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刺骨的寒風吹過,無數紙錢香灰漫舞天空。。
面對一夜間平添的上百個墳墓,傅三江默默無語立在武之強的墳前。
尤定武之強洪木生戰死,萬定群重傷,其余武師家丁下人傷亡過二百,洗悅山莊可謂慘勝。
而損失三名寨主兩名助拳道長及大半人手的五鯉寨敗北之際,更遭到浮影小築的痛打落水狗式追剿,究竟能有多少人可以生還回長江,還是個未知數。
讓傅三江憤恨的洗悅山莊所有劫後殘生者切齒的是,一夜血戰傷亡無數才獲得勝利後,面對的竟然是大搖大擺從縣城趕回來摘桃子的劉櫻程漢華的大隊人馬。
鐵一般的事實讓人們看清了一切,尤定武之強下場讓夫人派人齊寒了心。
不論劉櫻程漢華是否勾結五鯉寨,單就他們有意弱化洗悅山莊防禦,又棄忠實下屬不顧,更對亡靈刻薄,洗悅山莊就沒有任何人願再為她們效力!在這世界裡,並沒有多少人肯愚蠢的送命。
擺出挾天子以令諸侯姿態的劉櫻全然不在乎任何人感覺,在她眼裡洗悅山莊傷亡的人不過是一堆數字。
程漢華不知從什麽地方召來了一些三山五嶽的好漢來一撐場面,他們個個武功高強凶狠蠻橫,一看讓人就感覺是殺人不眨眼的惡棍。
這些人恰到好處出現在遭五鯉寨洗劫的洗悅山莊,本身就說明了問題。
海括緊急就地整合了所有殘余的洗悅山莊武力,並且從各地抽調回秘密力量,擺出了與劉櫻程漢華攤牌架式。
面對被毀大半的洗悅山莊和劉櫻程漢華**裸的狼子賊心,吳行雲終於拋棄了對父親的最後一絲幻想,準備以武力硬幹了。
雙方都在大肆搜羅人手準備血戰,同時等待最佳機會出現。
吳六戰咽下最後一口氣時,就是雙方認為的最佳動手機會。
身陷洗悅山莊繼承權爭奪之戰中,傅三江已不願再回避了,他既然出了手,就要干涉到底,就要操縱局勢向他認可的方向發展。
無論如何,在翠怡樓掛頭牌的,劉櫻比海紫玉更適合!
武之強的逝去比英若通的逃遁,在傅三江內心引起的震撼更為強烈。
平日裡偽裝面孔下,英若勇更多的是因人而異的善意,武之強更多的是發之內心的坦誠。
武兄,或許我們倆都不是個合格的江湖中人,因為心靈太敏感太脆弱了,傅三江內心一陣陣傷情。
打著了火石,點燃了白紗巾,四十七條染有初夜紅的血紗巾熊熊燃燒起來,映紅了墳頭。
你再也不需要用女人和烈酒來麻痹自己了,你終於得到解脫了!傅三江心道,武兄,黃泉路上一路走好!
張小秀走了過來,給武之強墳頭上插上了一把香。
“你都送到了?”傅三江輕聲問。
“都送到了,爺,我親手一家家送的!”張小秀說:“除了平安家的什麽話都沒說外,其余幾家人都說過了今天,會帶孩子來給武教頭磕頭,以後有閑暇也會給武教頭上香拔草燒點紙錢!”
“今天是特殊日子嗎?”傅三江想了一下問。。
“爺,今天是小年啊!”張小秀說。
“哦!”傅三江這才憶起來。
“小秀,你回去吧!今天,我陪武教頭過這個小年!”傅三江沉悶說。
“爺,是!”張小秀應著,可腳沒邁開步。
傅三江詫異看了她一眼。
“爺,天色還早,讓我陪陪你,好嗎?天快黑時,我就回去!”張小秀低聲怯怯說:“山莊來了很多陌生人,我怕!”
