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災民太多太多了,啃樹皮的、刨草根的、掏蟲蟻的,只要是能吃下肚的東西,都成了災民活命充饑的糧食。如君看著、看著……一個忍不住,就把兜裡細碎銀子施濟給身邊災民,只是自己餓著肚子走了近半日也沒再看到個賣飲食的店鋪,心中歎道:“這地方,有銀子也買不到吃的,唉……”
傍晚,入了個小鎮,如君這才算到了個能用錢買吃喝的地方。看到鎮上挨家挨戶透出的紅亮燈火,聞到各酒館、飯店飄散的誘人香氣,再想到白日裡路上遇到那些逃荒落難的災民,如君不自禁生出一種恍如隔世的心境。
店小二過來對如君哈腰問道:“客官,您要些什麽?”
如君早是饑腸滾滾,想也不曾想,對小二道:“小二哥,你給我來一大碗素面,還來五個大饃饃,有白水也要一碗。”
小二領了去,高聲叫道:“素面一大碗,外加五個大饃饃、一碗白開水——”這話才落,又直嚷道:“去去去!別處去!你這些窮叫化子滿城轉,看了就叫人惡心。”
一個聲音嘻嘻笑道:“惡心?有什麽惡心的?只要有吃的,化子大爺才不惡心呢!”
如君尋聲望去,見是個滿身汙垢的叫化子被那店小二攔在門口處不讓進來。那叫化子就勢往店小二身上撞去,店小二嫌他一身汙垢,生怕挨到身上了,隻得閃身到一邊。
叫化子進得店裡來,東一溜、西一轉,伸著一雙汙手往食客桌上撿東西吃,驚得店裡眾食客皺眉瞪眼閃身躲避著。叫化子嘴裡一邊嚼著吃食,一邊不住向著眾食客叫道:“謝啦,謝啦……”
店小二才給如君端上來的白面饃饃被叫化子看到了,伸手往盤裡抓了一個就往嘴裡喂,口中還自語道:“不錯、不錯,還是這東西填肚皮……”話還沒說完,卻見那店小二手中拿了根大棒子正趕過來。叫化子抬腿就跑,一雙拖在腳上的破鞋在地上發出踢踏之聲。叫化子繞著一張張桌椅左躲右閃,就是不肯出去,還不時高聲尖叫道:“救命啊!打死人啦!”引得店裡眾食客哄然大笑。
小二追著叫化子趕了兩圈,累得跑不動了,把手撐在一張空桌上喘粗氣,一雙眼睛狠狠瞪著叫化子,似要把那叫化子生吞活吃一樣。
叫化子見小二不來趕了,也就不跑了,隔了小二兩張桌子駐了足,對小二苦著臉道:“你這小二哥也恁無情,店裡面這麽多少爺老爺都沒說要趕我出去,偏你就容不得我了!你若是叫我吃得飽了,全天下的化子大爺也承你情的。說不定他日你也落難做了叫化子,化子大爺我也看在今日的情份上對你幫村幫村的……”
眾食客初時也嫌這叫化子一身汙垢,此刻看他拿店小二洗涮打趣,倒也樂得大家一起開心,更還有人不時與叫化子起哄逗樂兒。
店小二見眾人都拿自己與這一身齷齪的叫化子取樂,不由得把一胸怒氣全都往叫化子身上撒來,全身上下忽的來了勁兒,挺了大棒子又來趕叫化子,口中還大聲喝罵道:“你這該死的臭叫化,老子今日不把你狗腿打斷就不姓苟!”
叫化子嘻嘻笑道:“原來是‘狗’大爺,小的真是失敬得很啊!”他故意把那店小二的姓氏歪著念,又引得眾人一陣拍手大笑。
店小二緊趕在叫化子身後,可不管是如何用力加勁兒,總要差那麽一點兒趕不到,還不時把身邊桌椅撞得乒乓作響。看看那叫化子跑得慢下來了,店小二急忙跨上兩步,挺手一棒朝叫化子背後打去。
那叫化子似後腦杓上生了眼睛一樣,知道就要挨棒子了,腳底下不知是怎麽一滑一抹,身子猛的打了趔趄,一下歪到旁邊去了。
店小二只顧著追打叫化子,哪裡注意到叫化子正是擋在一位食客面前的?自己狠命打出的一棒被叫化子閃身躲開了,也就自然往那食客頭上打了下去,店小二驚得啊的一聲大叫,想再用力撤回打出的大棒子已是力不從心了。
如君也沒料到店小二原本追打叫化子的大棒子會往自己頭上打下來,正要伸手隔架,卻見一隻油膩汙黑的手倏的一把將那打來的一棒接住了!緊接著,那手又是一松一垂,再跟著就是一陣哀號慘呼:“哎呀!打死人啦!把我手打斷啦……”正是站在旁邊的叫化子。
眾人都看得清楚明白,叫化子是為了救如君才伸手去擋那店小二的大棒子的。店小二一時間也嚇得懵住了,耳邊只是叫化子驚心動魂的痛呼聲和周圍眾食客對自己指指點點的斥責聲。
“這下可好,把別人手打壞了,這可是要陪的!……”
“這叫化子也是好心腸,不忍見這棒子打到別人身上去……”
“這店小二也太莽撞了,動不動就拿大棒子打人,這打出禍事來了,還得自己付湯藥錢!”
