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換決明愣住了。我沒去打擾他,把腳活動了幾下之後,便坐在地上。
決明嘴裡一直重複著“張叔”兩個字,沒想到我剛坐下,決明猛地一下站起來。
“你是說張叔認識你,在很久以前?”
我聽了這句話不知怎麽的就想笑。
“哥,你啥時候變得這麽不靠譜了?很久以前還沒有我呢,張叔怎麽會認識我?”
“我是想問你會不會在沒有被師傅收養,或者說你叫常山之前,張叔就認識你?”
他問我的這些,我也很想問張叔。
“那你得問張叔了,師傅收養我之前的事我現在沒有一點印象。但是我感覺應該不是你想的那樣。”
“小孩子有什麽感覺?”
我一聽,不服氣道“小孩子怎麽就沒感覺,再說我又不是小孩子。”
“那你說說你為什麽會有那感覺。”
我“哼”了一聲說道“想讓我說就直接問唄,跟我還來這一套。”
決明“嘿嘿”一樣,我沒理他,自顧自的說起來
“張叔是在師傅來到這個村子以後,我才認識的。要是說張叔很早以前就認識我,那他為什麽從沒跟師傅說起過,也從沒跟我說過?”
“會不會是張叔認識你的時候你還太小,現在你長大了,張叔沒認出來你。”
我一聽就道“不可能,他要是沒認出來我的話,怎麽會給我留東西?”
決明好像就等著我說這句話。
“你這麽說不還是認為張叔以前就認識你麽,要我來說,你和張叔以前肯定認識,但中間不知道什麽緣故分開了,然後你被師傅收養...”
“認識、分開、收養、”我心裡想著他們之間的聯系。
“等等,哥,你剛才說什麽?我好像明白了,你再說一次。”
一絲深藏的記憶在我腦子裡快速閃過,我已經有點明白了。
“再說一次?”
“要我來說,你和張叔以前肯定認識,但中間不知道什麽緣故分開了,然後你被師傅...等等,是這樣?原來是這樣!”決明一拍腦門大叫道。
“對,應該是,我以前應該是跟著張叔,然後張叔不知為何把我送給了師傅撫養。多年以後,師傅恰好來到張叔現在住的這個村子,結果就出現了這兩天來的這些事。但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張叔和師傅以前就認識?”
“還不對,我想起來一件事。”決明好像回想起了什麽。
“來這個村子之前,我問師傅為什麽來這裡。師傅說來找一個人,不對,也好像是等一個人。不管哪個,也就是說師傅也許不是沒有目的的來這個村子,難道師傅是專程來找張叔的?”
兩人在路邊,左一聲張叔右一聲張叔,不過最終還是有收獲。
兩人都確定張叔很久以前就認識師傅和我而且師傅這次來這個村子就是為了找張叔。
但我還是想不明白為什麽張叔要裝作不認識我?為什麽師傅知道這件事卻從來沒有和我說過?我問決明,決明說他們做事一定有他們的道理,不像我。
我一聽,大怒“怎麽又扯上我了,我做事怎麽就沒道理了。”
“那你給我說說你上次偷喝米酒的道理是啥?”
一聽這個,我實在是沒辦法再狡辯了。
“怎麽老提這個,我們得快點回去,師傅還等著呢。”我扶著樹站起來,一瘸一瘸的向前走。
“上來,我背著你。”
決明年齡不大我多少,但身材和我完全不一樣。用決明的話來說就是背東西背的,藥材、柴木、行李、還有些雜亂的東西,他都背過。我問他都是什麽雜亂東西?他說了幾個,我差點沒從他背上跳下去。他說的雜亂東西竟然都是動物的屍體。我竟然趴在屍體曾趴過的地方,嚇死我了。
到家裡後,決明喊了幾聲“師傅”但是沒人應。我說師傅可能又出去給別人看病了,這幾天病人多。決明說師傅不是說今天要走了嗎?怎麽還出去?我說你又不是不知道師傅心腸軟,病人一句話說得可憐了,就能把師傅拉走。
決明把我放到我臥室的床上之後說道“我去外面找找師傅,你休息會。”說完就跑了出去。
本來準備讓決明給我拿藥,後來心想“算了,還是我自己去拿藥酒吧,決明現在夠煩了。”
我看了看左腳踝處,已經發紫了,費了很大勁抹完藥酒之後,便躺在床上休息,黑匣子被我放在了桌子上,不一會腦袋裡昏昏沉沉的便睡了過去。
本想著決明一會就該回來了,到時候他應該會叫醒我,所以我是放下心睡得。沒想到竟一覺睡到傍晚被憋醒了。上完廁所我發現決明和師傅怎麽還沒回來?難道決明還沒找到師傅?我一拐一拐的走到決明屋裡,空蕩蕩的。我心裡開始著急,他們去哪了?我又急忙拖著左腳走到師傅的臥室,還沒沒有人,我心裡慌了。他們會不會出事了?