傅三江點了點頭,默許她留下來。
張小秀緊挨著他坐下,寒風中盡力將身子縮成一團。
“小秀,你覺得武教頭人怎麽樣?”傅三江問。
“武教頭是個好人啊!”張小秀答。
好人?武之強會是好人!傅三江輕歎。
“真的,爺,武教頭是個好人!”張小秀覺察他神氣變化說:“他們都說洗悅山莊教頭中最好的是您,然後就是武教頭!”
他們指的是洗悅山莊家人下人們了,傅三江對於自己排第一,以為正常,武之強因何第二?
“萬教頭不好嗎?”傅三江問,他印象中萬寶群對下人們一向客氣,即從不管束也不多指使。
“萬教頭當然不壞,可他太重視自身利益,不管誰觸犯他的利益,他都會不依不饒,而沒有利益的事他從不關心!”張小秀說:“大家都對他敬而遠之。”
仔細品味一下,萬寶群真是這種人,評價非常中肯。
“英教頭呢?”傅三江所知尤定是一個惹人嫌的家夥,在下面評語肯定糟透了。
“英教頭當然人很好!”張小秀說著,神情顯出了遲疑。
洗悅山莊人人皆知,江教頭英教頭之間關系是過硬的,張小秀更親眼見了許多事例,在江教頭說英教頭壞話,是要多想想的。
“小秀,你對我還有所保留嗎?”傅三江平淡的話語似刀鋒般銳利。
“不!不!爺!”張小秀驚嚇得臉色全變了說:“大家看法是,武教頭英教頭為人都好,只是相比之下,英教頭對待人總有恩賜戲弄的味道,不似武教頭樣尊重人!”
“是嗎?”傅三江極力思索。
“英教頭總是顯示自己的幫助援手是無私無代價的,是出了憐憫與同情,希望人們對他感恩戴德!”張小長繼續說:“武教頭則明碼標價,**裸的交換,將對方視為對等人物。而人總是有尊嚴的,縱使生活在最低層的人都希望有塊羞布來維護尊嚴!”
皺了一下眉頭,傅三江詫異,張小秀什麽時候說話如此有哲理了?
“這些話都是海大總管說的,少夫人告訴我的!”張小秀說:“真的,武教頭雖然荒淫無度,聲名敗壞。可在您來前,有很多人寧願有事去求武教頭,都不去找英教頭!”
傅三江臉上浮過一絲淡淡笑容。
“爺,那次是英教頭去縣城!”張小秀用低若蚊蠅的聲音說。。
“不盡然吧!武教頭的話,百分百要收取代價,英教頭則不一定,對嗎?”傅三江分析說。
“爺,我不是個不懂情理不知恩情的人!”張小秀宛爾一笑說:“可有點幻想不是罪過吧!”
英若勇棄莊而生,武之強堅守致死,兩人不同的選擇導致不同的結局,不正反應了兩人為人品性的根本上的差異嗎?
“爺,其實在孩子問題上,武教頭英教頭做法是最讓人比較議論的!”張小秀說:“不管誰懷了英教頭的孩子,英教頭都盡力鼓勵她們生下來,並且幫助她們欺瞞丈夫,甚至被覺察了後,死也不認帳!懷了武教頭孩子的,武教頭不僅讓她們自己選擇,且不希望她們欺瞞丈夫,更時常親自出面和丈夫們談判商討!”
“孩子是無辜的!”傅三江喃喃說。
“爺,是啊!”張小秀說:“為武教頭生養孩子會得到百般照顧家庭和穆,而為英教頭則見不得陽光,大家都是看在眼裡的!”
武之強在遺書中清楚寫明將遺產分給幾個為他生養孩子的家庭,且送上一份真誠的祝福!
江湖人武之強或許不是傅三江值得效仿的對象,卻絕對值得尊敬!真誠勇敢面對一切,並盡力迎對結果,生無憾,死無怨!
生於海上,死於戰場!
八荒血脈裡永遠流淌著悠悠的熱血!
面對不可預測的未來,用戰鬥去獲取勝利,用死亡去面對失敗!
