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醒來的時候,天剛蒙蒙亮,不過室友都還在睡,應該還早吧。但醒來便再也睡不過去了。睜著眼躺在床上,眼前浮現的盡是父母鮮活的面容。盡管這多年來和父母的溝通存在相當的隔閡,交流少之又少,即便在他們逝去的時候,也表現的相當平淡,但真正藏在心底的情感,又有誰清楚呢?
就像父母之間,母親絕對可說是家裡的“權威”,主宰著家裡的一切,父親卻沉默寡言,即便日夜相處,彼此之間相互關心的問候,都幾乎聽不見一句。然而二十年的婚姻,他們卻絕對比大多數人都還要幸福,缺少的,隻不過是些無聊的甜言蜜語罷了。母親去後,父親在人前的表現和平常沒什麽兩樣,依舊照常上工,只因為家中還有我需要他來照顧。許多人都說他無情,卻又有誰知道,每天回到家後,他便是一直呆在床上,紅著眼睛看著母親的照片發呆呢?平時他也不像別的男人,從不抽煙喝酒,但那段日子卻是每晚都要喝點劣質燒酒(因為便宜,易醉),然後就醉倒睡去,第二天照常開工。而我幾乎遺傳了父親幾乎一模一樣的性格,甚至藏的更深,又或許隻是因為我對母親的感情遠不如父母之間二十年相濡以沫的積累吧,我的反應比父親更平淡。那一次我在家呆了七天,父親每天都是那麽一副樣子,家中日常的一切生活,都是我在打理的。後來還是鄰居過來幫忙,加上父親的一通大火,才算把我趕回了學校。
一年間我也隻有寒假暑假才回家,即便是五一、十一這樣的長假也不回去,只因為來回的車費遠比在學校勒著褲腰帶過一星期要貴的多,而就那麽幾塊錢,卻還是要父親在暗無天日的煤礦裡辛苦幾天才能賺出的。即使半年才見一次,但他卻似乎沒有任何的改變,隻是神色間更加憔悴許多了。那是因為沒喝酒了――他覺得浪費,賺錢辛苦,能省一個子兒就多一個子兒,而與此相對的卻是每天不得不花費更多的心力才能讓自己瞌上那麽三兩個小時。我所能做的,也隻有心底下傷心,打定主意把書讀好,將來好好照顧他――安慰的話,從來不是我們能說的出口的。有時我也恨自己,這麽大了卻沒有一點能力能幫上家裡。而如今,一切都已經過去,除去悲傷、痛苦、遺憾、後悔……什麽都已經不在了。
起床鈴聲終於響起,我飛快的洗臉刷牙,在室友關懷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出口前,飛快的向操場逃去。學校學生分住校和通校兩種,離家近的市區的學生可以選擇通校,可以不用晨跑和晚自習,所以住校的也大都是和我一樣農村來的人家,心裡很淳樸,別人有什麽不舒服的都喜歡來問問看能幫上忙不。然而就這一句句的問候,卻會使我一次次的將藏下的心情翻起,所以,我選擇逃離,雖然隻是短短的幾分鍾――但能逃的一時也好的啊。
好在早上時間安排的比較緊湊,等室友都趕到操場上,晨跑便開始了,然後和趕來的通校生一起做廣播操,再回教室上早自習,中間隻有短短的兩三分鍾時間,所以能向我表示關心的也就我旁邊那麽十幾個人。我也隻淡淡的說沒事,謝謝關心。方馨是班主任,做早操前是一定要趕到操場的,這一切,她自然都看在眼中。
今天是周四,早自習是讀語文。和往常不同,上課鈴聲剛響,方馨便走進了教室,剛從操場回來的還亂哄哄的同學馬上安靜下來。方馨抬眼掃了一圈,眼光在我臉上停了一下,道:“各位同學,大家都知道,蕭弱已經三天沒來上課了,那是因為,他父親剛剛不幸去世了……”安撫下開始有點騷動的同學,接著道:“但我不希望大家的關心會將他不幸的記憶一次次翻起,會影響到蕭弱同學的正常生活,希望大家能和我一樣,默默的關心他,祝願他能早日從悲傷中走出來。”
同學們齊聲應道:“好!”
方馨微微一笑,引起下面男生一片低低的驚歎聲。
方馨叫道:“江月。”
“在。”我的同桌,一個清秀的女生站了起來。
“你是班上的學習委員,又是蕭弱的同桌,和幾天他落下的功課,希望你能多多幫助他盡快補上。”
“是。”
“對了,我已經跟幾位老師打過招呼,這個星期上他們的課時,隻要不影響到其他的同學,你們可以自由安排。當然,我的課也一樣。不過,我更希望你們仍然能和別的同學一樣認真聽講,盡量把要補的課放在課余時間。”頓了頓,又道:“蕭弱,你跟我出來下。”
一出門外,便聽見教室發出一聲壓抑的驚叫:“哇!這星期的課可以自由安排耶……好羨慕,嗚嗚。”
方馨忍不住微笑。她自然也聽見了,但和別的老師不同,她對班上管理還是蠻松的,不會可以去壓製學生的反應,隻要他們能注意分寸,別影響到他人。所以同學們都很喜歡她,尊重她,她的話,每個人都樂意去聽。
見我默默站在她身前, 方馨微笑道:“會怪我把這消息當著全班同學的面宣布了麽?”
“沒。”我搖了搖頭。
“那就好。”方馨笑道,隨即給我丟了顆炸彈,“從今天開始,你就幫到我宿舍去住吧。”
“啊?!”我一下沒反應過來,傻在了那裡。
方馨皺了下眉,道:“忘了我的話了麽?我昨晚說過的,從今而後,我便是你的親人,你的姐姐。姐姐照顧弟弟,是很正常的事。”見我似乎想反對,又道:“怎麽,不願意麽?還是擔心什麽,怕什麽?”
我頓時呐呐的說不出話來。隻是下意識的反應罷了,真要找理由,我又能找什麽?
方馨道:“我已和學校領導打過招呼,他們都同意了的。剛才過來,我也和你們宿舍的管理員說了,等傍晚放學後,你先別去吃晚飯,在寢室等我,我會去找你,一起把東西搬過去就行了。”抬手放在我肩上,盯著我的眼睛,道:“好了,就讓姐姐做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