突然我看到師傅臥室的桌子上有張紙,那張紙被一個茶杯壓著。茶杯是白玉做的,師傅帶了很久了,是他老人家最貴重的東西。
紙上寫著很多字,密密麻麻的,我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師傅的筆跡。師傅的字讓人看起來很溫暖,即使師傅寫的是黃蓮,也會讓人暫時忘記黃蓮的苦。
臥室裡光線暗,我拿到門口,坐在地上開始仔細的看。其實在剛看到這張紙並且發現上面真的有師傅的字跡時,我的心就涼了。我猜到師傅可能自己一個人走了,他選擇把我和決明兩個人留下。就像決明說的,師傅一直都是自己在扛著,他一個人扛著我們三個人的天。在拿到紙的那一刻,我心裡還是出奇的平靜,我不知道我這兩天到底怎麽回事,竟然學會了思考,學會了平靜,學會了忍。但當我坐到地上時,眼淚是和顫抖的歎息聲一塊落地的。我看著四周沒人,便沒有想著再忍下去,放任眼淚順著臉頰流到下巴,然後像雨滴落在石階上一樣發出“噠噠”的聲音。鼻涕流了那麽長,我也不再怕師傅說我像沒人疼的孩子。我像傻瓜一樣對著面前的空氣哽咽的不成樣子,右手緊捏著師傅留給我的最後一份囑托。哭得越厲害,我越感覺到此刻自己的孤獨,發現這世上最關心我的人,原來是師傅。
師傅走了,我又變回了孤兒。
暗黃的光線照下來,我看這院子裡,到處都是傷心。
淚哭完了,我把掛在鼻尖上的一長串鼻涕狠狠地摔在地上,用腳使勁的在地上搓。
準備好了之後,我深呼吸了兩下,咧嘴一笑。在黃昏的世界裡,我坐在師傅臥室的門前,認認真真的讀著紙上的每一個字。
“常山,我是師傅。
我想你現在應該知道了一些事情,有些事這麽多年來我一直瞞著你。我本想一直瞞到最後。但那樣做對你太不公平,師傅接受不了讓你糊塗著過一輩子。但師父隻能為你做到這一步,這也是他允許的極限。師傅走了,不要想著去找我,也不要告訴任何人你和你張叔的關系。
這世上有一種東西叫秘密。它裡面很深,師傅和你張叔已經出不去了,我們這些年努力做的就是不讓你卷進來。這一切到這裡都該結束了。
記住,你是常山,你沒有另一個名字,沒有其他的身份。平靜的過完你的一生,不要浪費這麽多年來我們的努力。
決明那孩子是不是還在外面找他那個糊塗師傅?等他回來告訴他,為師已經不再是他師傅了,他有他自己的路要走,為師老了,有些事扛不動了。告訴他, 別為難自己,一切都是命。
玄暝寶匣裡有你張叔想對你說的話,還有他送給你的禮物。你要珍惜這些,他才是最疼你的人。”
看完了,天也黑了。
師傅的每一句幾乎都包含著信息,看到最後,我的思維已經麻木了。抬起麻木的腳,我回到師傅的臥室裡,點上油燈,一個人坐在床沿上。
我重新把那張紙壓回到玉杯下面,期間,我小心翼翼的摸了摸玉杯。我記得師傅說過,這個玉杯是用西域的上等白玉製成,具體好像是叫什麽白玉。但最神奇的地方是這個杯子經過皇室玉匠秘法處理之後竟可以長時間為杯裡的茶水保溫。
師傅說這杯子輕輕一握就能感覺到它的溫度。
我回想著師傅握玉杯的手法,握了幾下,由松到緊。
涼的。
我不知道是因為我不懂玉還是因為我的心太涼了。
決明回來了,在我坐著快睡著的時候。我以為我會看到他滿臉驚慌的跑回來問我師傅回來了沒有。但我沒想到他是那樣回來的。
他一聲不吭的站在門口,臉上都是灰色的土,有明顯的淚痕,下嘴唇白的沒有一絲血色,上嘴唇全部開裂了。我剛想起來我們還沒吃飯,我讓他進來先坐會,我去找吃的。他還是站在門前沒有進來。我看著他的眼睛在臥室裡環轉了一周,他看的速度很慢很慢,最後將目光定格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