傅三江此刻徹底的解脫,將不再掩飾自己行為和性情了。
“爺,您知道嗎?”張小秀鼓起勇氣說:“其實,山莊裡大家都希望大公子能接任莊主,甚至農戶們獵戶們店夥計們都希望!”
“是大公子人好,會給大家更好日子嗎?”傅三江對此並不意外。
“不是,大家覺得現在日子夠好過了,不奢望更好!”張小秀搖頭說。
“什麽?”傅三江奇怪了。
“真的!洗悅山莊的地租勞役在幾個縣裡算最低的,比浮影小築的都低很多!很多出身於洗悅山莊仆人下人的又得了許多好處,這一帶是非常讓人羨慕妒嫉的!”張小秀說:“今年秋收時,有不少人主動提出多交一成地租的!”
這個笑話傅三江來洗悅山莊幾天后就聽說過了,引得他一陣捧腹狂笑不止。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有前例的。二十多年前,洗悅山莊那時是顧家的,顧象兩個兒子奪繼承權時,一個比一個拿出條件對農戶獵戶們寬松優惠。可一分出勝負後,立刻將地租勞役加到無法忍受地步,農戶獵戶們稍想求情,就被大批大批廢租廢約趕出房屋田地去!生存不下去的農戶獵戶們火焚了顧家大宅,燒死了所有顧家人。隨後,官府出兵鎮壓了民變,不知有多少人被砍掉了腦袋!”張小秀說:“吳莊主是此後從縣裡購了這塊地的。”
傅三江如同化成了石像,不發一言沉默著。
猶豫了片刻,張小秀下定決心說:“是大少奶奶暗示我說這些話,並充諾給十幾畝好田地還有五十兩銀子!”
“小秀,你可以說說自己真正的想法嗎?”傅三江問。
“爺,我以前的一切都沒有選擇,只能由人決定!”張小秀顫聲說:“我知道世上沒有白來的錢財,沒有白來的美好生活,要得到,一定要付出。如果可以,我願意為自己做一次選擇,願意為將來付出代價!”
生活的重重壓力從來無法抹殺人的尊嚴和夢想!
“小秀,現在你是完全自由的,你可以選擇,我將尊重你做出的任何選擇!洗悅山莊的未來誰也無法預測!”傅三江目光越過張小秀身上投向遠方說:“你認真考慮一下再回答我,這一步對你的一生很重要!”
常多寬騎著馬的身影出現在遠方。
“我得去跟常二總管談選擇問題了!”傅三江平淡的話詞裡帶著濃濃殺意。
常多寬憔悴了許多,在劉櫻程漢華與吳行雲海括之間的走鋼絲已走不下去了,面對即將到來的最後廝殺,他處境無比尷尬。
雙方都在盡力拉攏常多寬,又對他表示了信任和理解,毫無異議委任他監護重病垂危吳六戰的重任。
中立路線的山窮水盡,是人人皆明了的事實,常多寬除了幾個愚忠的心腹手下外,其余手下不是投入海括吳行雲方,就是告假告病辭職溜之大吉。
無論哪一方取得最後勝利,對中間派的清理整頓都是勢在必行的!常多寬分明是在等待滅亡。
從奔馳的馬上一躍而下,常多寬臉上殘余了些蒼白。
傅三江心裡想了一下,上次在徐欣紅墓前,常多寬失敗過一次。如今,在武之強墳前,手上籌碼更少了的他會有什麽說辭呢?
“江教頭,聽說你勸蕭銘孫都離開?”常多寬說。
“大泥潭裡只有最凶狠的鱷魚才能生存下來!”傅三江笑說:“我只是提出了個見解!”
“我不認為江教頭你會是鱷魚!”常多寬說。
“劉櫻程漢華不這麽認為,所以他們失敗!五鯉寨不這麽認為,所以他們滅亡!”傅三江豪邁說:“海括吳行雲相信,所以他們成功!蕭銘孫都相信,所以他們生存!”
江強話尖銳刺耳卻的確講得是事實!