“這打人就是不對!打傷了就得請人醫,叫化子也是人生父母養的!”
“對,快去給找個大夫瞧瞧,若真是傷筋動骨的,那就難醫治了。”
“……”
聽眾人七嘴八舌議論著,店小二也自覺得是自己闖禍事了,對那叫化子低聲下氣道:“你……你別叫……”
叫化子捧著手腕叫得更厲害了:“哎呀!手被你打斷啦!賠我手來啊!哎呀……”
店小二急得滿頭大汗,哀求道“你別叫了,我帶你去看大夫……”
叫化子叫嚷道:“我不看大夫,只要你賠我手來!我手被你打斷了,好痛呀!痛死我啦……”
店小二急得再沒辦法了,哀聲道:“可……你要我怎麽賠呀?”
叫化子話風突的一轉,叫道:“不賠手,就賠吃的!”
店小二疑惑道:“吃的?”
叫化子道:“不賠吃的,就賠我的手!哎呀!我的手斷啦!好痛呀……”說著又開始大叫起來。
店小二一聽叫化子叫喚聲,又慌了神兒,連聲道:“賠!賠吃的!”
叫化子道:“都賠些什麽吃的?想打發叫化子,我可不依!”
店小二慌道:“好酒好菜!都是好酒好菜!”
叫化子道:“那值多少錢一桌的?”
店小二想也不想就拖口而出,道:“一兩八錢銀子的上等桌席!”
叫化子又問道:“那酒是什麽樣的酒?”
店小二道:“二十年陳的女兒紅,絕對好酒!”
叫化子指了指如君桌上的饃饃,問店小二道:“那他這白面饃饃多少錢一個?”
店小二被問得糊塗了,道:“這饃饃最是便宜,通常賣三文錢一個,現下正鬧災荒沒糧食,都賣五文錢一個。”
叫化子道:“那好!你可說是賠我一兩八錢銀子一桌的上等酒席?這可是眾位爺們兒都一起聽到的,不許賴!”
小二哈著腰陪笑道:“不賴,不賴。”
叫化子點頭道:“那好,你隻把二十年陳的女兒紅給我拿來,再把那上等酒席都換成白面大饃饃,五文錢一個,一兩八錢銀子全都換成饃饃!”
周圍眾食客同店小二都傻了眼,隻弄不明白這叫化子為何上等酒席不要,卻要換成白面饃饃!店小二為難道:“可,現下店裡也沒那麽多饃饃……”
叫化子擺手道:“現在沒有不打緊,你趕著做,化子大爺一晚上都陪著你,明兒天一亮就要!”
店小二還想開口說什麽,卻被叫化子打斷了,道:“對了,還有這位客官剛才被你那一棒子驚嚇了,他的錢你也不能收!快把酒拿上來,再囉嗦……”
店小二忙哈腰道:“這就去,不囉嗦,不羅嗦。”
叫化子呷了口酒,噙在嘴裡細細品了品,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手中的白面饃饃,同如君道:“還是這饃饃好,不像那大餅裡面有沙子。”
如君失聲道:“果然是你!”初一看到叫化子進店的時候,如君就想到了白日裡在路途中遇到的那個硬說大餅裡有沙子的叫化子,只是這天底下叫化子都蓬頭垢面一個樣,哪裡又能想得清楚自己曾見到的叫化子到底是個什麽面目?這聽叫化子說出話來,就知道自己是沒猜錯,只是沒想到又在這店遇上了, 對叫化子道:“那餅裡面真是有沙子?”
叫化子笑道:“你也太小氣了,弄那滲了沙子的餅來請客,你看我弄這些白面饃饃去請他們,可是比你那滲了沙子的餅強?”
如君歡喜道:“原來你是給那些災民吃的!你這辦法可好!只是苦了那小二哥了。”
叫化子哼了一聲道:“誰叫他狗眼看人低!這讓他破費一點兒,也算給他積了陰德。我說黑兄弟,哥哥我可是跟了你一天了,你這人倒挺有意思!”
如君奇道:“你一天都跟著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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