥飛”的自由愉悅中平靜而自然地接受自身的渺小。伸出手，天宇永不可及，即使隻手可摘星的切近，人類也無法立足實地而觸摸星辰。然而，人的目力卻可追逐乃至窮盡天空的高遠，人的心志卻可使精神凌越層雲直上碧霄。仰望天空，無盡的高度意味著無盡的可能，無盡飛翔轉折的自由。正如日本另一句有趣而含意深長的俗諺:井の中のかわず、會わない海、ただ天空の高を知る——井底之蛙，不見大海，但知天空之高。為知天空之高，則可究竟無窮。

　天是無限高。天高任鳥飛，所以，寫到山谷幽居這樣一個似封閉無趣、其實生機盎然的章節，寫到青梵一邊憑借己智，在柳衍這樣一位學究天人的良師指引下博學廣記，從文識到武功，身心每一個方面都異常自由而愉悅地發展，自己的心中也是一片明朗風光。拋開各種束縛，一展胸懷的柳青梵應該是超凡卓絕的，在這些章節裡，即使時有刻意或不刻意的孩氣，與心智年齡似乎全不相符的稚嫩和天真，也都是一個人縱使拙劣、卻依然勇敢展露的真實感情。保我赤子之心——惟有沒有遮蔽、沒有陰霾，如天空一般清朗廣大的心懷，才可能接納和體察最多的自然之妙、天人之理。所以，毫不吝嗇地給踏入異世的青梵這樣一片舒展的心胸，讓他成長。

　只是，天是無限高，這句話到這裡並沒有完整。“只要沒有霧”，沒有雲霧雨雪、沒有一切可能阻礙視線之物的阻擋，是天高無限的前提。光風霽月的君無痕，偏偏這個身子的父親叫作“霧臣”。擎雲宮的陰影、北郊山莊的大火，是君霧臣給《帝師》、給柳青梵一生前途命運布下的濃重的迷霧。天是無限高，只要沒有霧。血脈相連，君無痕無法選擇“沒有”。而身為背負著“劈破籠罩大陸迷霧”使命的天命者，驅散阻隔了自己扶搖直上朗朗青天的迷霧，揮去自踏入這個世界便始終投射在這個身子上的陰影，卻是柳青梵注定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