若不是江強帶虛誠義等人吸引了五鯉寨伏擊人馬的注意力,海括吳行雲絕對沒有那麽順利回到洗悅山莊;更不會逼得五鯉寨連夜攻擊。
洗悅山莊在五鯉寨驟然攻擊中之所以能翻盤,完全是江強蕭銘孫都三人出人意料的個個擊破的戰術。相處近十年,常多寬豈不知蕭銘孫都有多少本事,他們之所以大放光茫,根本原因還是在於江強身上!
海括拷問抓獲的水匪小頭目獲悉,率隊伏擊海括吳行雲的四寨主於豪哥離奇失蹤,導致亢暴做出錯誤判斷,認為江強虛義等人不可能趕得回洗悅山莊,從而做出全面攻擊決定。
一招棋差,滿盤皆輸!
假設杭暴知道了江強折返了洗悅山莊,假設杭暴動用丹青丹畫先對付江強,那麽勝利者必定是五鯉寨了!
程漢華對江強實力進行了又一輪的新評估,然而結論遲遲未能定下來。
在逆轉洗悅山莊的戰鬥中,江強更多的是展現了戰鬥藝術的精通,並沒有表現高超的武功實力。對丹青丹畫的上佳表現,那是八荒柳林正統武功性質對邪門武功產生的相克緣故。
然而,再怎麽估評江強武功的人,都承認他對洗悅山莊的局勢已成了成敗得失的關鍵點。
“江教頭,若無你活命之恩,常某必死無疑。”常多寬誠懇說:“這裡有常某半生的積蓄,請讓我以此聊表謝意!”
常多寬手輕拍馬背上一厚重的馬包。
“據說天下沒有比柳林更富的地方,常二總管,你信嗎?”傅三江反問一句。
常多寬苦笑說:“江教頭,陽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會有罪惡。海括開賭場設妓院,手上同樣有罪惡!”
“武之強肯定預料不到他死於徐欣紅一樣的咎由自取!”傅三江平淡說:“常二總管,江湖,本來是快意恩仇的地方,並不是講理的場所,對嗎?”
深吸了一口氣,常多寬苦澀說:“江教頭,真的,你沒有必要這樣做!洗悅山莊有很多不為人知的黑幕…”
“我看到全是被叛出賣和傷害!”傅三江冷肅面孔出現說:“江湖人的事情就用江湖人的手段來處理!”
看到無法用任何辦法來動搖江強之信心,常多寬萬分沮喪說:“江教頭,你答應過劉櫻的,只要她以禮相待,你不會多管閑事的!”
“劉櫻恐怕也答應過武之強,事成之後會給他一親芳澤的機會!”傅三江頭也不回朝張小秀走過去。
“江強!雖然我欠你活命之恩,可希望你明白,為了保護我愛的人,我不會懼怕與任何人戰鬥!”常多寬厲聲說。
傅三江沒有回話,只是用雙手輕輕拍掌。
永豐縣城城門口。
“您會來接我嗎?”張小秀眼裡盈盈滿是期盼的淚水。
“不死不棄,不滅不休!”傅三江溫情的在她鬢發上插上一支刻有“小秀”兩字樣的純金發釵。
“爺, 我等你來!”張小秀咬著下唇說:“我會一直等您!”
“不需要等很久!”傅三江微笑說:“最多過完元宵節,一切事情會全結束,到時,我們再相聚。”
聽到江強這話,海括眉間跳了一下,暗地心歎,他確實將局勢把握得精確啊!
吳行雲和虛誠義在一起閑聊著。
大批從洗悅山莊撤出來的婦孺下人正在亂糟糟的被遣散,未來的洗悅山莊將完全是戰場。
離別話不完,終於張小秀坐上了馬車,開始隨著貨車隊在傅三江眼野裡遠去。
“江教頭,又不是生死離別,你們很快會相聚的!”吳行雲笑說;“到時,我將城裡酒樓都劃歸你管,讓你倆痛飲合歡酒!”
“大公子,不會吧!”傅三江哈哈一笑說:“就一個酒樓掌櫃的安置我?”
“總教頭兼酒樓掌櫃,我都很有興趣啊!”海括恰時插話說。